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暗中博弈(1 / 3)
嘉靖二十三年夏日的京城,闷热得如同巨大的蒸笼。灯市口的顾府新宅,几树香樟撑开浓荫,筛下满地跳跃的光斑。蝉鸣聒噪,倒衬得这方院落愈显幽静。阶前几株玉兰幽然绽放,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今日休沐的张居正,接待了精研舆地的罗洪先。经过三年的游历,他已经完成了大明舆图的绘制,张居正捧着那张舆图副本,激动得无以复加,第一次对大明的疆域,有了如此直观的感受。
茶话之时,罗洪先谈及自己在宜兴山中,隐居的好友唐顺之,感慨道:“每忆昔年于与唐兄共论经世之策,他雄谈惊座,指画山河,未尝不中夜抚膺,叹为天下奇才。
而今唐荆川高卧阳羡,餐霞饮瀣,固是神仙中人。但我想他,未尝一日敢忘社稷之志。奈何御史赵炳然、江南巡按舒汀、国子监祭酒徐阶等人相继荐其复官,都被他一一回绝了。”
“阳羡烟霞虽美,焉及拯焚溺之功?林泉清音虽雅,何如靖烽烟之业?昔班定远投笔,功标西域;今荆川若肯出山,必能荡涤海波!”张居正心知唐顺之胸有丘壑,在嘉靖三十三年,还是为了抗倭大计,返廷做官,能打动他的绝非功名利禄,而是一颗赤诚的爱民之心。
唐顺之是文武奇才,不仅教授戚继光枪法,还传授了改良后的鸳鸯阵战术,成为戚继光横扫倭寇的利器。这样的人才若继续明珠蒙尘,不啻于大明的遗憾。
“若能让他待在戎枢,参赞机务就好了,荆川兄于山川扼塞、舟师火器、潮汐风信诸术,皆如示诸掌。更兼深通算历,精研舆地,察于形胜。至若射御之法、战阵之变,尤为当世独步。此皆平倭安邦之急务,非他不能剖其玄奥。”
罗洪先将杯中残茶饮尽,言谈间遗憾更甚,“我之后要下江南,路过宜兴时,就去拜访唐兄,若能劝得动他就好了。”
张居正为罗洪先又斟了一杯茶,亦感慨道:“近来海波不靖,倭氛日炽。浙闽烽燧相望,吴越黎庶倒悬。庙堂虽议剿抚,兵部或空谈韬略,或昧于形势,终无实效。我供职翰林,典校秘阁,每见沿海急报,未尝不椎心泣血。窃念当世真知兵事、洞悉海防者,舍唐先生其谁?既然罗先生要下江南,不如为我带一封信给他。”
两个月后,罗洪先到达唐顺之的家乡,两人深夜畅谈,通宵不眠。
“今东南百万生灵,悬于倭寇刀俎。先生素怀匡济之志,岂忍见神州陆沉、衣冠涂炭乎?昔谢安石东山高卧,终为苍生起;李令伯陈情尽孝,亦念王事多艰。
居正不才,愿效牵辔之劳,恭迎先生入京。已禀明宰执夏阁老,虚席国子监武科司业,专候大贤。非惟传习射算天文诸学,更欲朝夕请益御倭方略。”
唐顺之捧着张居正情词恳切的信,思量许久,拿着自己撰写的《武编》,最终答应了再赴京城。
夏日绵长,临水而筑的蒙正堂中,黛玉正在带着孩子们念书,今日穿了件半旧的月白杭绸褙子,乌发绾起,斜插一支简素的莲花竹簪。
清艳的容光如暗夜明珠,将这素淡映照得光华流转。她面前几个垂髫稚子,正随着她清泉漱玉般的嗓音,诵读蒙书。
阳光穿过枝叶缝隙,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光晕,似谪仙偶落凡尘,唯有眼角眉梢藏之不住的温软风韵,为她添了几许人间烟火气。
“爱育黎首,臣伏戎羌。遐迩一体,率宾归王。鸣凤在竹,白驹食场。化被草木,赖及万方……”孩童念诵《千字文》的稚嫩声音在院中回荡。
蒙正堂外的水晶帘,被一只戴着翡翠扳指的手,撩开一道窄缝。
缝隙后,一只阴沉锐利的独眼,贪婪地追随着那道清绝的姿影。目光如同毒蛇冰冷的信子,在黛玉执卷的素手,凝脂般的颈项处流连,最终钉在她恬静秀美的侧颜上。
喉结在肥白的颈项间,剧烈滚动了一下,无声咽下汹涌的情愫。男人的呼吸,在闷热的阳光下变得粗重浑浊。
“好个尤物……怨不得张修撰爱若珍宝,若她是我的女人,别说内苑的百花了,就是要我的心肝儿,也得摘下来呀。”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裹着贪婪的灼热,消散在珠帘落下的瞬间。
一段千字文讲解完毕,黛玉听到珠帘响动,回首望去,不由蹙眉。严世蕃怎么会在这里?蒙正堂与住宅之间有院落相隔,若有客到访,理应有丫鬟通传,谁允他进来的?
