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旧友重逢(2 / 3)
王世懋被许久未见的林老师,撞见自己如此狼狈的一面,不啻于经历了最可怕的噩梦,他又难堪又委屈,哭得声泪俱下,涕泗横流,“林老师,吾弗要与他们一起上课!”
原本王锡爵、徐时行等人去年已经从蒙正堂卒业了,因为王世懋年岁小就多念了一年。
此时的他,对新来的荆州同窗很是排斥,加之语言不通的隔阂,让他们难以和谐相处。
黛玉拿出手绢正要给王世懋擦鼻涕,张居正忙把自己的帕子,甩在他脸上,用力地替他擤了鼻涕,又将他的眼泪胡乱擦了擦。
“他伤成这样,我得替他处理一下,等下到王家登门致歉。你先问问李思衡是怎么个情况。”黛玉取出药箱,带着王世懋到一旁疗伤。
张居正先是将那八名小悍将,每人脑袋上拍了一下,质问道:“林老师不是让你们去洗澡换衣服了么?怎么还这副模样?”
李思衡扁嘴道:“万一天不下雨,吃水不够怎么办?”
他们才刚刚经历了一场残酷的大旱,一杯水都要八个人轮着喝,实在不敢想象每人一桶热水,是用来洗澡的。
“这里雨水丰沛,没有干旱,老师让你们洗澡,就乖乖去洗,有疑问先问老师,不要擅自做决定,现在立刻去洗澡沐发,换上新衣!”张居正先把荆州孩子支走了。
他认为要解决彼此的矛盾,似乎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士绅阶层的孩子与乡下贫农的孩子,无论从成长环境、观念见识、言行举止上,都有很大的差异,贸然将他们放在一个课室里,未必是件好事。
黛玉不会在苏州久待,不能时刻调解弥合双方的矛盾分歧,徐渭不擅长处理纷争,毛夫人年纪大了,也禁不得孩子吵闹。
张居正对黛玉道:“或许,眼下并不是这班荆州孩子,入学开蒙的最好时机,还应该从朱子的《童蒙需知》开始,毕竟‘自童子时,习成若性’。”
“你说得有道理,习与性成。是我把事情想简单了。那我们只有继续带他们上京,在京中再慢教导了。”黛玉想了想道。
她帮王世懋处理好了伤口,又用干净轻柔的丝绸妥帖包扎,为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又取了一方新砚台,两部新书装入锦盒。
待李思衡沐浴更衣回来,又一字一句地教他如何行礼道歉。
接下来是一件颇为难办的事,身为蒙正堂的创办者,黛玉要带着在学堂中受伤的王世懋,以及李思衡,去王家表达歉意,请求原谅。
王世懋便是王世贞的亲弟弟,其父王忬今年中了辛丑科的进士,王家门庭登时又高了一截。
王忬尚在京中六部观政,王家主事的人,是十六岁刚考中秀才的王世贞。
黛玉立在王家门前,三揖为礼,垂眸道:“林氏奉教无方,未察童蒙口角争锋之兆,致令弟玉体受创,请容我依礼告罪。今王二公子伤在颜面,实乃学堂失序之过。”
王世贞尚未接到林姑娘归乡的消息,此时她的乍然到访,让他实在是又惊又喜。
听到她慢慢道明原委,王世贞瞥了一眼,脑袋被包成兔子的傻小弟,恍然觉得王世懋,简直是舍身为兄的天下第一好弟弟。
黛玉看了张居正一眼,张居正忙摁着李思衡的脑袋,催促道:“道歉!”
李思衡扭了扭头,犹豫了一会儿,方作揖行礼道:“学生农家贫儿,不知礼节,出手伤人,请王兄责罚!”
王世贞绷紧面皮,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淡淡“唔”了一声,“林老师,你们先进来坐吧。”
他抬眸瞥了张居正一眼,原本清俊淡然的脸上,忽然显露出几分警惕与防备,意味不明地冷笑相询:“这位……莫非是蒙正堂新聘的先生?”
张居正微抬下颌,一双洞彻敌意的眼眸,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王世贞一眼,这位就是“毛锥杀人的王元美”了。
他半掀眼帘,含笑道:“在下湖广解元张居正,是一路陪护林姑娘上京的通家挚友,目前寓居林家,还会在此盘桓几日。王公子,幸会!”
王世贞脸色微变,眸光如白刃一般掠过来,直勾勾地审视着张居正。
见林姑娘疑惑地看过来,他只好收敛了情绪,将人往客厅中带。
走在曲廊下,王世贞磨牙切齿了许久,还是忍不住问了:“林姑娘为何不与顾大人一道上京?路上就只你们孤男寡女么?未免有碍林姑娘闺誉。”
黛玉不由蹙眉,就听到张居正道:“并非孤男寡女,我们还有八个孩子!”
乍然听了这话,王世贞猛咳了一阵子,被吓得着实不清。
张居正莞尔一笑,将李思衡推到身前,“他就是其中之一,是我和林姑娘从荆州带来的。”
王世贞不由缓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再度确认一遍,林姑娘还梳着少女发髻,才稍稍安心下来。
她还未婚,但情敌已是分明的了。
及至厅中坐定,王世贞一时无话,手指缓缓地轻敲在圈椅扶手上,思量着该如何破局。
他虽然考中了秀才,可人家已经是举人了,还是个解元!天然就矮了一截,更何况人家还是通家之好,长旅相伴。
黛玉不解王世贞在考量什么,只得再次起身表态:“还请王公子明鉴,李思衡小儿无状,冲撞令弟,实属不该。身为老师我深以为憾,特携礼致歉,愿补偿医药,以全师生之谊。”
张居正微一拱手,维持着面上礼数,语气却格外生硬,“乡人未经教化,举动粗鄙,已受林老师斥责,含愧自省。令弟受惊,张某作为同乡代为赔罪,医药礼金自当奉上,还望阁下海涵。”
王世贞唇角勾起一抹勉强的弧度,目光在黛玉脸上停留了数息,眼神幽深,“张解元言重了,些许小事,何劳举人亲至?倒是林老师,千里归乡就为学生引咎责躬,来王家负荆请罪,实在令人佩服。”
他转脸向张居正道:“昔年读《史记·楚世家》三十五年,楚伐随。随曰:‘我无罪’,楚曰:‘我蛮夷也’。今朝小弟被荆楚蛮儿所打,想来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他话语中指桑骂槐的讽刺,让张居正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勾唇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王公子此话,莫非是想学吴王夫差,使公孙雄袒身跪行求和?只怕林老师不答应呀。”
王世贞脸上装出来的云淡风轻,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倏然收紧,眼中涌起阴郁的暗潮,最终还是强行压下。
他沉默片刻,再抬眼时,已经恢复了谦和模样,只是眼底的寒意更甚。
“幼弟之事,就此作罢,医药之资不必再提。二位……若无别事,就请回吧。”他站起身来,藏在衣袖中的手指微微颤抖,目光落在厅中的四条屏上,不再看二人。
黛玉暗暗松了一口气,扶着李思衡,起身颔首道:“多些王公子宽宏大量,叨扰了。”
张居正亦随她起身,姿态从容地一拱手:“那我们就告辞了。”见王世贞有意迈出门来相送,他忙摆手道:“王公子请留步,不必送了!关于孩子们的事,我与林娘回去再多教育。”
王世贞脸色微沉,咬了咬唇,想要反驳他意味深长的话,却又不想刻意找茬,徒惹林姑娘不快,只能隐忍下来。
直到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耳畔,他握着拳头的手才蓦然松开,颓然倒进圈椅里,闭上眼,脸色灰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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