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阁楼里的女孩》(3)(12 / 30)
可外祖母的脸却变得异常严肃:“柯琳,你这是要违抗我的命令吗?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许有疑问!而且,要马上去做!也不看看你带出来的都是些什么孩子。羸弱不堪,恃宠而骄,没有教养,四个都是一个德行!他们以为靠大喊大叫就能得逞。告诉你,这招在这里行不通。我要让他们知道,不管是谁,只要敢不听我的话、敢坏我的规矩,我决不手下留情。柯琳,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我对你留过情吗?即便是在你背叛我们之前,我有让你那漂亮的脸蛋和欺骗的话语得逞过吗?我记得那时候你父亲还深爱着你,他还时常为了维护你跟我起冲突。但那种日子不会再有了。你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你就是我说的那样——是个谎话连篇的垃圾!”
说完,外祖母又将她那强硬如燧石一般的眼神投向克里斯和我。“没错,你跟你那个丈夫生出来的孩子确实漂亮,这点我必须承认,尽管他们压根儿就不应该来到这世上。但这仍旧改变不了他们也是一群软弱的无用垃圾的事实!”说完,她又用刀子一般的眼神责备地瞪向妈妈,好似连说这些话都有辱她的身份。但这还没完,她还有话说。
“柯琳,你的这几个孩子需要长点记性,要让他们知道你——他们的妈妈——遭遇了什么,他们才会相信不听话会是什么下场。”
我看到妈妈挺直僵硬的背部,勇敢地面对那个身材高大却又骨瘦如柴的女人,而对方至少比她高出十厘米,体重估计得重出几十斤。
“要是你残忍地对待我的孩子,”妈妈用颤抖的声音说,“我今晚就带他们离开,你将再也不能见到他们或者我,再也不能!”妈妈语气决绝地说,扬起她那漂亮的脸,目光坚定地望着那个笨重的女人——她的亲生母亲。
对于妈妈的示威,我看到外祖母脸上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僵硬而冷酷的微笑。不,那不是微笑,是讥笑。“今晚就带他们离开——最好现在就走!你也跟着一起滚,柯琳!能否再见到你的孩子,或者能否听到你的消息,你以为我会在意?”
在我们这些孩子看来,妈妈跟外祖母的对抗几乎是以卵击石。我心里其实高兴得发狂。妈妈要带我们离开这儿了,我们就要离开了!再见,该死的房间!再见,阁楼!再见,我其实并不觊觎的百万家产!
然而,我没能等到妈妈潇洒转头奔向衣橱、拿起我们的行李箱大步离开,反而看到向来高贵美丽的妈妈内心有什么东西崩溃了。她认输似的垂下眼眸,低着头掩饰自己的表情。
我战栗了,眼睁睁看着外祖母的讥笑放大成残忍的胜利般的大笑。妈妈!妈妈!妈妈!我的灵魂都在呼喊。不要让她这样对你!
“柯琳,脱掉你的衬衫,就现在。”
面如死灰的妈妈勉强地缓慢地转过身,从背后明显可以看到她的身体正剧烈地抖动。只见她僵硬地抬起手臂,艰难地解开衬衫扣子,然后缓缓挽起衬衫,露出伤痕累累的背部。
衬衫下面妈妈没有穿内衣,而原因是显而易见的。我听到旁边克里斯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凯莉和科里肯定也看到了,因为他们的啜泣声瞬间钻入我的耳朵。我终于知道,一向优雅的妈妈刚才进房间的时候动作为何会那样僵硬滑稽,眼眶也哭得发红。
从脖子到腰上,她的背上布满一条条长长的鞭痕,有些鼓胀的鞭痕上面还覆着已经干涸的血印。妈妈背上满满都是那可怕的鞭痕,找不到一寸好地方。
然而,对于我们的难过和讶异,或者说对于妈妈的难为情和痛苦,外祖母显得无动于衷,甚至是带点鄙夷,她又发话了:
“给我好好看看,孩子们。要知道鞭子是从头抽到尾的,你们妈妈现在下半身也都是伤。她活了三十三年,总共就是三十三条鞭痕,活过的每一年都抽一鞭。除此之外还多抽了十五鞭,那是为了惩罚她与你们爸爸在一起生活的罪恶的十五年。下令惩罚的是你们外祖父,而挥鞭子的是我。你们的妈妈犯了忤逆上帝的大罪,道德极其败坏。她的婚姻是彻彻底底的罪恶,是对上帝的亵渎,是上帝最为痛恨之事。不仅如此,他们还有了罪恶的产物——生下你们四个,四个恶魔之子。从生下来起,你们就是罪恶的化身!”
