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阁楼里的女孩》(3)(11 / 30)
当日光在厚重的垂帘后面慢慢隐去,我们围坐在小桌旁吃晚餐,冷的炸鸡块、略有温意的土豆沙拉以及又冷又油腻的青豆。尽管味道不佳,克里斯和我还是勉强吃完了我们的部分,可双胞胎却在那儿挑来挑去,抱怨食物太难吃。我觉得只要凯莉少说两句,科里肯定能多吃几口的。
“橙子看着很普通,”克里斯说着,递给我一个橙子让我削皮,“或者给人一种热烈的感觉。事实上,橙子就是液态的阳光。”哈,克里斯这次总算说到点子上了,双胞胎总算找到一样可以吃得开心的东西了——液体阳光。
时间已到了晚上,但跟白天其实也没有多大区别。四盏灯全都关上了,只留妈妈带的那盏玫瑰色小夜灯亮着,那是特意为怕黑的双胞胎准备的。
双胞胎睡过午觉之后,我们重新给他们换了干净衣服、洗脸梳头。收拾一番之后,双胞胎又恢复了迷人的可爱模样,两个人坐在地上玩拼图。那副拼图他们已经玩过好多次,每块拼图要拼在什么位置都是一清二楚,所以完成拼图对他们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关键是看谁的速度快。没过多久,双胞胎对拼图又没什么兴致了,我们只得把他们两个放到一张床上,然后克里斯和我给他们现编现讲故事。慢慢地两个小家伙又觉得没意思了,而哥哥和我还在比赛谁的想象力更丰富、谁编的故事更长。没办法,接着我们只有把行李中的玩具汽车和卡车拿出来,让双胞胎将车子从“纽约”推到“旧金山”,路线就是从床下面蜿蜒到两条桌子腿的中间——没过多久,两个小家伙又是一身灰。厌倦了这些,克里斯提议我们玩跳棋,而双胞胎可以用玩具卡车将橙子皮运到佛罗里达州倒掉——其实就是墙角的垃圾桶。
“让你选红色那边,”克里斯居高临下地说,“以你的水平,让你选黑色肯定输。”
我皱起眉头,有点恼火。明明才过去一个黎明和黄昏,我却感觉过了一个世纪,好似我整个人都变了,再也不是从前的我了。“我不想玩跳棋了!”我一脸不快地说。
说完,我倒在床上,任由思绪纷飞。阴暗的猜忌与恐惧,让人备受折磨的不确定事件,我不知道妈妈是否对我们还有隐瞒。在我们四个盼望着妈妈能赶紧出现的时候,我心里其实已经把所有可能发生的灾难事件都想了一遍:失火,鬼魂,怪物,又或是住在阁楼上的幽灵。说起来,被锁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面,失火还真是最大的威胁。
时间过得真慢。克里斯捧着书窝在椅子上,仍在不时地偷偷看表。双胞胎爬到佛罗里达倒橙子皮,只是接下来并不知道要往哪里走。因为没有玩具船,所以也就没有过江过河的设定。对了,我们怎么没有带上船呢?
胡思乱想间,我瞥到墙上那幅关于地狱及折磨的画,不禁觉得外祖母真的是很聪明,也很残忍。对呀,她没必要面面俱到地严密监控我们。外面的世界还有那么多人做着更罪恶的事,让上帝如此盯着我们四个小孩是不是有失公平?站在上帝的位置,从他的全能视角出发,肯定不会浪费任何时间在四个被关在屋子里的且没了爸爸的孩子身上。换作是我,肯定愿意关注更有意思的人和事。而且,爸爸也在天堂,他会让上帝照顾我们,犯几个小错误也是可以原谅的。
克里斯无视我的气恼和抗拒,直接放下书并将游戏盒拿了过来,游戏盒里的装备够我们玩四十个游戏了。
“你怎么了?”克里斯一边把红色棋和黑色棋放到棋盘上,一边问我,“你怎么这么安静,表情还这么恐惧?担心一盘都赢不过我?”
