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荆州商会(1 / 4)
初秋薄暮已渗微凉,燕栖居内却暖意如春。烛火静静的燃着,光晕温柔地浮映在锦帐上,细密纹饰随风轻拂,如漾着无声的涟漪。
黛玉坐在妆台前,正卸下鬓边最后一支珠钗,乌发如瀑垂落,烛火映得她面容如玉,眉间却凝着轻愁。
“白圭,”她轻叹一声,目光转向正躬身铺床的丈夫,“今日在码头榷关,我看到一个黄州茶商的货都折进了税仓,钱没赚到不说,还白丢了一船货。只怕以后外埠商人,再也不敢来荆州了。怪不得你从前送给父亲的团茶,还是上京路上,在黄州现买的。”她声音低柔,裹着几分清愁。
“荆州府的门税、船钞、杂捐、牙帖费……名目繁多,层层盘剥,竟似抽筋吸髓一般。”她拿起案上方才盘算的几页账目纸,叹息道,“按这个税目算下来,行商坐贾的人纵有金山银海,也填不满税吏的仓库。”
张居正转过身,灯影勾勒出他俊秀而略显凝重的面庞,眼底有对妻子的怜惜,更深处则沉潜着忧虑的暗流。
他伸手将黛玉的手握入掌心,用沉稳的暖意将她包裹住。
“两京一十三省,岂止荆州商贸艰难?银荒噬农,榷税成虎。”他声音低沉,如微凉的寒水,“大明银钞之法,早已千疮百孔。钞法虚滥如纸,银两却又短缺,各地官府为填补亏空,只得巧立名目,横征暴敛。”
他眉峰紧锁,思量这乱麻般的困局如何能解,“欲要厘清积弊,谈何容易?牵一发而动全身,非刮骨疗毒之魄力,加之明辨秋毫之手段,难见成效。此乃大明痼疾沉疴。”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外边烛芯,偶尔爆出的轻微毕剥声。窗外微凉的秋风,透过窗纱缝隙渗入,黛玉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轻软的锦被。
她凝眸沉思片刻,眼中倏然亮起一点慧黠的光芒,如同暗夜里悄然闪现的星辰。
“若由下而上联合百业商家,向官府提请改换税制呢?”她声音轻快了些,带着一种拨云见日的试探,“我老早就想在荆州成立商会了,只是身为女子,又不宜出面交际,若顶着张二奶奶的名头四下走动,陆炳很快就会知道我的行踪了。”
黛玉顿了顿,眼眸一亮,“你还记得嘉兴的项元汴吗?他是我玉燕堂和潇湘书林的第一大股东,我不如请他出面张罗此事。
项家商路广布,项公子知交满天下,由他牵头,联合荆州府有头脸的商贾,成立商会,拧成一股绳,再与官府交涉税制改换之事。依众人之力,或有转圜余地?”
然而“项元汴”三字一出,张居正握着她的手却微微一紧。他目光在妻子莹澈的眸子上定了一瞬,那里面映着跳跃的烛火和他自己的影子。
随即,他唇角轻轻一抿,似笑非笑,竟浮起一层薄薄醋意。
他忽然伸手,指尖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抬起了黛玉的下颌。那动作带着一种宣告所有权的意味,目光灼灼,如同审视一件只属于自己的珍品。
“眼下可是在帐中,娘子这张巧嘴,还是与我论些风月正经,”他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沙哑,目光在她脸上流连,方才税赋沉疴的凝重,已悄然被另一种亲密灼热的情绪替代,“帷幔之间,只有你我,勿论旁人。”那“旁”字,咬得分外清晰。
话音未落,他俯身将吻印上了她的红唇。起初带着点酸意的强硬,堵住了黛玉所有欲辩的话语,继而变得温存而绵长。
黛玉微惊,随即融化在他带着清香与体温的气息里,眼睫轻颤着慢慢合拢,方才谈论税赋时微蹙的眉心,也终于彻底舒展,只余下微微娇喘之声。
月光悄然漫过窗棂,无声流沁在案几上。帐内只余下细密如春雨的私语,以及两道依偎在一块儿的暖影。
张府主宅西院,是大哥张居仁与刘氏的住所,近来单辟出一个小隔间,充作刘氏的书房。
里面陈设简素,临窗那张宽大的书案上。除却几部蒙尘的账册,最显眼的,便是一把色泽沉凝的乌木算盘,乌木梁,铁算珠,在西晒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案角,几册纸页卷边的书卷堆叠着,封皮上写的《九章通明算法》、《九章算法比类大全》等,全是令人望而生畏的名目。
晨光熹微,这小小角落里,已响起清脆而单调的铁珠碰撞之声。刘金花身着半旧的家常素罗衫子,乌发松松挽起,只插一根金钗。
她伏于案前,瘦长的十指,在冰冷的铁算珠间翻飞跳跃。指尖精准地拨动算珠,算盘珠撞击木梁,发出短促而坚定的“嗒、嗒”声,在寂静的清晨中回响。