妈妈白嫩光滑的背承载了爸爸多少的爱怜呵,如今却被抽出累累鞭痕,看到这些我不由得瞪大眼睛。我心思极度混乱,彷徨着,心里隐隐作痛,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算什么,甚至连自己是否有资格跟那些受到上帝祝福的人一起活在这世界上都不知道。我们已经失去了爸爸,失去了家,失去了朋友和所有的财产。从那天晚上起,我再也不相信上帝是公平的。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说,我也失去了上帝。
我多想手中也有一根鞭子,我要抽那个老女人、老巫婆,连我们最后一点点的自尊、希望和自由她都要残忍地夺走。看着妈妈背上数不清的伤痕,我心里是从未有过的恨以及愤怒。我恨她,不仅为着她对妈妈的所作所为,更为她嘴里吐出的那些恶毒不堪的话。
她看着我,那个令人极度讨厌的老女人,好似感觉到了我内心的想法。我狠狠地回瞪她,希望她可以知道从那一刻起我是多么抗拒与她之间的血缘关系——不仅是她,还有楼下那个垂死的老头,我永远不会再可怜他。
或许我的眼睛是玻璃做的,以至于心中所有的仇恨以及发誓报复的情绪都清晰地表现了出来。或许是因为老巫婆拥有看穿心思的魔力,反正她接下来的命令直接针对我一个人,尽管用的词还是“孩子们”。
“所以你们看,孩子们,这个家里对于不听话和不遵守规矩的人从不手软。我们会提供一些吃的喝的以及容身之所,但你们绝不要奢望一丝一毫的善意、同情或者爱。对于扭曲罪恶的产物,除了反感和厌恶不可能再有任何其他的感情。按我的规矩来,这样才能免受皮肉之苦,以及守住你们想要活下去的那点必需品。要是敢不听我的,我会让你们很快知道我能做到哪一步,到时可别怪我心狠手辣。”说完,她扫了我们所有人一眼。
是的,她想那天晚上就摧毁我们,在我们还是天真无邪、相信美好、还只尝过生活甜蜜的小时候。她想让我们的灵魂枯萎,践踏我们的心灵,让我们再也找不回骄傲和自尊。
可她不了解我们。
没有人能让我恨爸爸或妈妈,没有人能控制我的生死——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会抗争到底。
我快速瞥了克里斯一眼。他跟我一样,也紧紧盯着外祖母。克里斯上下打量着她,估计是在考虑朝哪个部位攻击威力最大。可他毕竟还只有十四岁。长大成人之前,估计还打不过外祖母那样的块头。克里斯双手握成拳头,紧紧地压在身体两侧。他抿紧嘴唇,看得出在努力控制自己。眼神凌厉而冷酷,好似蓝色冰块一般。
我们四个当中,对妈妈感情最深的就是他。他把妈妈当作完美女神,一直觉得妈妈是世间最温柔、最迷人、最善解人意的女人。他曾经还跟我说过,等他长大,也要娶一个妈妈这样的女人。然而现在的他只能用眼神表达愤怒,他还太小,还没有能力保护爱的人。
然后,巫婆外祖母最后轻蔑地看了我们一眼,便将门钥匙塞进妈妈手中,离开了房间。
我们四个人心中有一个共同的疑问: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要把我们带到这里?
这里不是安全的避风港,不是避难所,也不是神殿。妈妈对这一切自然是一开始就知道的,可是她为什么还要连夜把我们带到这里?到底是为什么?
