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救时六策(1 / 4)
嘉靖二十九年的五月,天气已显出几分溽热。张居正搁下手中的紫毫,目光沉沉落在刚刚绘就的京畿防图上,圈出了几处关隘。
“叔大,”一声轻唤自身后响起,黛玉端着一盏清茶走进来,烛光映着她温婉的侧脸,“喝口茶,歇歇吧。”
张居正两指一并,指向舆图上大同一带:“宣府、大同,看似兵强马壮,实则虚如累卵。仇鸾此人,素无将略,勾结严阁老得以翻身,窃据高位。今岁漠北水草不丰,俺答必如饿狼扑食,宣大首当其冲,恐难当其锋。若他重金贿赂俺答苟全自身,保全大同,距离俺答叩关也就不远了。”
他的声音清冷,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笃定。黛玉将茶盏轻轻放在书案一角,目光扫过那些朱红的圈记:“戚将军镇守蓟门三年期间,撰写的《备俺答策》潇湘书林已刊印完毕,共计五千册。”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玉燕堂账上能动用的现银,我已悉数提出,加上潇湘书林这半年的盈余,凑足了七八万两,正让游七采买杂粮米面、干果、蜂蜜。足够十万将士守城三月。”
与其等着户部临危筹粮,还不如自己未雨绸缪。
“便是将士们用不上,还可以散济京郊难民,这些东西能保半年不坏呢。”
张居正转过身,握住妻子的手,烛光跳跃在他年轻俊美的脸上,深潭般的眸子凝视着她,不掩忧虑:“黛玉,此乃倾家之举。一旦……”
“一旦战火燃起,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黛玉迎着他的目光,唇边泛起一丝坚定的笑意,“银钱是死物,能为大明将士百姓换一线生机,便是它最大的用处。至于家中用度,我自有分寸。”她反手紧了紧丈夫的手,“明日,我便托陆大人,将《备俺答册》设法递入宫中。”
烈日熔金,蝉鸣鼓噪。张家后院中,八道古铜色的劲瘦身影,在蒸腾的热浪中变阵搏斗。汗水在少年绷紧的肌肉上流淌,三眼铳与劲弩在他们手中挥动,化作残影,不时发出呼喝声响。
一袭青衫的唐顺之,立于树荫下,他身形看似文弱,站姿却似崖边孤松,目光在少年们身上来回逡巡。
“停!”他抬眸一声令下,场上激烈的缠斗瞬间停止。
陈景年保持着格挡姿态,手臂肌肉贲张,臂弩横架胸前,另一手三眼铳刚收回一半。
“臂弩机要,在藏与快!”唐顺之身影一晃,掠至陈景年面前。他并指如剑,疾点其肘关节,动作快得只余残影。
“格挡后,弩机切勿暴露。”他猛地探手,卸下旁边杨嘉树手中的臂弩,身体一旋一伏,“噗”一声轻响,手腕迅速一翻,弩机已隐入手肘内侧,三眼铳同时护住身前空门。
“看清了?无论是否击中敌人,收弩如电,三眼铳护身!”
少年们屏息,瞳孔收缩,将那一串行云流水的动作烙印在心底。
唐顺之不再多言,抬脚踢在傅望舒的小腿上:“步子太沉!要飘起来!”
傅望舒咬牙,足尖发力,身形瞬间变得轻灵,如同壁虎贴地滑行。
没过多久少年们汗滴成溪,喘息渐重。眼神却在疲惫中淬炼出更锐利的光芒,每一次举弩,每一次腾挪,都带着无畏的狠厉。
午后,张府后院杀伐声渐息。临水小筑内,墙上挂着巨幅的《京畿山川形胜图》。羊皮古卷上,墨线勾连,山河城池,纤毫毕现。
罗洪先手持细长竹鞭,鞭梢轻点在图上的山脊,沿着潮白河蜿蜒的墨线疾走,“秋枯水浅,这几处沙洲暗伏,马蹄可涉!”
竹鞭转向,扫过西山与燕山南麓犬牙交错的地带,鞭尖落在一处微小的锯齿状记号上,“此处有暗路小径,仅容侧身。”又点向一片密集的细点,“这里有一片芦苇荡,长高八尺,足以藏身。”
少年们的目光,紧紧追随着游走在舆图上的鞭梢,将各种细节详记于心。
京城沉入酣梦,带着血腥的风云,正从塞外翻涌而来。俺答铁骑踏破大同,总兵张达、副总兵林椿血染疆场,以身殉国。六月战起,如惊雷炸响。
消息传入翰林院,众官僚属相顾失色,一片死寂中,唯有国子监司业赵贞吉猛地拍案而起,须发戟张:“仇鸾!误国之贼!大同雄关,竟丧于斯人之手!”他双目赤红,声音洪亮,震得微尘簌簌而下。
张居正端坐案后,面沉如水,攥着狼毫的手骨节泛白,该来的终还是来了。他身旁的高拱,脸色铁青,牙关紧咬,从齿缝里迸出低吼:“严嵩老贼,任用此等脓包,实乃国蠹!”
