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戏如人生(1 / 3)
待陆家父子离开后,顾璘笑对黛玉道:“我看这陆三公子也不错,为人赤诚,又与你有同窗之谊,彼此相熟。他年纪虽比你略小些,本领却高,已经是正七品锦衣卫总旗了。你要不考虑看看?”
黛玉想起陆绎要她做丫鬟的话,气得直摇头,嘴上嗔道:“爹,你别乱点鸳鸯谱了,我与陆绎根本不可能。”
“这么说,你是认定了张居正,不作他想了?”顾璘犹豫了半晌,缓声道:“科考的事,谁也说不准,像我的好友,你文叔叔,还有祝允明、徐祯卿几个,说来都是吴门才子,文采斐然,却都科场不利,屡试不第。即便有精深举业,科场得意的,仕途上不曾发迹的也有。
陆家简在帝心,根基稳固,又极富贵。陆绎自己还肯发奋,前程光明,将来或许比张居正还要走得稳。”
黛玉还是摇头,她很清楚陆绎的命运,在陆炳盛年猝死任上后,陆家姻亲欺负陆绎年纪小,一窝蜂上来争夺陆家家产。
隆庆帝即位后,追论陆炳之罪,削秩籍产,殃及陆绎也是丢官罢职,还被追讨数十万赃银,直到万历三年张居正上书为陆绎求情,才得以获免。
“父亲,世事难料,又何止科举一途?雕梁栖燕,尽结蛛丝网。紫蟒袍长,转眼枷锁扛。今朝笏满床,他年卧空堂。便是一生富贵到头,那也免不了白发苍颜两鬓成霜。”黛玉不禁叹了一口气,她知道大明文臣武将的命运,却唯独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即便知道了又能如何,命运是会变化的。
“张居正也好,陆绎也好,在我看来,他们的人生都充满了变数,没有谁的人生能一帆风顺,也没有谁的仕途是康庄大道。我这一叶扁舟,漂泊于红尘苦海,该去往何处,只由我自己掌舵,不归男人撑篙。”
顾璘听她这样一番感慨,既觉得她心思通透,不为情缚,又隐约觉得女子太过深思远虑,未必会幸福。“玉儿也不要老想着人生无常,心忧国事,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父女二人正说着话,忽听得外面喧声如沸,突然一阵碎玻璃响,紧接着是孩子的哭声,互相指摘,以及嬷嬷们的抱怨声。
想是那几个孩子又捅了娄子,这种情形屡见不鲜了。黛玉不好意思道:“我去看看,申饬教育他们几句,打扰父亲清净了,实在过意不去。”
顾璘素来宽柔,也不得不承认,这几个荆州来的小家伙,也太能闹腾了。
他们虽然也能写几笔大字,但保持安静的时候着实不多。天天在家里追逐嬉戏,恨不能飞天遁地,时不时破坏点什么,前儿踢碎了水缸,昨儿踩断了树枝,今儿又打破了玻璃窗,明儿还不知什么物件要遭殃呢。
黛玉还以为只破了一两扇玻璃,用明瓦纸糊上就完了。哪知那蹴鞠球,来了个一击两鸣,东西厢房的玻璃全碎了。幸而没有人受伤。
先叫人收拾了满地碎渣,再把几个孩子遣到潇湘馆中,拿起戒尺在桌上猛敲了几下,将他们震慑住,又是厉声呵斥又是良言规劝。
看着孩子们个个低垂着头,心虚受教的样子,黛玉也就不气了,无意中发现他们的身量又长了,有的棉衣短了一截袖子,有的棉鞋都快被大脚趾顶穿了头。小孩子长起来像雨后的春笋,一天一个样,原本给他们预备的过年新衣,只怕有一半已经不合身了。
趁着这几日晴好,不如带他们出去玩,采买新衣,看戏逛街,堆雪狮子,在外面把精力都消耗掉,还父亲耳根子以清净,让他老人家好好休息休息。
恰好张居正提前为夏阁老写好了新年贺表,处理完了各种书牍事务,也闲了下来。就与黛玉一起,雇了两辆车,带着孩子们在京城四处游逛。
果不出其所料,他们一出门,就发现陆绎的身影无处不在。
孩子们在裁云阁,排队量尺寸做新衣的时候,一身飞鱼纹云肩通袖膝襕曳撒的陆绎就踏进门来。
他拒绝了店主提供雅间量体的好意,直接站在大厅里挺身展臂,像个衣裳架子一样,让老板给他量尺寸。
老板动作利落地量完了,陆绎还不满意,张开手臂,半威胁半质疑道:“你量准了么?我需要分毫不差的衣服,给我再量一遍!”