妈妈的故事
外祖母走后,我们茫然无措,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心里满满都是痛苦和悲伤。我看着妈妈将衬衣拉上肩头,扣好扣子,再把衬衣下摆扎进短裙中。她回头给了我们一个颤抖的笑容,试图让我们不用担心,可是看她这样我的心却揪得更紧了。妈妈笑得那么无奈,让人心疼不已。克里斯垂下眼睛看着地面,他的脚在东方地毯上来回划着,我知道他内心也定是备受折磨。
“你们听我说,”妈妈强颜欢笑道,“不过是被柳条鞭抽了几下而已,不太痛的。相比皮肉的痛苦,我只是自尊更受伤而已。被自己的亲生父母像对待奴隶、对待动物一样用鞭子抽打,让我感到很屈辱。不过仅此一次而已。能和你们的爸爸还有你们度过十五年快乐的时光,哪怕再抽我一百次我都愿意。可她让我把这些伤痕展示给你们看,我一时接受不来……”说着,妈妈在一张床上坐下,伸出双手示意我们靠近,但我只能小心翼翼的,也不敢抱她,担心会碰到她的伤口。妈妈却还是把双胞胎抱起放到她的腿上,然后拍了拍床示意我们两个也坐过去。沉默了一会儿,她说话了。她要说的是她自己难以启齿的一段故事,我们听得也十分煎熬。
“我要你们仔细听好,并记住我今天晚上说的每一句话。”妈妈说着停顿了下,犹豫着环视了屋子一圈,最后目光停留在奶油色的墙壁上,好似那墙壁是透明的,而她可以透过墙壁看到庄园所有的房间。“这是一个奇怪的房子,而住在这里面的人更加奇怪——我说的不是仆人,而是我的父母。我应该早就提醒你们的,你们的外祖父母是狂热的宗教信徒。信仰上帝是好事,是对的。可如果在《旧约全书》中断章取义地截取与自己信仰相符的内容,并从自己的角度对其加以妄断,那就是伪善,而我的父母恰恰就是这么做的。
“现在我的父亲奄奄一息,这是确切无疑的事实,但每个周日他都会坐轮椅去教堂——如果他那天身体好一点儿的话,哪怕身体状况不佳,也会让人用担架抬着过去。他会缴纳什一税——捐出他本人年收入的十分之一,那可是很大的一笔钱。也正因为如此,他非常受那些人的欢迎。他出钱修建教堂,教堂所有的彩色玻璃都是他出资购买,牧师和布道者也都受他控制,他要用金子铺就一条通往天堂的路。如果说圣彼得可以被收买的话,我的父亲肯定能通过天堂的门。在那个教堂,他本身就受到上帝一般的待遇,或者说人间圣人。所以当回到家,他便觉得自己可以理所当然地为所欲为,因为他已经尽了自己对上帝的义务,他花了钱,因此就会远离地狱。
“当我慢慢长大,我和我的两个哥哥就被强迫去教堂做礼拜。即便我们病得只能躺在床上,可还是不得不去。宗教就像是掐住我们喉咙的一只手。听话,听话,听话——这句话一遍又一遍地在我们耳边响起。每天,普通人都可以享受的日常快乐到了我们这里却会变成罪孽。哥哥和我不能去游泳,因为游泳就意味着要穿泳衣,而那将会让大部分身体裸露在外面。我们严禁打牌,或者任何跟赌博有关的游戏。我们也不能跳舞,因为跳舞可能会让身体和异性紧靠。我们甚至连想都不能想那些,任何有关欲望或所谓罪恶的念头都不能有,用他们的话说,想法和行为一样罪恶。然而青春的年纪正是最叛逆的时候,越是受到严格管制,就越想尝试禁果。我们的父母煞费苦心想让我们活得像个天使或者圣人,结果却适得其反。”
我目瞪口呆。好似被人施了魔法一样,而他们三个也是跟我一样的反应,包括双胞胎。
“当时你们的爸爸十七岁。那是一个暮春的日子,他站在大厅中央,破烂的鞋子旁边放着两个行李箱——身上的衣服看着十分破旧,而且明显已经太短。我的父母跟他一起站在大厅,但他却自顾自地扭头打量四周,庄园的华丽摆设让他目不暇接。我那时候很少关注周围有些什么,都已经习以为常了。反正东西就摆在那里,那个时候我把它们当成我的财产的一部分,直到我后来结婚开始过没钱的日子,我才意识到自己从小生长的环境是多么优越。
“我的父亲是个收藏家,只要他认为独特的艺术品,就一定会买下来——这并非是因为他多么欣赏艺术,不过是因为他喜欢拥有的那种感觉而已。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全世界都归他所有,尤其是漂亮的东西。我以前常常觉得我也是他的收藏品之一,他将我据为己有,并不为欣赏,只是不愿让别人欣赏属于他的东西。”
妈妈没有停顿,她脸色绯红,眼神迷离,显然是被记忆带回了过往的日子——一个只比她大三岁的年轻男人突然闯入,从此改变了她的生活。
“你们爸爸来到我们身边,他是那样天真纯洁、信任真诚、温柔贴心,又是那样脆弱,他只有一腔真挚的感情,除此之外一贫如洗。从只有四个房间的小茅屋来到这样一座宫殿似的大房子,他只感到眼花缭乱,人生好似突然充满了希望。他觉得自己撞上了好运,来到了人间天堂。他看我的时候,眼神里只有满满的感激。而我的父母亲却竭尽所能让他感觉自己不过是个来投奔的穷亲戚而已。
