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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父母之爱(3 / 3)

高节瘫软如泥,喉中嗬嗬作响。

张居正笔下如飞,心中惊涛骇浪:陆炳出手,直指七寸!贿银存根,铁证如山!这岂止是科举舞弊?这是将国家抡才之地,变成了权钱交割的暗市!

他眼角余光扫过瑟瑟发抖的编修彭凤、欧阳唤,脑中脉络瞬间贯通。

彭凤锁仁字房,欧阳唤改考《书经》以避嫌为名,行串联之实,暗递关节密语,确保翟党试卷尽落彭手!此环环相扣,非阁老学士之威,焉能驱策翰林清流文官?

但是翟銮的抗辩也不无道理,他两个儿子的考卷,文章写得不差,此前种种操作,只为双重把握而已,结果反弄巧成拙,成了科场舞弊的疑点。

翟汝俭、翟汝孝、崔奇勋、焦清、江汝璧、彭凤、欧阳唤、高节……一干人等剥去冠带,仅着素白中单,跪伏于地,如同待戮的羔羊。百官屏息,空气凝滞如铅。

司礼监大监黄锦尖利的声音响起:“翟銮纵子通贿,逆乱科场,削籍为民!翟汝俭、翟汝孝、崔奇勋、焦清、彭凤、欧阳唤,革去功名,永不叙用!江汝璧、秦鸣夏、浦应麒阿附权贵,各杖六十,革职闲住!高节受张岳贿银五百金取彭谦,罪证确凿,与张岳俱发边卫充军!彭谦革为民!钦此!”

“行刑!”

沉重的廷杖带着风声砸下,狠狠打在江汝璧、秦鸣夏、浦应麒的脊背上。

“噗!”闷棍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声响炸开,江汝璧的中衣上瞬间绽开大片暗红,一声惨嚎未尽,又被下一杖生生闷回喉咙。

两名锦衣校尉大步上前,一左一右钳住翟銮双臂,“嗤啦”一声,将那身象征位极人臣的仙鹤绯袍粗暴剥下。

当那抹刺目的绯红离体的刹那,翟銮挺直的脊梁轰然坍塌,仿佛被抽去了全身筋骨。

浑浊的老泪滚过沟壑纵横的脸颊,滴在御道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枯槁的嘴唇无声翕动,似想吐出最后的辩词,却终究只化作一声叹息,消散在夏风里。

翟銮被拖离丹墀,那顶沾满污迹的乌纱帽,被锦衣卫的官靴踢开,翻滚着坠下玉阶。

严嵩肃立百官班首,望着站在他前面的夏言,蟒袍玉带,纹丝不动。只在翟銮素白的身影被拖曳过身旁时,低垂的眼帘下,一丝属于胜利者的微光,才如毒蛇吐信般,一闪而没。

翰林院直庐内,一灯如豆,映得张居正案前青瓷笔架山泛着冷幽的光。面前摊开的审案录,墨痕未干,字字句句都似在灼烧他的眼。

他不忍再看,推开直庐的支摘窗,余热的风卷着槐花香,倒灌而入,扑打在脸上。

张居正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案头那方刻着“翰林院修撰张”的青玉私印上。

“权势如渊,深则噬骨,浊则灭顶。”他对着案头灯火,亦似对着自己怦然惊悸的心,喃喃自语,“今日廷杖血痕,我若不谨记,来日亦难免重蹈覆辙。”

张居正才回到家中,带着暖意的羹汤,就被妻子黛玉塞入手中,极大地安慰了疲惫的心灵。

“白圭,你回来啦。”妻子黛玉的声音轻柔,眉眼带笑,却在触及丈夫眼底的惊悸与悲凉时,戛然而止。

张居正仰头一气喝完汤撂下碗,紧紧攥住黛玉的手,那点暖意是他此刻唯一的救赎。

“今天翟銮舞弊案判了,与你预言的一样……你可知那丹墀之下,翟阁老仙鹤补服被剥下时,是何等光景?”

他声音干涩嘶哑,“堂堂首辅,顷刻间形销骨立,如朽木枯槁!他引以为傲的两个儿子,功名尽革,永世不得翻身!更有那愚痴之人,为区区五百金,落得充军边塞,葬送一生!”

他闭上眼,江汝璧受杖时压抑的惨嚎、乌纱帽滚落玉阶的闷响,交织成一片惊心动魄的哀鸣,在他脑海中回荡。

黛玉眉头微蹙,低语道:“想必陛下已下诏:自今辅臣子弟中式,廷试读卷官皆宜回避。权贵子弟科场借势之路,算是断了。”

她望着丈夫紧锁的眉峰,手心下意识抚向自己的小腹,忧心忡忡道,“若他年你登阁拜相后,那孩子们的前程……”

万历年间市井流言传播,“状元榜样俱姓张,未必文星照楚邦。若是相公坚不去,六郎还作探花郎。”

待张居正身故后,万历清算恩师,张家子弟所得的功名官职,一切又都归于尘土。

张居正猛地睁开眼,烛火映在他眸底,泛出锐利而决绝的光。

“这正是我锥心之虑!我若能长久活着,自能庇护儿孙无虞,倘若中道……”

他为避语谶不再多言,压低了声音道,“我入阁之年,必逢孩子科考之际。为了避免耽误他们的前程,我想在孩儿未成年前,让他们隐姓埋名!