直到八个孩子全都录好了尺寸,要离开的时候,陆绎才扔下银子道:“随便做两身,送到陆府就行了。”
他看到八个孩子,每走上一百步,就十分默契地轮流走到张居正与林潇湘之间,被他二人左右牵着。
就好似年轻夫妻带着孩子一样,陆绎在后面难免眼热心烦,郁闷地扯了扯领口,却又舍不得拿脚走开。
张居正见陆绎一脸不快地背着手,在他们一行人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向黛玉使眼色:“我说吧,他一定会跟来。”
黛玉小声道:“知道了,我们去潇湘书林,他就不会跟过来了。”
进了潇湘书林,见晴雯正与一位中年文士交谈,黛玉便打发孩子们去后院吃茶看书。
不一会儿,晴雯拿着一本书过来说:“姑娘,有位徐先生想在我们潇湘书林刊刻《岳武穆遗文》,我估不准数量,请你过来掌掌眼。”
黛玉拿起书翻看了一下,不由与张居正对视了一眼,“是徐阶汇编的书。”
“看来我未来的徐老师,已经丁忧归来了。”张居正笑了笑,“走吧,我们去拜见一下这位‘徐先生’。”
“晴雯,去倒茶来!”黛玉吩咐了一声,捧着书与张居正一道进了前厅。
眼下的徐阶还不到四十岁,他身量不高,皮肤白皙,眉目清秀,下颌留有一捋美须。此时端坐在椅上,气质卓然,湛若冰玉,手里捧着张居正的那本《河运差役新法》低头细览。
黛玉颔首笑道:“徐先生好,我是潇湘书林的财东,小姓林。听说您有意在我们店里刊刻《岳武穆遗文》,您看首印三千册如何?”
徐阶放下书本,站起身来,拱手笑道:“想不到潇湘书林的主人,竟然是一位妙龄小姐。我走访了许多书店,只有这里肯刊刻三千之数,莫非林姑娘也敬慕岳武穆?”
“岳武穆万古精忠,盛德懿行,用兵秋毫无犯,何人不敬?”
黛玉想起近来的邸报和史湘云的书信,心情亦是沉重,叹道:“近年来虏势猖獗,两个月前,他们还自东西二路,进犯平虏卫、朔州、蔚州等地杀掠人畜,焚毁庐舍仓廒,劫民窖藏,以致冻馁死者相枕藉。
在这时候重新刊刻《岳武穆遗文》意在鼓舞我大明将士,当执干戈以卫桑梓,抛热血而捍山河。大明江山非一姓之私,小店愿为抗击北虏贡献绵力,盈亏自担。”
听了她慷慨之言,徐阶眼眸骤亮,拱手道:“林姑娘关心民瘼,忧国如家,闺阁之女能有此等情怀,真乃巾帼豪杰,老夫佩服!那么刊刻一事就拜托贵店了。”
谈妥了价钱等细节后,他介绍说自己是翰林院的侍读,顿了一会儿,又拿起那本《河运差役新法》,问道,“这本《河运差役新法》只有贵店有售,敢问林姑娘可认识,这位撰书的举子?”
黛玉回头瞧了张居正一眼,嫣然一笑,“就是他写的。”
张居正腼腆一笑,对徐阶作揖道:“学生张居正,见过徐大人。”
“原来就是你呀!”徐阶捻须一笑,用欣赏的目光慢慢打量着张居正,“真是后生可畏!张生能写出这本《河运差役新法》,想必亦是忧国恤民之人,不知对整饬武备,有何看法?”
黛玉从晴雯手里接过茶盘,放下两杯茶,“二位坐下来,慢聊吧。”
张居正肃容道:“吾独患中国无奋发励激之志,则虽有兵食良将,亦恐不能有为耳。虏患日深,战不可易。一则定胜志,奋励激扬,任谋臣修实政。二则强兵伍,按籍募精锐,捐费养士。三则重将权,悬赏劝功,宽法伸威,使忠勇思奋。择边吏、练乡兵、建墩堡,岁行大阅。如此则天下知重武,虏谋自破,转弱为强,诚安边定国之枢机也。”
徐阶垂眸默默听着,时不时抬眼看张居正一眼,捻须沉吟,待他说完也未置可否。
转而探问张居正的年岁、籍贯,如话家常。他言语温柔,和蔼亲切,让人有如坐春风之感。
张居正自然地提到了自己的先祖张关保,“追溯张家先祖,亦有可歌可泣之迹,不过隐没于蒿莱,未能赫奕于青史。然念我先民,为复华夏而喋血,为保山河而劬劳。今寇焰方炽,边地危殆,凡我炎黄子孙,岂容坐视?”
“北虏涂毒边疆,致使生灵涂炭,朝廷当以安攘为急。奈何我等人微言轻,纵有良策在胸,亦不足以纾国难、拯黎庶。”徐阶感慨了一句,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就不再说话了。
告辞之后,徐阶又回头道:“听说明日正阳门戏园开演《岳飞破虏东窗记》,张举人与林小姐不如一起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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