下棋,我没有心思下棋。随即我把害怕失火的想法告诉了克里斯,我还想到可以卷起床单然后打成结做成梯子伸到地面,就跟在老电影里看到的那样。“如果真起火了,可能就是今晚,我们可以打破一个窗户然后想办法到地面,我们两个人各自负责背双胞胎中的一个。”
克里斯的蓝眼睛中突然闪烁出既钦佩又尊敬的神色,那是我在他眼中从未见到过的表情。“哇噢,卡西,你的主意太棒了!棒极了!要是起火就按你说的办——只是这里压根儿就不会起火。不过,知道你已经不是那个哭哭啼啼的小女生了,我真的很高兴。你现在已经会未雨绸缪,提前想好应急的办法,这证明你长大了,我很高兴。”
天哪,经过十二年的艰苦努力,我终于赢得了他的尊敬和认同,实现了我以为不可能实现的愿望。尽管被困在这样一个地方,但知道自己和哥哥能相处愉快实在是很欣慰的一件事。我们相视而笑,用眼神告诉彼此将一起努力熬过这一周。这一种新生的友爱增强了我们各自的安全感,让我们感到了些许的幸福,好似两个人的手紧握一样,给予彼此力量。
可没过多久,这种愉快便被打破了。只见妈妈走进我们的房间,她走路的姿势很滑稽,脸上的表情也很古怪。我们四个一直在等她回来,可不知为什么,如今终于等到却没了期待中的欣喜。或许是因为外祖母跟在她身后吧,她那双目光凌厉、满眼嫌弃的灰色眼睛让我们的热情顿时冷却。
我下意识地用手捂住嘴巴。肯定出事了,可怕的事。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克里斯和我当时正坐在一张床上玩跳棋,不时还会彼此交换眼神,床单也被我们弄得皱皱的。
打破了一条规矩……不,是两条规矩……她规定不能看对方,也不能弄皱床单。
而双胞胎的拼图也散落在地上,玩具车和弹珠扔得到处都是,房间里一片凌乱。
噢,直接违规三条。
还有,她说男女不能共用卫生间……
除此之外,说不定还破坏了一条,因为我们总感觉,无论我们做什么,上帝和外祖母好似会彼此告密一样。
上帝的愤怒
第一天晚上,妈妈进到我们的房间,她四肢僵硬,动作迟缓,好似每动一下都会钻心地疼。原本美丽的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面部浮肿,眼眶泛红。活到三十三岁的年纪,妈妈却不知遭受了怎样的羞辱,以至于无法直视我们任何一个人的眼睛。她站在屋子中间,垂头丧气,孤独无助,好似刚被残忍体罚过的孩子。双胞胎没想那么多,他们一看到妈妈就立刻扑了过去。两个小家伙用热情的双手抱住妈妈的大腿,一边大笑一边用快活的声音喊着:“妈妈,妈妈,你去哪儿了?”
克里斯和我迟疑着走过去,也试探性地抱了下妈妈。尽管只隔了一天时间,旁人见了很可能以为我们是久别重逢,因为妈妈是我们的希望,我们的生活所系,是我们与外界的界限所在。
难道是我们的亲吻太密集?我们迫切的、热情的、依恋的拥抱弄疼了她,才让她畏缩着逃避?看到妈妈苍白的脸上无声地流下两行热泪,我还以为她不过是心疼我们的处境而已。等到在床上坐下,我们四个都想尽可能地靠近妈妈。她将双胞胎抱起放到她的膝上,这样克里斯和我就能依偎在她的身体两侧。妈妈端详了我们一阵,夸奖我们个个都干净整洁、明亮动人。看到我给凯莉的头上扎了一个绿色蝴蝶结,跟她裙子上的绿色条纹相得益彰,妈妈微笑着表示赞赏。然后她开口跟我们说话,但声音听着十分沙哑,好似得了重感冒一样,又或者是寓言中的青蛙住进了她的喉咙?“现在你们跟我说说,今天过得怎么样?”
