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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马市风云(1 / 4)

嘉靖三十年正月初六,锦衣卫沈经历府上悬起红绸灯笼,门框两旁贴着簇新的喜字春联,鲜亮醒目。唢呐与锣鼓铿然合鸣,喧闹热烈,阶前爆竹纸屑红如梅花,无数喜糖抛洒出来,惹得邻舍小儿逡巡争拾。

今日,是沈炼之子沈襄大喜的日子。

一辆青幔油壁车辘辘驶近,在沈府门前停稳。车帘掀起,翰林院学士张居正率先探身而出。他一身簇新的宝蓝云纹直裰,衬得眉目愈发清俊,眸光清亮。

凛冽寒气扑面而至,他挺拔如修竹的身姿,蕴着一股沉静而略带疏冷的气息,在风中逸散开来。

他回身向车内伸出手。一只素白纤细的手搭上他的掌心,旋即,黛玉也下了车。她身披银狐斗篷,容颜温婉,对着夫君浅浅一笑,眼波流转间,满是欣慰。

与沈襄相处了小半年,晴雯那丫头可算是点头嫁人了。

府内宾客盈门,人声鼎沸。炭火盆烧得旺极,暖意混着酒香、脂粉香、各色菜肴蒸腾的热气,在客厅间氤氲弥漫。

张居正夫妇作为晴雯的“娘家人”,被引至上席落座。巡按宣府的御史胡宗宪刚刚任满交接,回京待职,恰好赶上了沈府喜事。

胡宗宪远远望见张居正,脸上顿时堆满热切的笑意,忙不迭携夫人章氏起身迎了过来。

“叔大!一别十数载,愚兄岁除防虏,多年不能枉道还家,心里常挂记着你们,如今可算是见到了。”胡宗宪的声音,带着一股刻意压低的亲热,拱手作揖,又向黛玉道,“弟妹安好!”

他目光灼灼,毫不掩饰那份热络,“当年就看出你俩彼此有意,如今有情人终成眷属,果不出所料。贤弟玉堂清辉,照临文苑。愚兄倘蒙青眼垂顾,愿竭驽钝以报春风啊!”

谁人都知庚戌之变时,张居正提出的救时六策,让赋闲在家的史道得以启用,也让山东都指挥佥事戚继光常驻蓟辽重镇。

虽然陛下当日不曾为他们升官晋级,但是半年后的今天,史道已官至兵部左侍郎,而戚继光更是在军中声望大涨,屡屡为兵部堂官上疏推荐。

张居正唇边噙着一丝笑意,起身还礼,声音沉稳如常:“梅林兄过誉了。宣大重地,赖兄台巡按得力,方保一方安靖。翰苑清谈,不过是纸上功夫,何及兄台亲临边塞之劳苦功高?”

他语调平和,却不着痕迹地将胡宗宪话中的攀附之意,轻轻拨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胡宗宪归京待职,话语如此殷切,是希望借他之手,鹏抟云路罢了。

胡宗宪笑容不减,口中连道“惭愧”,又与黛玉寒暄几句,才携章氏退回自己的席位,眼神却仍不时热切地瞟向张居正这边。

张居正重新落座,目光转向不远处的另一席。大理寺左寺丞王世贞与其妻魏氏坐在那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王世贞眉头紧锁,面前的绍兴黄酒似乎也失了颜色。他父亲王忬,刚刚历经了通州都察院公廨失火之事,被罚俸三月。而他的上峰大理寺少卿又成了自己厌恶的鄢懋卿,此刻心中郁郁不平。

他的目光偶尔掠过谈笑风生的张居正,那眼神酿着挥之不去的阴沉,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嫉妒。

张居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波澜不惊,低头就着黛玉的手,吃了几口绍兴名菜清汤越鸡。

“这道菜汤鲜味醇,温中益气,补虚健脾,你也别光喂我,自己也多吃一点。”

黛玉吃了两口,就搁下了调羹,小声道:“初秋月内已经吃了许多滋补的汤,再吃就胖了。”

张居正舀起汤递到黛玉唇边,笑道:“夫人清姿丰盈,纤秾合度,我又不是抱不动你,何必为那点儿浮云斤两挂怀。你神采焕发,康健无忧比什么都好!”

