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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七日阁老(2 / 4)

他连忙将话题岔开,心中暗恨:从前直言不讳的夏言,不知何时,也如老狐狸一般滴水不漏了。

几日后,西苑。

嘉靖帝朱厚熜斜倚在紫檀云龙纹榻上,半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阴阳镯。

夏言与严嵩垂手侍立,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的气味,少了丹药的异香,的确清新不少。

“江西清丈,夏卿办得如何了?”嘉靖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仿佛随口一问。

夏言躬身:“回陛下,已有条不紊推进,各府州县俱已开启。清丈后,赋税可增,赈灾钱粮当无虞。”他言语简洁,直指核心。

嘉靖眼皮微抬,不置可否,目光转向严嵩:“严卿,你有何见解?”

严嵩精神一振,立刻上前一步,腰弯得更深:“陛下圣明烛照!夏阁老为国操劳,殚精竭虑。只是,臣闻清丈吏员所到之处,地方缙绅颇有微词,言其扰民过甚,似有矫枉过正之嫌。臣斗胆,或可稍缓其势,宽限时日,以示陛下体恤士民之心?”

他言辞恳切,仿佛字字句句皆是为国为民。

又来了!夏言心中冷意更甚。严嵩这是要借“民意”之名,行阻挠之实,更要在陛下面前给自己扣上“苛酷扰民”的帽子。他早有后手,面上波澜不惊,静待皇帝反应。

嘉靖捻动阴阳镯的手指顿住了。他睁开眼,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锐利如鹰隼,扫过夏言沉静的脸,又落在严嵩看似惶恐实则隐含期待的脸上。

扰民?士绅怨言?呵,嘉靖心中泛起一丝冰冷的算计。夏言此人,才干是有的,清名是好的,就是骨头太硬,心思太正。

他像一把锋利的宝剑,能斩开荆棘,却也容易割伤执剑人的手。水旱连年,国库空虚,北虏南倭处处要钱,夏言那套“正本清源”的办法,见效太慢!

他需要一个不在乎名声、不在乎手段,能替他弄来大把银子的人,一个能替他做那些夏言绝不肯做的脏事的人。

一个……奸臣。

嘉靖的目光在严嵩身上停留得更久了一些。此人老迈,媚上欺下,贪鄙成性,心思活络,更关键的是,他毫无底线,为了权势可以出卖一切。

让他入阁,让他和夏言斗,让他去撕咬那些碍事的士绅,让他去搜刮那些夏言不屑去碰的财源。

用严嵩的“恶”,来成就自己的“道”,用他的污秽,来供养自己的超脱。至于两人相争,岂非正合朕意?朝臣互相牵制,社稷才最安稳。

“些许微词,何足挂齿!”嘉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丈国策,关乎社稷根本,岂容懈怠?夏卿所为,乃忠君体国!”他直接否定了严嵩的“缓势”提议。

严嵩脸色一白,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慌忙伏地:“陛下教训的是!臣愚钝,臣失言!”

夏言心中却无半分轻松。皇帝虽然支持了他,但那句“何足挂齿”背后透出的,是对地方真实反应的漠然,更是对严嵩所代表的某种“不择手段”的潜在认可。

他敏锐地捕捉到皇帝扫向严嵩时,那眼底一闪而过的……不是厌恶,而是审视,一种衡量工具价值的眼神。陛下,究竟意欲何为?

夏言第一次感到,自己似乎并未真正触及皇帝幽深莫测的心思。

嘉靖的目光在惶恐的严嵩身上逡巡片刻,忽然话锋一转,语气竟带上了一丝奇异的温和:“不过,严卿心系民情,倒也算得上勤勉。”

他微微停顿,西苑内落针可闻,夏言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自顾太保走了,翟銮退了,内阁近来事务繁杂,夏卿一人也太过操劳。”嘉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夏言耳边,“即日起,严嵩入阁,协理机务吧。”

“臣…臣…”严嵩猛地抬头,巨大的狂喜和难以置信冲击着他,让他一时失语,只能重重叩首,“臣谢陛下隆恩!臣肝脑涂地,万死不辞!”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夏言站在原地,如同石雕。六月天里,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背直窜天灵。陛下让严嵩入阁,要分他的权!

想起张居正的警言,夏言缓了片刻,脑中一片清明。陛下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清正廉明的内阁,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能替他砍向任何地方、染满鲜血,却无需他亲自握持的刀!

严嵩,就是这把刀!自己之前的“胜利”,在陛下眼中,恐怕只是维持朝局平衡的筹码。

陛下拉严嵩入阁,不仅是为了制衡自己,而是为了利用严嵩的“恶”,去做自己绝不会做的事!

嘉靖帝看着夏言瞬间僵硬的脸,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挥了挥手,带着一丝尽在掌控的漠然:“好了,都退下吧。严卿,入阁后,当尽心辅佐夏卿,莫要…逾矩。”

最后两个字,轻飘飘的,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一种默许的界限。只要弄来实实在在的钱,别闹得太过分就行。

“臣遵旨!”严嵩的声音充满了力量。

“臣告退。”夏言的声音平稳依旧,但袖中的手指已深深掐入掌心。他躬身退出西苑,转身的瞬间,目光与狂喜难抑的严嵩短暂交汇。

严嵩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挑衅。夏言的眼神却已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如同暴风雨前沉寂的海面。

走出西苑,炽热的阳光灼烤着大地。夏言抬头望向刺目的天空,心中默算着日子。

距离七月初一还有七日。林姑娘所说的日食快到了。

陛下,想用严嵩这柄毒刃?只怕它尚未割伤旁人,自己先要崩了刃口。

严嵩,入阁?好,老夫就让你尝尝,这阁臣的位置,究竟有多烫手!一丝冷冽的锋芒,终于在他沉静如水的眼底,一闪而过。

铜壶滴漏指向子时末刻,烛火将张居正伏案的影子拉得巨大,投在满墙书架上,如同蛰伏的巨兽。

案头摊开的,是一叠重若千钧的奏疏。两年来,他替夏言暗中拉拢了几位言官,这几位铁面御史与六科给事中的奏疏中,写明了严嵩及其党羽,在江西清丈过程中,横加阻挠、索贿受贿、纵容亲族强夺民田的实证。

严嵩入阁数日,恭谨有加,谦卑更甚,自然不会过早暴露自己的马脚,仅仅只是扣留了两本弹劾自己的奏章。可是他却不知道,有人早就盯上了自己。

张居正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嘉靖帝要严嵩做走狗快刀,替皇帝敛财,去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可别忘了,若手上沾了太多血污,脏得让天下人都看见,让老天爷都震怒了,那就是打狗之日!

天象示警,正是清算之时。严分宜,你入阁的苦酒,我张居正敬你一壶!

紫禁城上空,万里无云,骄阳似火。西苑内,嘉靖帝因猫仙霜眉之言,正在陶仲文等一众道士的护持下,举行每月朔望的祈禳法事,暗中乞求消弭即将到来的“日变”。

严嵩作为新晋阁臣,得以侍立一侧,他身着簇新的仙鹤绯袍,努力维持着庄重,但眼底深处骤登高位的兴奋,却难以完全掩饰。

夏言肃立另一侧,眼观鼻,鼻观心,如同入定老僧,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显示着他并非泥塑木雕。快了!他心中默数着时辰。

隅中三刻正,毫无征兆地,西苑窗棂上那刺目的阳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抹去了一角!殿内的光线骤然一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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