妈妈这么一问,科里噘起了嘴巴,无声地表示这一天过得一点儿也不好。凯莉则选择用语言表达自己的不快:“卡西和克里斯坏死了!”她尖声喊道,这会儿的声音可不像婉转的鸟鸣了,“他们一整天都把我们关在这里面,我们不想待在屋子里,我们也不喜欢那个脏兮兮的地方,他们还哄我们说很好,妈妈,那里一点都不好。”
妈妈带着满脸的纠结和痛苦,试图安抚凯莉,跟双胞胎说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他们必须得听克里斯和我的话,把我们当成父母一样遵从。
“不要!不要!”凯莉听妈妈这么说更加生气了,一张小脸憋得通红,“我们不喜欢这里!我们想要到花园里去。这里黑乎乎的。妈妈,我们不喜欢克里斯和卡西,我们要你,带我们回家吧,带我们离开这儿!”
凯莉用小拳头打着妈妈,打我,打克里斯,叫嚷着要回家,而妈妈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也不避闪,显然也没有在听凯莉的喊叫,她大概还不知道怎样应对这样被五岁小孩控制的情形。而妈妈越是不听,凯莉就叫得越大声,以至于我都不得不用手捂住耳朵。
“柯琳!”外祖母发话了,“你马上给我制止这个乱嚷乱叫的小孩!”只需看一眼她那张铁石般坚硬冷酷的脸,我就知道这个巫婆一样的女人肯定有办法让凯莉闭嘴,立马闭嘴。然而就在这时,凯莉却直接从妈妈膝头滑下来走到了外祖母跟前,坐在妈妈另一个膝上的科里则瞪大眼睛盯着那个威胁他双胞胎妹妹的老女人。只见凯莉双脚叉开,头往后仰,张开玫瑰花瓣一般柔嫩的嘴巴——她发飙了!就跟积蓄力量等到压轴独唱再爆发的歌剧明星一样,这会儿的小凯莉俨然成了一只暴怒的母老虎,与之相比,此前的哭闹嚷叫不过是小猫咪的低叫而已。
我的心瞬间抽紧了,对于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我又惊又怕。
只见外祖母一把扯住凯莉的头发,直接将小凯莉提了起来,急得科里也赶紧从妈妈膝上跳下,如同小猫一样快速冲向外祖母。没等我反应过来,科里竟然跑过去咬了外祖母的腿一口!我心里不禁一震,看来我们都有得苦受了。外祖母瞪着科里,好似推一只讨人厌的小狗一样将他推开。不过经科里这一咬,她也确实松开了凯莉的头发。凯莉摔在地上,然而她迅速爬起身,小脚一扫,可惜没能扫到外祖母的腿。
科里也不甘示弱,直接抬起穿着小白鞋的脚,瞄准目标,狠狠地朝外祖母的脚踢过去。
与此同时,凯莉快速跑到房间一角,蹲下身子,好似爱尔兰传说中预告死亡的女妖精被扔进火中一样,号啕大哭起来。
那场景真的永生难忘,值得永远记住。
整个过程中,科里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哭一声,一如既往地沉默而坚定。他不允许任何人伤害或威胁他的双胞胎妹妹——即便对方身高一米八、体重一百八十多斤!而科里跟他的同龄人比起来还显得十分瘦小。
科里对于凯莉的遭遇或者说对外祖母的威胁很不高兴,而外祖母对于两个小家伙的这一通反抗也很不高兴。她怒气冲冲地瞪着小科里那张偏向她那边挑衅而愤怒的小脸。她想等小科里平复下来,等他的怒容散去,等他的蓝色眼睛不再写满挑衅,可科里就那样坚定地站在她面前,挑战她的底线。外祖母苍白的薄嘴唇抿成一条线,铅笔画出的曲线。
只见她的手重重地挥了过去——一只戴着钻石戒指的大手。科里没有退缩,面对这明显的威胁,他唯一的反应只是脸皱得更紧了,一双小手握成拳头举在胸前,摆出专业拳击手的姿势。
天哪!难道他想跟外祖母打一架,而且还要打赢?
