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春秋笔法(2 / 3)
黛玉并不清楚一般藩王除国后爵产宗禄的处理办法,又去了奉承司,找奉承正王大用了解情况。
王大用现年五十三岁,从前是大内御马监的左少监。他虽是阉人,但仪容魁伟,擅长马术,很有男儿气概。他是从先代辽王朱致格起,就到王府履职的陈人。
据张居正为其撰写的《辽府承奉正王公墓志铭》,王大用为人周慎谦抑,尽职履责。对于辽王朱宪節屡屡逾矩的不法事,时常犯颜力谏,因他刚正严明,廉洁自守,不受私赂,在辽王府中是德高望重的老人。
张居正还感慨像王大用这样正直高洁的人,因为不肯逢迎皇亲贵戚,最终只能在地方官任上终老。若是他能在司礼监任职,执掌枢要,那些权宦之流,又如何能与他相提并论呢。
“王承奉好,我奉毛太妃之命协理王府诸事,已有些时日了,当下勉强还能应付,只是仍有国朝典章不甚清楚,还请王承奉不吝赐教。”黛玉客气地向他提出了请求。
见是林姑娘亲访,王大用有些意外,近来府中诸务都被她里外整顿了一番。
谁也没料想,一个尚未及笄的客居姑娘,用着和风润雨的手段,也能将庞杂的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看着温柔和善,办事却精细,有理有据一丝不乱。最初藐视怠慢、有意欺哄的宫人,渐渐也为其所折服,个个老实当差,再也不敢懈怠,偷奸耍滑的内侍竟一时绝迹。
“姑娘有什么不清楚的只管问,老奴知无不言。”王大用亲自烹水煮茶,招待林姑娘。他很喜欢这位林小姐,又庆幸她没有当王妃的“福分”。
“我是霸州人,习惯吃浓酽茶,滚水久泡,味道偏苦,也不知合不合姑娘的脾胃。”
“无妨,浓淡甘苦都该尝一尝。”黛玉笑了笑,因知道王大用是弘治年间生人,先询问了他一些明孝宗时期的旧事。
听完老人家讲古,黛玉才慢慢绕到藩王宗法继承的祖制上,问起是否有藩王废为庶人并除国的事。
王大用一边斟茶,一边道:“按《皇明祖训》和《宗藩条例》藩王若以私生子混淆宗支、冒袭奏请,就会被削爵除国,幽禁凤阳。而且长史、承奉我们这些人若知情不报,还要以隐匿罪论斩。王子的出生时间、生母身份、稳婆、随侍宫人都是要作证的。”
“那藩王被削爵除国后,宗产和封地会如何处理呢?”黛玉接过茶盏问。
“一般先由宗正接管宗产,收回印信,其后由皇上和礼部决定宗产田庄府邸的最终归宿。”王大用回答道。
“哦,原来是这样啊!”黛玉问到了关隘处,既然废藩后的宗产是由宗正接管,就完全不存在权臣侵占王府资产的情况了。
可见万历帝明知事实真相,而故意纵容李植、江冬之、羊可立,及王次妃诬告张居正,甚至那三个狺狺狂吠的人,一夕之间都连升六级,成为了正四品少卿。
整件事的幕后推手,不是张居正的政敌,而是迫不及待挣脱“张先生牢笼”的万历帝。
黛玉凝眉饮了一口茶,强烈的苦味蔓延开来,一直苦到了心里。
张居正为大明栉风沐雨,殚精竭虑奉献了一生,最苦的不是政敌刀斧加身,而是倾心抚育的雏鹰,长大后反啄肝胆,其噬尤痛啊。
苦茶慢慢的滑入喉中,让黛玉本就颦起的眉头,蹙得更深了一分,却也压不下那股剜心之痛。
她不忍再饮,放下茶盏,又问:“那藩王行不法事,劝谏无效,长史需如何呈报皇上呢?”