待他们十岁上下,能够自理庶务,或托于姑母教养,寄籍姑苏。让他们改从祖母李姓、母亲赵姓、你之林姓,或岳父之顾姓、姑母之毛姓,使其远离京畿漩涡!待他们凭真才实学,堂堂正正于科场蟾宫折桂,金榜题名之日,方可认祖归宗!

此非绝情,实乃翟氏父子焦骨之鉴,就在眼前!身为父亲,我要护我儿一世清白身,亦免我张家步此万劫不复之途!”

黛玉依偎在他怀中,默默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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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孩子们大概在十年后的某一章突然出来,不会从出生写到长大哈。翟銮科场舞弊案有疑点,也是在严嵩指使言官下弹劾的,但翟銮的百度百科里写的是冤案,可能两方面原因都有。沈坤原本受到牵连,但因没有舞弊而留任翰林院,本文是把他摘出去了。

沈坤介绍的翰林院内容出自《明史·职官志》。欧阳“日奂”jj识别不出来,改成欧阳唤了。

1、《明史·鄢懋卿传》鄢懋卿,丰城人。由行人擢御史,屡迁大理少卿。三十五年,转左佥都御史。寻进左副都御史。懋卿以才自负,见严嵩柄政,深附之,为嵩父子所暱。会户部以两浙、两淮、长芦、河东盐政不举,请遣大臣一人总理,嵩遂用懋卿。旧制,大臣理盐政,无总四运司者。至是懋卿尽握天下利柄,倚严氏父子,所至市权纳贿,监司郡邑吏膝行蒲伏。

2、《皇明奇事述》万历丁丑,江陵公首揆,次子嗣修登第。既进呈,上亦启封,特擢为第二人。庚辰,叔子懋修复登第,进吴,上复启封,特擢为第一人,而伯子敬修亦前列。所遇之不同乃尔。其后,俱削籍却同。

4、《明史·卷一百九十三·列传第八十一》:会銮子汝俭、汝孝与其师崔奇勋所亲焦清同举二十三年进士,嵩遂属给事中王交、王尧日劾其有弊。帝怒,下吏部、都察院。銮疏辨,引西苑入直自解。帝益怒,勒銮父子、奇勋、清及分考官编修彭凤、欧阳为民,而下主考少詹事江汝璧及乡试主考谕德秦鸣夏、赞善浦应麒诏狱,并杖六十,褫其官。

5、《世宗肃皇帝实录·卷二百八十九》:嘉靖二十三年八月……刑科给事中王交、王尧日论劾少詹事江汝璧、修撰沈坤、编修彭凤、欧阳、署员外郎高节朋私通贿,大坏制科。大学士翟銮以内阁首臣,二子汝俭、汝孝既联中乡试,又连中会试,若持券取物然。崔奇勋乃汝俭等师,焦清与俭结姻,又同受业。四人者,会试俱一号。汝俭、汝孝、奇勋皆彭凤所取。诗经考官五人,何俱在凤一房?欧阳亦汝俭等师,本同经,又改看书经,迹若引嫌,而阴助凤寻卷。及沈坤之取中陆炜,高节之取中彭谦、汪一中,皆以纳贿故,乞明正其辜。且欲追论顺天乡试主考秦鸣夏、浦应麒阿奉翟銮之罪。上下其章吏部、都察院,从公参看。銮随具疏自理,且请钦降题目,命部院大臣复试。上怒曰:“銮被劾,有旨参看,乃不候处分,肆行扰辩,屡屡以直无逸为辞。同夏言禁苑坐轿,止罪一人,全不感惧,敢以撰科文、赞玄修为欺。朕内阁任重,不早赴,以朕不早朝,并君行事。二子纵有轼、辙才,岂可分明并用,恣肆放僻如此?部院其参阅治罪,不许回护。”部院复请下汝璧于理严究,分别情罪轻重。上以迹弊明显,大坏祖宗取士之制,遂勒銮并汝孝、汝俭、奇、勋、清及凤、俱为民,汝璧等俱下镇抚司逮问。已,法司会鞫,谓汝璧、鸣夏、应麒虽各阿取辅臣之子,然实非以贿,故坤之取炜、节之取一中亦然。独彭谦实以校尉张岳赂节五百金而中,监察御史王珩、沈越失于纠察,罪亦难逃。疏上,诏杖汝璧、鸣夏、应麒六十,革职闲住不叙;珩、越降一级,调外任;节、岳充军;谦为民;坤、一中、炜存留供职。

6、《明史·选举志》明代首辅子弟登第被劾,至斥为民者,自銮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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