“犬子愚钝,仰慕林老师德学,伏望林老师开蒙启蔽,收入门下。今备芹献,敢请林老师不弃驽骀,允其立雪程门。若蒙收录,实乃阖门之幸。”严世蕃拱手道,言语恭敬,眼底却是不容置喙的倨傲。
黛玉立于门内,隔着数尺,神色如深潭古井,波澜不惊。目光掠过严世蕃身旁,那个六岁上下眼神倨傲的男童,一丝警惕悄然凝于眼底。
严世蕃的长子严绍云,不比次子严绍庭,史书一笔未录,大抵平庸之辈,岂是真心向学?她心中雪亮,那“仰慕”二字,不过是包裹狼子野心的糖衣。
然而,她是老师,既然信奉有教无类,对孩子一视同仁,就不该将严绍云拒之门外。
黛玉考虑到此子不是陆家千金的结亲对象,无需在意,终究轻轻颔首,声音清泠道:“令郎颖慧可造,愿共琢玉成器。”她语声中自有股不容轻侮的力道。
严世蕃眼中掠过得色,留下长子与束脩,躬身告退。黛玉目光落在一份过于奢厚的礼品上,眉心再次蹙起。
严绍云入塾不久,严世蕃便借探问课业之名,频频登门,门房阻止过数次,又怕他吵嚷不去,只得一再放他进来了。
一日,他身着华贵的沉香色暗云纹直裰,腰间玉带几乎勒不住凸起的肚腹,徘徊在蒙正堂外。独眼似漫不经心扫视书案,实则贪婪地锁着黛玉的身影。
“林老师教导辛苦。”严世蕃嗓音刻意放得低沉,走近黛玉书案,目光黏在她执笔的素手上,似乎正批阅孩子们默写的诗句。
望着她手指纤细匀亭,指甲干净圆润,严世蕃喉头一紧,忍不住再凑近半步,一股混杂名贵熏香与油腻体味的气息沉沉压下。
“严大人,”黛玉搁笔,不着痕迹地后退,拉开距离。目光清冷寒澈,直面那只闪烁着不怀好意的独眼:“令郎课业自有章法,不必过于忧心。此处乃蒙童清静之所,大人贵步踏临,恐搅扰了稚子读书。”
听她语气平静,竖起一道冰墙。严世蕃脸上假笑一僵,眼中愠怒闪过,旋即被更深的贪婪覆盖。他干笑两声:“林老师说的是,是在下唐突,爱子心切……”
他目光扫过书案一角,那方半旧的松烟墨,嘴角勾起暧昧不明的弧度,“前日送来的罗小华墨,坚如石,纹如犀,黑如漆,林老师怎么不用?那是徽州名匠罗龙文手制的,价值千金,唯林姑娘这般人物,方配得上……”
黛玉心头一凛,想起朱雀当年的遭遇,强压住胸前翻腾的厌恶,只淡淡道:“墨条能书写即可,不必求奢。大人若再这样搅扰课堂,明日我就将严绍云黜退。还请别再来了。”
言罢她转身重执书卷,侧影挺拔如竹,将身后黏腻的视线彻底隔绝。严世蕃碰了钉子,肥白的面皮抽动,只得悻悻离去。宽袖带风,掠过案上书页,哗啦轻响,似一声无声的讥诮。
事后黛玉调查得知,是从前聘请的两个授课的宫中女官,收受了严世蕃的贿赂,暗中牵线搭桥,让外男进来的。她当机立断,将那二人辞退。另请张居正在国子监致仕的司业中,寻找好老师。
严世蕃人虽不能至,但严府的礼物还是隔三差五送来。精巧点心、珍稀笔墨、甚至一匣子流光溢彩的珠翠。
黛玉皆原封不动退回。退不掉的食盒点心散予街邻。笔墨转赠国子监的清寒学子。珠翠匣子,看也未看,便命游七径直掷还到严府门房。
严世蕃耐心耗尽,他撕下温雅假面,趁黛玉去潇湘书林采买书本之际,让小厮缠住两个丫鬟,在门外巷子里堵她。
“林姑娘安好。”严世蕃执扇轻摇,嘴角噙着温雅笑意,眼神却不怀好意地黏黛玉身上:“今日得见芳仪,实乃幸事。”
他扇尖虚点向黛玉鬓边,声音压低,带着暧昧:“这玉簪清雅……却不及姑娘鬓边幽香。”
黛玉侧身避开,目光冷厉:“严少卿,请止步!男女有别,自重为要!”
严世蕃轻笑一声,折扇“唰”地合拢,轻点在自己的掌心:“止步?姑娘此言差矣。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此乃人之常情。”
他上前半步,声音带着蛊惑,“前方静心斋新得上好的蒙山毛尖,不知林姑娘……”手中扇子若有若无地轻触黛玉衣袖边缘,含笑道:“可愿移步,与我共品香茗。”
黛玉骤然抬眸,怒极反笑,语气凛冽:“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觊觎他人好逑,忝配自云君子?《诗》云:‘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尔等行径,无耻之尤,鼠辈尚羞与为伍!
严世蕃笑容微僵,眼中闪过一丝阴鸷,随即强笑:“还不是怪姑娘生得太美,让人起偷欢之心。”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黛玉见他要将无耻进行到底,戟指如剑,语出连珠:“你衣冠楚楚,禽兽其心!上愧苍天厚土,下辱祖宗门楣!脑满肠肥,尽是民脂民膏;一身赘疣,全赖巧取豪夺!自恃家有阁老,腌臜财势,便以为可横行无忌,沉溺龌龊之欲,视礼法纲常如无物?似你这等好色痴肥、祸乱人伦的恶浊蠢物,活着污人耳目,死去臭不可闻!肥身短颈,泥猪一般,法当受屠!”
严世蕃最忌人说他像猪,气得不轻,脸色青白,额角冷汗渗出,手中扇骨被捏得咯咯作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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