案头除了两本珠算书,剩下的账目是黛玉送来的,都是荆州府十年前,运河漕粮转运的旧账,数字庞大繁杂,条目如蛛网密布,其中土方计算、关税加折、路途折损、仓廪费用……层层嵌套,宛如一座由数字构筑的迷宫。
汗水渐渐浸湿了她额角的鬓发,她浑然不觉,目光死死锁住账册上几行久远的记录:“起运白粮一万二千石,计程一千三百里。每石每百里耗米一升五合,又加折耗银三分。”
指尖的拨动陡然加快,算盘珠声从“嗒嗒”变成了连成一片的急雨:“飞归!先以里数除耗米定额,一千三百里除百里得十三,每石耗米一升五合乘十三,得一斗九升五合!再计总耗米,一万二千石乘一斗九升五合。”
她口中念出的已非寻常口诀,而是融合了心算、速算与复杂比例换算的“飞归”高阶心法,语速快如爆豆,算盘珠声更是密不透风,几乎听不出间隙。
日头悄然爬上中天,又渐渐西斜。室内内光线愈暗,唯有那铁算珠的撞击声,始终未绝。
黛玉捧着食盒,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她将食盒放在角落的小几上,看着大嫂仿佛钉在案前的背影,听着那噼里啪啦的算珠声,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因她多说了一句话,大嫂就这样废寝忘食,已非一日两日了。
“大嫂……”黛玉小心翼翼地靠近,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那全神贯注的心神,“已过午时三刻了,娘让我给你送点饭菜,算数可以缓一缓,身子最要紧对不对……”
“不对!”她猛地停下,指尖重重按在一颗算珠上,发出“啪”一声脆响。
只把黛玉吓了一跳,猛地僵在原地,后半句劝慰的话生生卡在喉咙里。
刘金花眉头紧锁,盯着算盘上呈现的结果,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在纵横的算珠梁档间疾走,算盘珠在她精准的力道下驯服地归位,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她正卡在一个关键的折色换算上:“折色银按市价,每石折银七钱二分,但漕粮折色惯例需加关税二分,另加解……”
黛玉见大嫂头也不抬,指尖在算盘上如飞般点过,指腹上留有清晰可见一层薄茧。
那珠算声里,听不到往日的市侩俗气,不再有斤斤计较的贪吝,而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
黛玉只得默默离开,心想自己无意间开启了大嫂的珠算神技,之后若是荆州商会顺利组建,大嫂就能凭借一把神算,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了。
江南的烟水路迢迢,项元汴的楼船,在一个秋意渐浓的晌午,抵达了江陵码头。
他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了两名经验老道的账房,和几箱沉甸甸的财宝,还有一身江南世家独有的从容气度。
甫一登岸,先履约到林姑娘下榻的毛府拜访。
花厅内新沏的龙井茶,香气氤氲。项元汴一身素雅的天青色杭绸直裰,指间一枚温润的玉扳指,衬得他愈发气度雍容。
他呷了口茶,目光在对面俊男美女身上掠过,带着几分玩味与审视。
“从前见林姑娘如枝头初绽的桃花,笑靥染霞,似山涧春雨灵动清亮。如今的林姑娘嘛……倒似莲承新露,凝着温润的珠光,又像是静潭中倒映的明月,余韵悠悠啊。”
黛玉知道他要来,今日特意改换回了姑娘装扮,避免自己已婚的消息传到江南,进而传到陆炳耳中。可是她并未清晰地意识到,少女与妇女的气韵终究是不同的。
张居正唇边浅笑未改,眼眸却已经冷了下去,尽管项元汴是在恭维黛玉,但一个正当年的男子,毫不遮掩地夸赞自己的妻子,做丈夫的心里总归有些不舒服的。
而项元汴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有变化的不只是林姑娘,还有这位年已弱冠的张解元。
他们并肩坐在一起,衣袂自然交叠在一块儿,偶尔彼此眼眸对望,秋波传递,却未意识到这样的距离,这样的眼神,在外人眸中过于亲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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