“常规是用揭帖密奏,经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会签后,再由通政司转呈皇上,同时还要呈送副本至宗人府、礼部备案。”王大用见她听得极认真,又补充说明道,“若要避开地方官员干预,事态严重的情况,可通过巡按御史直达天听。”
黛玉恭敬起身,向他一揖,“王承奉通晓典章,谙熟律例,实在让晚辈敬佩不已。”
王大用忙伸手将她虚扶起,摇头自谦道:“老奴不过是个阉人,从来本分当差罢了,哪里值当姑娘行这样的大礼!”
“若是王府属官乃至整个大明的朝臣,都能像王承奉这样本分当差,忠诚体国,那我大明必定复兴有望啊!”黛玉无限感慨地说。
王大用叹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姑娘是个极聪明的人,必然知道浊浪吞孤舟,强权断脊梁,清名自古葬荒岗。这王府有毛太妃坐镇一日,就能安稳一日,若她不在了,只怕王爵亦覆啊。”
黛玉蓦然想起张居正所写的那些话。辽王不惧其他长史有司,独惮承奉。他不喜王大用每每直言劝谏,便借口“承奉老矣,宜免朝请”,不许王大用见他。
此时的王大用已经能感知,自己未来将会被辽王弃用,辽王府有倾覆之危,却不知道自己终将命丧在辽王之手。
辽王风流快活了大半辈子,到嘉靖四十一年才着急发现没有儿子嗣位,却生了痿病,只能拿个乐妇的私生子充数,以免除国。
王大用不为利回,不为威惕,坚持不肯作伪,欺君罔上,结果就被辽王指使人笞打,又被骗走印信,气得以首撞壁,又自尽未果,最后悲泣失明以死。
这样有贤臣风范的长者,绝不该蒙冤屈死!
可是,她待在辽王府的日子不会太久,如何才能挽救王大用的性命呢?
黛玉心事重重,辞别了王奉承,又带着朱雀往良医所去。她想查找辽王过往的脉案,他的痿病若不是后天致病,而是天生的,再聘娶王妃岂不是害人。
偏生有宫人匆忙过来道:“林姑娘,辽王说西圃园那边短了东西,请你过去看看。”
“短了什么东西也不说清楚,我看看那东西,就不短了吗?”黛玉没好气地道,想直接绕过她走开。
“姑娘,求你去看一眼吧,我若回不了话,会被王爷鞭打的。”那宫人展臂一拦,就差给黛玉跪下了。
黛玉想了想,吩咐朱雀道:“你拿着对牌去看看,缺了什么物件,直接开库房领用。”
那宫人好在没在阻拦,带着朱雀一道走了。
黛玉提裙上阶,才一低头,就看到一道男子的身影,覆在了自己的影子上。
那影子还张开了手臂,好似拥住了她的影子。
“你还没走呢?”黛玉蓦然回头眉梢挑起,冷冷地道。
王世贞从花荫下转出来,目光牢牢地锁在黛玉脸上,望着她微微的愕然,旋即怒目而视。
“林姑娘,你说你对从前我拒婚的事毫无印象,那敢问我王世贞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对我成见这样深?”他一边说话一边向黛玉逼近,声音就像一团火似的,要把眼前的人烧掉。
黛玉一侧身径直上阶,头也不回地道:“眼睛长在我脸上,我想怎么看就怎么看,管你是王世‘真’还是王世‘假’,你也别管我是正见偏见。最好从此走远,再也不见!”
王世贞追上来,拽住她的手腕,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你给我一刻钟工夫,听我讲完。”
“你起开!”黛玉反手攥住他的手腕,将他往外一推一搡。
猝不及防之下,王世贞跌坐在了台阶上,在惯力的作用下,又蹦跶了两下才止住。
雪白的白袷衣袍上,顿时多了两个灰黑的印子,黛玉不禁嗤地一笑。
王世贞见她笑了,即便是嘲笑自己的笑,也如月浮云上,星光闪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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