这时,我听到妈妈叫科里的名字,她的声音是颤抖的,听着好似耳语一般。
外祖母铁了心,只见她在小科里的小圆脸上重重地打了一掌,打得科里连转几圈。科里摔倒在地,可紧接着就被提了起来,在空中转了好几圈,他犹豫着是否要向面前这个讨厌的老巫婆发动新的攻击。他的那种惶恐和犹豫真的让人很心疼。科里彷徨了,他再三思考,最终还是理智战胜了愤怒。他惊惶地朝凯莉蹲着的地方跑去,几乎是连滚带爬,然后伸手抱住凯莉。两个小人儿跪在地上,彼此抱在一块,脸颊贴着脸颊,齐声哀号痛哭。
我听到站在旁边的克里斯嘴里念叨着什么,好似在祈祷。
“柯琳,他们可都是你的孩子——让他们闭嘴!马上!”
然而,刺儿头的双胞胎一旦开始,几乎没有可能安静下来。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才不会听。他们只听得到自己的恐惧,就跟机械玩具一样,只能一直保持这个状态,直到再也转不动才停下来。
如果爸爸还在,他应该知道如何应对这样的情形。他会像提两袋玉米一样把两个小家伙提起来,然后带他们到自己的房间,严肃地命令他们闭嘴,否则就让他们自己待在房间,不给电视看,不给玩具,什么都不给。因为没有人再见证他们的顽抗,或者听到他们歇斯底里的哀号,往往门关上没几分钟里面的叫喊声就会停下来。然后他们会偷偷跑出来,默默地试探着爬到爸爸腿上,小声说“对不起。”
可是爸爸死了,这里也没有卧室可以让他们自己消停。我们只有这一个房间,所以双胞胎可以用他们的鬼哭神功让所有听众崩溃。眼见他们的小脸由粉红变成大红,又从大红憋成猪肝红,到后面直接涨成了紫色。两个小家伙哭得泪眼婆娑,视线已经模糊了焦距。那真是一场大秀,还是有勇无谋的那种。
显然,刚开始我们的外祖母也被这种阵势震住了,但她最终还是回过神来,开始了她的魔法咒语。只见外祖母大步走到双胞胎紧紧相拥的角落,然后一把扯住他们的后颈,将两个大喊大叫的小家伙无情地扯了起来。外祖母伸直手让双胞胎跟她隔开距离,随双胞胎怎样踢、怎样挥舞手臂、怎样挣扎都不管,最后将凯莉和科里直接扔到了妈妈面前。双胞胎就跟一堆没人要的垃圾似的被外祖母扔在地上。无视凯莉和科里的喊叫,她用响亮而坚定的声音平静地说:“你们如果再吵一句,我非用鞭子把你们打得皮开肉绽不可!”
外祖母的残忍气息和威胁本身的力量,将双胞胎震住了,我也被震住了,我相信她会说到做到。双胞胎带着惊讶又恐惧的神情,直愣愣地盯着外祖母,他们张着嘴巴,把哭声生生地咽了回去。他们明白皮开肉绽意味着什么,知道那肯定疼痛万分。看到小凯莉和小科里遭受这种残忍对待,我真的很难受。外祖母好似一点都不在乎这样会把两个小家伙的骨头弄断或弄出瘀青。她居高临下地俯视双胞胎,俯视我们全部人,然后将矛头对准我们的妈妈:“柯琳,我不允许这样恶心的事再次发生!显然你的孩子们都被宠坏了,必须严加管教。住在这栋房子的小孩,必须服从,不许喊叫或者表现出抗拒或挑衅。听到没有!只有我问话的时候才可以开口说话。女儿,现在脱下你的衬衫,让他们看看在这所房子里不听话会是什么下场!”
妈妈在外祖母说话的时候已经站了起来,她脸色惨白地回过头,一脸想找个地洞钻进去的表情。“不要!”她虚弱地喊道,“现在没那个必要。你看,双胞胎也没哭了……他们听你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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