“他上到阶梯的一半,驻足凝望,从窗户透进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反射在金色头发上呈现一圈银色光环。他是那样美,不仅是面容英俊,而是美——英俊和美是不一样的,你们知道吧。真正的美是从内到外都会发光,而你们爸爸当时就是那样。
“在那个时候,我弄出了些许响动吸引他抬起头,我看到他的蓝色眼眸好似被点亮了一样——现在我依然能清晰回忆起他当时的眼神。因为从那天起,每当站在大厅阶梯上的我和站在大厅里的他四目相对,我们的眼中总会闪现火花,而且那火花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大到我们再也无法逃避。
“我们两个的浪漫史,我就略过不说了,免得你们尴尬。”见我别过目光,克里斯用手掩脸,妈妈有些局促地说,“简单地说,我和你们的爸爸一见钟情,有时候人生就是这样,无法预知。或许是因为他那时有谈恋爱的念头,而我也是一样;也或许是因为我们俩都需要有人给我们温暖和爱怜。当时我的两个哥哥都意外身亡,而我的朋友也不多,因为没人能‘配得上’马尔科姆·佛沃斯的女儿。我是他的战利品,是他的得意之作,所以任何男人想要把我从他身边带走都将付出十分沉重的代价。所以,那时候你们的爸爸和我经常在花园里私下见面,但只是坐在一起谈天说地,偶尔他也会推我荡秋千,或者换我推他,有时候就我们两个人借着脚上的力量一起荡,彼此凝视着荡到高处。我们知道对方所有的秘密。感情之火愈来愈烈,很快我们就不得不承认深深地爱上了彼此,无论对还是错,我们必须结婚。为此我们只能选择逃离,逃离这所房子,逃离我父母的管制——赶在我们被改造成和他们一样的人之前——要知道,那一直是我父母的目的。克里斯托弗,你遗传了你爸爸的聪明。三年之后他便从耶鲁拿到硕士学位——只是这个学位证从来没有派上过用场,因为那上面有他原来的名字,而我们无法以公开的身份生活。结婚的前几年,我们生活得异常艰难,因为不得不想方设法掩饰他受教育的水平。”
说到这儿,妈妈顿了顿。她若有所思地看看克里斯,又看看我,抱着双胞胎然后在他们的头发上各自印下一个吻,只是我看到她的脸上再次现出纠结痛苦的表情,眉头紧锁。“卡西,克里斯托弗,我希望你们俩能理解这一切。双胞胎还太小,你们能试着理解我跟你们爸爸吗?”
理解,我们理解,克里斯和我点了点头。
妈妈说的这一切不正是我一直梦想的吗?音乐和芭蕾、浪漫的爱情、娇艳的面庞和迷人的风景。原来童话真的可以实现!
一见钟情!啊,那正是我一直期待的,我相信总有那么一天我也会跟某个人一见钟情,他定是跟那时的爸爸一样美得让人目眩、让人心动。没有爱情的人生,如同含苞的花朵未经绽放便已枯萎,垂垂等死而已。
“现在,你们认真听我说,”妈妈压低声音,加重了语气,“我来到这里,会尽我所能重新赢得父亲的喜爱,并原谅我与你们的爸爸结婚的过错。我刚满十八岁,你们爸爸就带着我私奔了,两周以后才回来跟我父母坦诚这一切。父亲暴跳如雷,大发脾气,让我们俩滚出他的家,还说永远都不要再回来,永远!这也是我失去继承权的原因,你们的爸爸也是一样——我想父亲当时是有想过留给他一些财产的,尽管不会很多,但会有一些。大部分财产还是我的,因为母亲自己有钱。顺便说一下,父亲跟母亲结婚的主要原因就是,母亲从她父母那里继承了大量财产,母亲年轻的时候据说也是相貌端庄,尽管不是那种大美人。”
才不是呢,我在心里想……那个老巫婆肯定天生就是个丑八怪!
“我回来,将尽我所能重新赢得父亲的心。我将扮演一个尽职尽责、谦卑恭敬、饱受惩罚的女儿角色。人生就是这样,一旦你认定一个角色就得全心全意地去扮演,所以趁着我现在还是我自己,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们。我坦诚一切,也是因为你们必须知道这些。我得承认,我从来都不是一个意志坚强的人,做事也不主动。只有当你们的爸爸在背后支持我,我才能坚强勇敢,可现在我失去了他。而我现在面对的躺在一楼大图书馆上面一个小房间中的男人,他跟你们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你们见过我的母亲,也大概知道她是怎样的人,但你们从未见过我父亲。我也不想让你们见他,除非等到他原谅我,并接受我已经跟你们的爸爸生了四个孩子这个事实。尽管,他很难接受这一点。现如今你们爸爸已经过世,我想让他原谅我应该会容易一些,毕竟谁会对死人心存怨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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