修撰沈坤亦连连摇头,叹息不止。
八月的风已带上萧瑟的凉意,却吹不散弥漫京城的恐慌。俺答大军如入无人之境,破宣府,掠怀柔、昌平,兵锋直指通州!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入紫禁城。
自土木之变后,京师百年无警。如今俺答突然挥兵南下,扎营于潞河东二十里之孤山,兵临城下,满朝震恐,群臣无措。
京师兵籍皆虚数,禁军看似四五万,半是老弱,半是内外提督大臣的家丁役使。盔甲兵刃紧缺,毫无战力可言。
嘉靖帝朱厚熜半夜惊醒,急集兵民及四方应举的武生守城,并飞檄召诸镇兵勤王。
仇鸾与俺答义子脱脱秘密达成协议,上书嘉靖帝请命机动应援,随贼搏战,驻守通州。嘉靖帝还认为他勇敢,下诏命仇鸾留壁居庸关,闻警入援。
之后,嘉靖帝诏百官廷议,紧急磋商战事。
严嵩道:“陛下,俺答一部不过抢食贼耳。些许边患,扰不得陛下清修。只需稍加抚慰,许以互市之利,其兵自退。”
“抢食贼?”一声压抑着怒火的质问陡然响起。
礼部尚书徐阶排众而出,他身量矮小,此刻却挺直了脊梁,目光如火一般,“严阁老!如今虏骑已在通州城外,杀人放火,屠戮我子民,焚毁我田园!此乃国难当头!岂能以抢食贼轻描淡写,搪塞圣听?”
他猛地转向御座上的皇帝,声音带着悲怆与急切,“陛下!当务之急,是议定战守御虏之策啊!”
嘉靖帝神情焦灼,他扫了一眼阶下神色各异的群臣,最终落在徐阶身上,声音飘忽:“徐卿,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徐阶深知无武备不足以言文事,他沉声道:“虏兵锋正锐,我大明战备未齐,或可权且允其通贡之请,以作缓兵之计。俺答传书皆汉文,朝廷当质疑真伪,自古以来也无临城胁贡之礼。须令其先行退兵边外,再令与之周旋贡市细节,方不失天朝体统!”
“这岂不是城下之盟?”位卑言轻的赵贞吉再也按捺不住,一步踏出班列,宽大的袍袖,因激愤而飞扬起来,扬声道,“陛下!《春秋》有训,城下之盟,乃奇耻大辱!今日若许其入城议和,彼辈蛮夷,贪得无厌,明日便要索我金银,后日便要割我疆土!此例一开,国将不国!”
徐阶凉凉道:“看样子赵司业必有良策了。”
赵贞吉猛地一撩袍袖,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金砖上,“臣斗胆,请陛下速御正殿,下诏引咎!追录忠烈边帅之功,以励将士死战之心!释直言获罪之官,广开言路!严惩丧师失地之将,重赏杀敌立功之士!更遣重臣持节督战,则上下用命,退敌易如反掌!”
掷地有声的话音落下,偌大的西苑,却静得落针可闻。唯有铜鹤香炉中,逸出的青烟,兀自袅袅盘旋。
那些平日高谈阔论的衮衮诸公,此刻都成了锯嘴葫芦,或低头看靴尖,或抬眼望盘龙柱,无人应和赵贞吉的呐喊。
几缕天光从高窗斜射而入,照亮空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御座之上嘉靖帝惨白的脸。
张居正不再等待,双手高举早已备好的奏疏,朗声道:“臣,翰林院侍讲张居正,有救时六策,伏乞圣鉴!”
清朗而沉稳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其一,急防粮道,固守通州!通州乃漕运咽喉,积粮百万,实京师命脉。今虏骑游弋畿辅,若通州有失,则京师坐困!请旨速诏重臣史道率精兵五千,携火器百门,星夜驰援通州。严谕守将:‘粮在城在,弃城者斩!’同时征发民船,昼夜转运存粮入京,分储九仓!”
“其二,以攻代守,疲敌于野。虏兵骄横,分股劫掠,正可击其惰归。请敕令宣大、蓟辽各镇,不拘勤王诏令,立选骁骑三千,付蓟门戚继光等悍将统领。专责袭扰:昼夜分小队抄掠虏营,焚其草料,断其汲道,击其散掠之兵!务使虏骑昼夜不宁,马匹饥疲,挫其锋芒于外,则都城之围自缓!”
“其三,严督援军,分屯要地。今各镇援兵迁延道途,至则聚城下,徒耗粮饷。请飞檄诸将:保定兵屯良乡,山东兵驻涿州,山西兵扼昌平!明定限期,违者以逗留论斩!命兵部尚书总督诸军,有敢推诿者军法从事!先至之军不必候令,立剿京郊小股虏兵,护民入城,以振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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