王世贞端起酒杯,仰头饮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间,却浇不熄胸中那点灼热的块垒。他成婚七年,夫妻不谐,膝下犹空,仕途不顺,一样也没落个好。

反观张居正升迁之迅疾,如同春笋拔节,无声无息,却已高过同侪十倍有余。更兼美貌的林夫人先后为他生下两个麒麟儿。

魏氏察觉丈夫心绪不佳,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劝慰着什么,王世贞只是不耐地摆了摆手,目光沉沉地投向别处。

此时兵部武选司员外郎杨继盛人虽在席,眉宇间凝聚着一股近乎执拗的忧思。眼神深处,是忧国如焚的焦灼,是山雨欲来的凝重。

黛玉与张居正对视一眼,心下了然,此时的杨继盛见识到了严嵩的种种劣迹,恐怕心中已经在酝酿着声讨严嵩的弹章了。尽管知道杨兄正义凛然,悍不畏死,但也不能让他白白丢了性命。

宴酣之际,兵部左侍郎史道,被笑容爽朗的史湘云搀扶着,缓缓步入厅堂。史道双眼微阖,眼疾显然不轻,行动间带着几分摸索的迟缓。

他身旁的姑娘,便是京师蒙正堂中,遐迩闻名的“话疯子”老师。但凡她交出来的孩子,没有不口齿伶俐的。史湘云挽着父亲避开人潮,声音清脆响亮。

“爹,您慢着点,左边是柱子,往右前方走……诶,沈经历与徐孺人过来了!”史湘云语速快而清晰,毫无寻常闺阁女子的扭捏之态,眉眼间透着一股磊落的英气。

史道被扶到一席坐下,对着沈炼的方向拱了拱手,无奈地笑道:“沈经历见笑了,老朽这双招子不中用,连累小女也跟着忙前忙后。”

他笑容慈和,转向女儿时,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既是为女儿爽朗豁达的性子,能自食其力,为自己分忧而欣慰,又隐含着对女儿没有姻缘的事深深忧虑。

这份忧虑如同蒙在他眼疾之上的薄翳,虽不致命,却时时带来隐痛。史湘云却浑不在意,大大方方地代父亲向沈炼夫妇问好,言谈举止,率真自然。

她目光灵动地扫视着满堂宾客,最后,好奇地落定在角落里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上。

那人一身半新的青布直裰,头上带着方巾,与满堂冠盖显得格格不入。他面前案几上并无多少菜肴,却摊开了一卷素白画纸,一支墨笔在指间飞舞。

他时而蹙眉凝思,时而运笔如飞,浑然忘却周遭喧嚣,仿佛自成一方天地。正是屡试不第,人称“画疯子”的徐渭。

有人与他搭话,他也只是含糊应几声,心思全在方寸笔墨之间。

在姑苏蒙正堂执教了数年的徐渭,弱冠之年考中秀才后,开启了他屡试不第的举业生涯。毛夫人打发他上京来,帮黛玉打理京中的学堂,寄望张居正能指点他一二,切勿在科场重蹈覆辙,浪费了一身才华。

黛玉知他性格古怪,不肯近人,好不容易才将徐渭请出来赴宴,他又开始忘情绘画了。不由对史湘云嗔笑道:“他可是江南有名的画疯子,徐渭,徐文长。”

“画疯子徐渭?”史湘云眼睛一亮,喃喃自语,“倒是跟我这‘话疯子’同音呢!”她性子自来熟,又兼好奇,竟不顾旁人目光,径直离席,几步便走到徐渭案前,大大方方地俯身去看他笔下那幅尚未完成的画。

徐渭正沉浸于笔下山石的嶙峋轮廓,鼻端忽闻一缕淡淡的清新气息,似有若无。他下意识抬头,目光恰好撞进一双亮若星辰的眼眸里。

那眼神坦荡又好奇,带着鲜活的生命力,如同骤然投入古井的一束天光。徐渭的心猛地一跳,握着笔的手指一僵,一滴浓墨“啪嗒”滴落在画纸的留白处,迅速洇开一团乌黑。

他像是骤然被陌生的热情烫到,整个人都呆怔住了,脸颊竟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层薄红,讷讷不能言。

史湘云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指着那团墨迹,快人快语:“呀!好端端的雪景,倒被你点了个‘墨梅’出来!不过嘛……”她歪着头仔细端详,眼中是纯粹的欣赏,“这笔意倒是真绝,不拘一格,有股子疯劲儿!他们都叫我话疯子,我不过就耍嘴皮子罢了。哪里比得上你这位货真价实的画疯子呢!”

徐渭被这连珠炮似的话砸得晕头转向,只觉这姑娘的声音清脆悦耳,笑容明艳照人,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暖意,直直地撞进他长久孤寂的心底。

他张了张嘴,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点窘迫:“姑娘谬赞了,这…这画毁了……”

“毁了?”史湘云柳眉一挑,豪气地一挥手,“我看挺好!这墨点落得正是地方,倒像雪地里生出的新芽!‘画疯子’遇上‘话疯子’,可不就是该出点意外才有趣?”她爽朗的笑声,像一阵清风吹散了角落的沉闷。

黛玉遥遥望着这一幕,沉静的眼底,也不禁掠过莞尔的笑意。

新婆婆徐孺人喜笑颜开地过来,请黛玉、湘云和几位夫人去新房闹洞房凑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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