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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杏榜夺魁(2 / 4)

“白圭,甲辰年会试的主考官,礼部尚书张潮,会不幸暴毙于贡院,三场毕,尸体方得出。你一定要有心理准备,不要恐慌。事后副主考官江汝璧,还会涉嫌科场舞弊遭受弹劾,还请你万分小心,若有余力,再帮前科状元沈坤渡过难关。”

黛玉早前已经告诉了他此事,果真应验了。

张居正垂下了眼帘,目光重新落回自己面前的稿纸。“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的破题刚刚起笔。

笔尖悬停处,一滴饱满的墨汁凝聚,将落未落。

张居正的手腕极其稳定,没有丝毫颤抖。他眼中所有的波澜,惊疑、悲悯、甚至是对自身前途、张家命运的忧虑,都在那垂眸的瞬间沉淀下去,化为一种近乎磐石的沉静。

仿佛周遭的惊涛骇浪、天崩地裂,都与他无关。他的世界,此刻只剩下眼前这方寸纸笔,只剩下那关乎“诚”与“明”、天道与教化的微言大义。

他手腕微动,那滴饱满的墨,稳稳地、流畅地落在了纸上,接续起中断的思路。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而坚定的沙沙声,在这片被恐慌笼罩的死寂里,显得格外清晰,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张居正继续书写,字迹依旧清隽从容,仿佛那场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巨大变故,不过是窗外掠过的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号舍之外,惊惶仍在蔓延。号舍之内,一方砚台,半寸狼毫,一个沉静如渊的青年,笔下的世界岿然不动。

京城的春意渐浓,柳梢抽了新绿,桃花也鼓起了花苞,空气中浮动着万物复苏的气息。

然而,对于数千举子及其家眷而言,这等待放榜的日子,却比严冬更显漫长煎熬。

客栈酒肆里,处处可见焦灼踱步的身影,或强作镇定地高谈阔论,或面色灰败地借酒浇愁,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硝烟,只待那决定命运的“杏榜”揭晓。

纱帽胡同的顾府,却是一派难得的宁静。张居正夫妻俩住在此,并未如其他举子般,日日守在贡院门外打听消息,也谢绝了所有邀约清谈的帖子。

清晨,他照例在树下临帖,一笔一画,心静如水。午后,持卷在手看得入神,偶尔抬头,目光越过院墙,投向远方天际舒卷的流云,仿佛那即将决定无数人前程的榜单,与他并无多大干系。

黛玉看他如此,心中既欣慰又隐隐担忧。她深知丈夫胸藏锦绣,此次会试答卷更是倾尽心力,自信满满。

但科场无常,功名难料,她更怕万一……张居正甲辰下第的命运若不曾改变,那结果会不会挫伤了他的傲骨。

因此,她绝口不提“放榜”二字,柔声道:“白圭,今日天色晴好,西涯春波潋滟,岸柳新绿。不如我们去泛舟散心可好?”

张居正闻言,放下书卷,目光落在黛玉清丽温婉的脸上。

她穿着一件水蓝色的杭绸比甲,发髻间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绒花,素雅干净,眼中是宁和的期待与安慰。

他心中了然,一股暖流涌过,微笑道:“好主意!我与娘子且去领略一番西涯春色。”

黛玉眼中瞬间漾开了明媚的笑意。

两人租了一叶轻巧的篷船,船夫在船尾摇橹,欸乃声声,搅碎一池碧水。

小船悠悠滑过水面,岸边的垂柳枝条柔软,嫩芽初绽,如烟似雾。

远处红墙黄瓦倒映水中,随着涟漪轻轻晃动。几只野鸭悠闲地凫水,划出道道银线。阳光和煦,微风拂面,带着水汽的清新。

张居正与黛玉并肩坐在船头。他换了一身天青色的细棉直裰,越发显得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放松与怡然。

他指着水面上掠过的飞鸟,与黛玉轻声谈论着诗歌,或是唐宋文人泛舟的轶事。

黛玉安静地听着,偶尔抿唇浅笑,递上一杯清茶。她看着丈夫舒展的眉宇,心中那份隐忧,也渐渐被眼前的宁静美好冲淡。

功名固然重要,但能与心上人共享这春日好景,亦是人间乐事。她只愿张居正能永远保有这份从容气度。

就在小船行至一处僻静水湾,船夫停橹暂歇时,岸上远远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

“二爷!二爷!中了!中了!头名!头名会元啊!”

是游七!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涨红,汗水浸湿了鬓角,却咧开嘴,挥舞手臂,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抄录榜文的纸,像举着胜利的旗帜。

张居正闻声,只是微微侧过头,脸上并无狂喜之色,反而像是印证了某种早已笃定的结果,唇角勾起一抹从容的笑意,如春风拂过湖面,了无痕迹。

他依旧稳坐舟中,甚至没有站起身,只对黛玉投去一个“不负所愿”的温和眼神。

黛玉却无法像他这般镇定。她正欲为张居正添茶,乍闻喜讯,手猛地一颤,幸而张居正及时稳住了茶壶,免于妻子被烫。

她望向岸上飞奔而来的游七,又猛地转头看向张居正,一双美目瞬间睁大,闪动着喜悦的泪光。

游七气喘吁吁地跑到岸边,隔着水面,激动得语无伦次:“二爷!榜首!您是头名会元!荆州府张居正!杏榜第一!小人挤进去看了三遍!千真万确!贡院门口都炸开锅了!”

他一边报喜,一边忍不住手舞足蹈,脸上是十足的得意洋洋。

这时候岸边柳树下,转出来一位锦衣公子,他身形瘦削,华服不掩疲态,面如死灰。

王世贞死死地盯着,船上那对璧人,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不甘,还有被命运彻底嘲弄的悲凉。

他落榜了,原想带着母亲来西涯散散心,不曾想反在这里,看到更扎心的一幕。

郁氏劝儿子道:“世贞,你送娘回去吧,我觉得这里风太凉。凌云翼、陆光祖几个不也没考上吗?三年后再考便是。”

王世贞用吴语喟叹道:“伊已寻好他人,缘分尽哉,难再续。”

游七犹未尽兴,又转向呆立树下的王世贞,他并不认得此人,但通过自己敏锐的观察,已断定这个苏州佬,在觊觎他家绝世美貌的二奶奶。

调皮的小厮挤眉弄眼,拖长了调子:“公子!看您这副形容,是要唱的哪一出啊?竹篮打水一场空?啧啧,想来你也是眼高于顶的主儿,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哎呦喂!”

他故意夸张地一拍大腿,“您瞧中的那位,是咱们张家二奶奶!天仙般的人儿,配我家文曲星下凡的会元老爷,那才叫天造地设!

您这头功名没捞着,那头佳人嘛……嘿嘿,早成了别家的新娘!这可真是情场科场两耽误,鸡飞蛋打一场空啊!哈哈!”

王世贞如遭雷击!他原本就因落榜而摇摇欲坠,游七最后那句“佳人早成了别家的新娘”,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他。

他猛地抬头,目光死死钉在那张因喜悦而容光焕发的玉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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