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七日阁老(3 / 4)
“天狗!天狗食日了!”不知哪个小内侍失声尖叫,立刻被黄锦狠狠瞪了一眼,捂住嘴巴拖了下去。
但这声尖叫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殿内瞬间弥漫开压抑不住的恐慌。
道士们的诵经声变得急促而走调,陶仲文脸色煞白,强作镇定地舞动着法器,嘉靖帝捻着阴阳镯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目光死死盯着那渐渐被阴影吞噬的太阳。
殿外,整个京城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和恐惧。鸡飞狗跳,犬吠四起,铜锣示警声此起彼伏,百姓惊呼跪拜之声,汇成一片恐慌的浪潮,直冲九霄。
就在这天地异变、人心惶惶的顶点,首辅夏言动了!
他猛地撩袍伏地,动作一气呵成。声音穿透西苑内混乱的诵经声,带着一种撕裂黑暗的力量,清晰而沉痛地道:
“臣夏言泣血叩首!《春秋》垂训,日食皆因君德有亏,奸佞蔽日!今者天狗吞阳,乾坤失色,此乃上天震怒,示警人君!
陛下明鉴万里,简出宫人三千,乃圣明仁君。此灾异所由生,必因朝中有大奸大恶,蒙蔽圣聪,祸乱朝纲,以致天心不豫,降此凶兆!
臣恳请陛下,顺应天心,肃清朝堂,以安社稷,以慰黎元!“字字如重锤,敲打在死寂的殿宇中。
嘉靖帝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变幻不定,震惊、猜疑、愤怒交织。
七月初一,高山蔽日,金乌无影!
与猫仙霜眉所言分毫不差!幸好今日三千宫人已经放出去了!再无人指摘自己的不是!
“谁?谁是奸佞!”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道士的脸,最后死死钉在刚刚入阁七日的严嵩身上!
大奸大恶?蒙蔽圣聪?祸乱朝纲?严嵩?!山高蔽日!原来是他!
夏言话音才落,殿外由司礼监太监引领,早已等候多时的都察院左都御史、六科都给事中等十数位言官,如同得到号令般,齐刷刷跪倒在丹墀之下,声震屋瓦:
“臣等附议夏阁老!天象示警,罪在奸佞!臣等冒死弹劾大学士严嵩,纵容亲属,干预清丈,索贿地方,鱼肉百姓,罪证确凿!
其入阁以来,不思报国,反结党营私,堵塞言路,其行径悖逆,人神共愤!奸佞不除,天怒难息,国无宁日!伏乞陛下圣裁!”
一份份弹章被高高举过头顶,在昏暗中如同雪亮的刀锋。
严嵩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浑身冷汗,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喊冤,想斥责夏言构陷,想向皇帝表忠心。
但在那吞噬天日的巨大阴影下,在那山呼海啸般的弹劾声中,在嘉靖帝那带着滔天怒意的目光注视下,他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完了!夏言,你好狠毒!你竟借这天狗食日之机……动作太快了,竟然在日食当天就弹劾他!入阁七日的狂喜,此刻化作了灭顶的绝望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嘉靖帝看着跪伏在地的夏言,又看看丹墀下黑压压一片的言官,最后目光落在抖如筛糠、面如死灰的严嵩身上。
一股被冒犯、被欺骗的暴怒,以及对“天象示警”根深蒂固的恐惧,在他胸中翻腾。
朕是需要一把刀,但这把刀,绝不能反过来割伤朕的手!更不能引来天罚!严嵩,你这蠢货!才七天!才七天你就给朕捅出这么大的篓子,引来天怒人怨!朕让你‘莫要逾矩’,你屁股没擦干净,就是这么给朕办事的?!
“严嵩!”嘉靖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冰冷得如同千年寒冰。仅仅两个字,却让整个西苑的温度骤降。
严嵩浑身剧震,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瘫软在地,涕泪横流:“陛下!陛下!臣冤枉!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日可表啊陛下!是夏言!是夏言结党言官,构陷老臣……”他语无伦次地哭喊着,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住口!”嘉靖帝猛地一拍御案,案上的香炉、法器齐齐一跳。
“天狗食日就在眼前,百官弹劾如山!你还敢狡辩?!”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杀机一闪而逝。必须舍弃!
嘉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冷酷地决断:“天象示警,罪在奸佞…好,好得很!严嵩!”
“臣、臣在……”严嵩的声音如同蚊蚋。
“尔蒙圣恩,甫入机枢,本应夙夜匪懈,以报君父。然尔不思检束,纵容亲族,扰乱国策,招致物议沸腾,更引天象示警!实乃辜恩负德,有负朕望!”
“陛下!臣…”严嵩还想挣扎。
“念尔年迈昏聩,且初入阁未久…”嘉靖的声音毫无温度,宣判他的结局,“着即革去大学士之职,所有恩赏一并收回!令尔即刻离京,归江西原籍,闭门思过,无旨不得擅离!退下!”最后两个字,如同重锤,彻底砸碎了严嵩所有的幻想。
短短七日!从云端到泥沼!
严嵩如同被抽走了全身骨头,瘫在金砖地上,那身象征着无上荣耀的仙鹤绯袍,此刻虚笼在身上,只衬得他狼狈如丧家之犬。
两名锦衣卫面无表情地上前,将他架了起来。在被拖出西苑的瞬间,他怨毒至极的目光,死死钉在夏言沉静如水的背影上,仿佛要将那身影烙印在灵魂深处。
夏言依旧伏在地上,姿态恭谨。直到严嵩被拖走的脚步声消失,丹墀下的言官们也被皇帝挥退,他才缓缓抬起头。
西苑内光线依旧昏暗,日食尚未结束。嘉靖帝疲惫地靠在御座上,闭着眼,手指用力揉着眉心,仿佛刚才的决断耗尽了心力。
夏言心中并无半分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重和洞悉世事的悲凉。
陛下,您弃了这枚棋子,弃得如此干脆。您需要人做刀时,便将他捧上高位;他惹了天怒人怨,便一脚踢开。
那么,清流直臣呢?在您心中,是否也只是另一枚用途不同的棋子?今日弃严嵩以应天象,平息人怨,那么明日又会轮到谁成为祭品?
他清楚地看到,嘉靖帝在处置严嵩时,眼中并无多少对自身罪行的反思,更多的是对“天罚”的恐惧。帝王心术,深如寒潭,无关善恶,只论得失利用。
“夏卿……”嘉靖帝闭着眼,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严嵩已作处置。清丈一事,关乎国本,卿当一力主持,毋负朕望。”
他只字未提天象,也未提那些弹劾的具体内容,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罢相风波,只是拂去了一粒碍眼的尘埃。
夏言深深叩首:“臣,遵旨。定不负陛下重托。”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他退出西苑,午时的阳光正刺破残留的阴翳,重新洒满大地。光明驱散了黑暗,却驱不散人心深处的寒意。
夏言抬头望向那逐渐复原的太阳,刺目的光芒让他微微眯起了眼。
不远处,被剥去官服的严嵩,正被锦衣卫押解着,踉跄走向宫门。
在跨出宫门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文渊阁的方向。那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怨毒,而是淬炼成了一种刻骨铭心的仇恨。
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混合着对权力失而复得的极度渴望,只要陛下欲壑难填,他终究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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