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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竞渡救人(3 / 4)

前方领先的三艘巨舰,已如奔马般冲入弯道。此地水流回旋,暗涌丛生。三艘巨舟因船体庞大沉重,入弯时舵手虽竭力操控,仍不免被湍急水流裹挟,船身顿时不稳,彼此间距离被迫拉大,队形亦显散乱。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许老四眼中精光暴涨,声嘶力竭:“白圭!‘鹞子翻身’!快!”

“得令!”张居正应声如雷,傲岸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双臂抡圆了鼓槌,在原本沉缓的鼓点中,骤然插入一串密集如暴雨倾盆般的急奏——咚!咚咚咚!咚咚!鼓点似鹰击长空前的厉啸!

这奇特的鼓声仿佛一道无形的军令。“伏波吞岳”上那些看似气力不济的少年们,瞬间像被注入了无限的生机。他们齐声发出稚嫩却无比锐利的呐喊。

少年们身体后仰如满弓,双臂肌肉虬结,所有力量在刹那间凝聚爆发,奋力挥桨!

那老旧的船身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力唤醒,发出一声沉闷的长吟,船头猛地向上一昂,如蛰伏已久的蛟龙骤然抬头!

小船轻灵的优势在此刻显露无遗,它如一枚轻巧的柳叶,趁着水流外甩之力,紧贴着弯道最险峻的内侧边缘,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船身几乎侧立,浪花汹涌地扑上甲板,将少年们浇得浑身湿透,却无人在意。

这一番“鹞子翻身”,竟让“伏波吞岳”在弯道处,不可思议地连续超越了数艘舟船,如一道闪电,倏然楔入了原本领先的三艘龙舟之间!

位置恰好卡在“怒浪惊鸿”与“金鳞飞梭”狭窄的缝隙之中。

这突如其来的切入,让“怒浪惊鸿”与“金鳞飞梭”的鼓手和舵手猝不及防,惊骇莫名。

两船的鼓手眼见一艘破船竟敢挤入,下意识便欲加速将其撞开或压过。两艘龙舟的鼓点因这惊骇与争胜之心,瞬间乱了方寸,不自觉地被“伏波吞岳”那奇诡多变的鼓点所牵引干扰。鼓声变得焦躁而凌乱,桡手们听得鼓点错杂,发力登时参差不齐,船速不增反降,船身也因用力不均而微微摇晃。

“混账!稳住!别理那破船!”辽王在彩棚中看得清晰真切,急得拍案而起,嘶声怒吼,额角青筋暴跳。

然而为时已晚。

“伏波吞岳”紧咬在侧,许老四稳坐船尾,目光如磐石般坚定,口中清晰吐出二字:“惊龙!”

张居正闻令,心领神会。他手中鼓槌再次陡然变奏!不再是方才的厉啸,亦非最初的沉缓,而是转为一种极其怪异、闻所未闻的节奏——三声极重极缓的闷响之后,紧跟两声短促尖锐如裂帛的高音:咚——咚——咚!嚓!嚓!

这奇诡的鼓声仿佛带着魔性,穿透喧嚣的水声与人浪,直刺入侧旁两艘龙船鼓手的耳膜。

鼓乃龙舟之魂,鼓点便是号令。

那两艘船上的鼓手,平日里只循规蹈矩敲打固定鼓谱,何曾遇过这般诡谲莫测的鼓点?心神剧震之下,鼓槌竟不由自主地随着那“咚—咚—咚!嚓!嚓!”的节奏下意识地跟敲了一下!

这一下跟敲,便是致命的失误!

两船的桡手们正奋力划水,骤然听到自家鼓声变得如此怪异陌生,节奏全乱,顿时手足无措。划桨的力道、方向瞬间乱了。

有人奋力前冲,有人迟疑收力,原本整齐划一的动作变得散乱无章,力量在内部彼此冲撞抵消。

两艘龙舟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速度骤然暴跌,船头甚至因桡手们动作的混乱,而左右剧烈摇摆起来,几乎要撞作一团!

“哎呀!作甚!”

“鼓怎地乱敲!”

船上惊怒交加的吼骂声此起彼伏。

就在对手陷入混乱、速度骤减的千钧一发之际,“伏波吞岳”上,许老四的吼声如惊雷炸响:“就是此刻!夺锦!”

张居正的鼓点瞬间回归最原始、最狂暴、最一往无前的冲锋节奏!咚!咚!咚!每一声都像砸在人心坎上。

少年桡手们双目赤红,喉咙里迸发出近乎野兽般的嘶吼:“夺锦!”

那艘老旧的“伏波吞岳”,船板在巨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却爆发出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

它像一道挣脱了天地束缚的闪电,从“怒浪惊鸿”与“金鳞飞梭”庞大身躯中间悍然穿出!

船头激起的水浪如两道银白的巨翼,向着前方豁然开朗的水域,向着那近在咫尺的、悬挂着红绸锦标的终点,义无反顾地猛冲而去!

朱宪節在彩棚上看得目眦欲裂,嘶声狂吼:“拦住它!快拦住!”然而“怒浪惊鸿”的鼓手和舵手,早被打乱了阵脚,再想加速拦截,已是鞭长莫及。

彩楼上,司礼官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直到立于老旧的龙船上的少年,伸手挽住了悬垂的红绸花,如同得胜归来的将军。

他如梦初醒,用尽全身力气,颤抖着嘶声高喊:“辛丑年端午竞渡——头名!张家台村!伏波吞岳!”

声浪炸开,短暂的死寂之后,两岸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潮!张家台村的百姓忘情地奔跑、踊跃、呐喊,声浪几乎要将九龙渊掀翻:

“伏波吞岳!张家台村赢了!”

与之形成刺眼对比的,是那辽王府死寂的彩棚。

辽王朱宪節面如死灰,手中的琉璃盏“啪”地一声摔落在地。他死死盯着河心那艘被欢呼簇拥的破旧龙舟,眼神怨毒如淬冰的蛇。身躯微微颤抖,他方才押上的,可是足以买下半个江陵的钱!

王瑞珠更是眼前发黑,她为了王妃的体面,不但赔上了两位表嫂的命,给王爷“除病魔”,押在“怒浪惊鸿”上的嫁妆银子,也在此刻尽数化为泡影。

荆州知府李元阳从张居正手里接过红绸花,亲自将获胜的牌匾,颁给了张家台村的桡手许老四。李元阳拍着许老四的肩膀,朗声道:“后生可畏!智勇双全,实乃我荆楚男儿本色!”

许老四黝黑的脸上激动万分,汗水混着河水淌下,眼神亮得惊人。他双手接过牌匾,高高举起。船上少年们激动得互相拥抱,又哭又笑。

暮色渐染九龙渊,喧嚣如潮水般缓缓退去。获得彩金的少年们被兴高采烈的乡亲们簇拥着,扛着那面漆金牌匾,如同凯旋的将士。

河岸上百姓散去,彩棚人空,唯有主观台上的辽王尚未离去,立在阴影里,如同一块冰冷的礁石。他对心腹切齿道:“去,细查那许老四的底细,寻个由头……”

“那楼船上的九个孩子……”

“你立刻去,都给我做了!”

一刻钟后,蒙面潜入楼船的张镇放了一把火,与桡手们合力救走了九个孩子。这些孩子大都是被父母卖给辽王府的,少数是流民中的孤儿。除了一个名叫司南的六岁男孩不幸被人阉割,还有八个孩子幸免于难。

李时珍为司南止住了血,其他的只能遗憾摇头。张镇悔恨得嗐声连连,要是自己再跑快一点,也许就不会让他受伤了。那个孩子反倒是勉强笑着安慰张镇:“爷爷,我没事的,已经不疼了。”

黛玉看他那样懂事得让人心疼,也不知从小受了多少委屈,她哽咽了许久,抵不住心头的悲伤,扑到张居正怀里啜泣。

暗影幢幢的河堤,几个人影晃动,旋即隐入更深的夜色里。九龙渊河水汩汩流淌,倒映着荆州城楼上星星点点的灯火。唯有一艘老旧的龙舟,载着十几个人,在夜色中沉默前行,它刚刚搏击过风浪,此刻却仿佛正驶向一片无声的、更幽深叵测的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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