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胎动(4 / 20)
自从公主法妮雅的婚约消息传出,「法比安倶乐部」内就分成两派激烈争论至今。有人坚持自己的主见,有人试图站在对方的论点找出妥协的解决办法,有人插嘴只为练习辩才以备他日唇枪舌战,有人只是为了找乐子而参加议论……乌合之众再怎么讨论都没有个交集,最后通常都是争到精疲力尽,在一片混乱中睡倒在沙发或地板上迎来早晨。会员大多是二十出头到年近半百的男性,其中虽包含二、三名封有爵位的激进派贵族,但其余一百三十几人几乎都是平民。
现在这类政治倶乐部,光是王都拉兰帝亚内就多达七个。虽然每个倶乐部都设法将几名议员送进「王都议会」,但他们提出的任何法案至今从未过关过。议会结构分为贵族、圣职人员与平民三部分,平民方提出的法案往往遭到贵族与圣职人员方否决,结果变成「赞成一,反对二」而过不了关。反过来说,贵族与圣职人员方的提案总是以「赞成二,反对一」通过。为了改善立法府以这种极为幼稚的手段将恶法强加于老百姓的现状,平民们热烈设立政治倶乐部,以修道院及富裕阶层的私宅为集会场所,开始主张起自身的权利。
「你不参加议论吗,卢卡?」
出声问起大模大样靠在沙发上沉思的卢卡的,正是骑兵梅比尔。自从去年选择背叛杰弥尼跟著卢卡以来,这名精悍的没落贵族同样成为法比安倶乐部的一员,夜夜过著消解寂寥的日子。
「我今天没那个心情。何况本来就不太喜欢干这种事啊。」
听视线依然盯著天花板的卢卡冷冷回答,梅比尔倒高兴地笑了起来。
「我觉得呢,杰弥尼根本没打算透过这场婚姻寻求任何政治意义,这只是单纯想找你碴而已。」
只见卢卡眼球咕溜一转,愤愤望向梅比尔。
「找碴的规模未免太大了吧?」
「杰弥尼就是会这么做,你不能用正常的思考回路去猜那家伙的行动。只要是为了一雪对你的恨意,甚至会轻易舍弃名门的尊严,就像这次一样喔。」
至今为止黎维诺瓦皇家与加门帝亚王家之间之所以没有缔结姻缘,是因为谁都不愿先低头去求对方。过度重视尊严的两家不可能主动做出损毁名誉的行为,也因此导致无意义的战争不断重演。然而新皇帝杰弥尼却根本不顾这种表面工夫,写下亲笔信向加门帝亚王请求迎娶法妮雅。正因为未在皇宫内成长,杰弥尼对这类面子俗套毫不在意,能够放手施行新的政策。
「一切都得怪你喔,卢卡。」
梅比尔直接了当地接著说。
「公主因为你卷入丑闻,被迫从第一王位继承权降级,结果导致本该成为次任女王的她像是遭到卖身般嫁往他国。」
「……………………」
「不只如此。皇帝杰弥尼的诞生其实也等于是你一手造成的。第四次德尔-多勒姆战役时在加洛勉台地相争的结果,弗拉德廉皇太子选择和你一同逃离帝国。要是皇太子没有碰上你,就不会做出流亡国外这种惊人之举,杰弥尼同样没办法戴冠继位了吧。」
「……………………」
「法妮雅全是因为你沦为杰弥尼的玩物。明明亲爱的公主殿下碰上这种事,你还要在这里眼巴巴瞪著天花板吗?负起责任吧,亲自带头高举革命之旗啊。把狗屁王政彻底粉碎,抱回你那亲爱的公主吧。这就是你的使命。」
梅比尔移动左手到胸前并高举右手,像个舞台演员朗诵台词。卢卡则抬起一张臭脸,说:
「……你有喝吧?」
「是啊,喝得可痛快了。」
「……别担心,我不会让事情这样结束。」
在一楼争论的人们终于动起手来,可说是法比安倶乐部的日常景象。从乡下进城,满怀雄心的文人志士、像梅比尔一样的没落贵族、想掌握贵族特权的富商巨贾、出身贫民,憎恨著王政的作家、满腔理想热血的律师……各式各样身世背景的会员聚集在这个烟雾缭绕的楼层日夜争辩不休,思索著新社会该呈现的状态,呼吁市民们展开行动……本该是如此。实际上却是永远争不出个结论,任凭满腔热忱无处宣泄的同伴们肆无忌惮扔出自己的主张,空有热情的辩论将在这个场所一再重复。
卢卡等人离开杰弥尼,逃出黎维诺瓦帝国军是在去年三月。
梅比尔与步兵队长葛布率领共计三百六十名部下和卢卡会合,和弭兹奇、雅思缇、弗拉德廉皇太子一同突破南游鲁格山脉,渡过依诺黎河并穿越杰诺比亚都市联盟,于四月十二日趁著夜黑风高渡过包尔河,偷偷入境加门帝亚王国。
当时伸出援手协助流浪入国的一行人的,就是法比安倶乐部的主办人,同时也是弗拉德廉皇太子的知己拉姆森。拉姆森将卢卡带来的三百六十名士兵雇为自己的私人部队,甚至提供此处「winepalace」的一角做为藏身之所。卢卡一伙如今就在这间「winepalace」落脚生活,致力于反体制活动中。
顺带一提,拉姆森包庇卢卡等人并不只因他为人亲切。像他这种富裕阶级(bourgeois)的目的通常都是想把贵族特权纳为己有。透过煽动不平分子排除一些贵族后,再让自己去补上空缺。各地的政治倶乐部背后,通常都有像拉姆森这类意图成为新时代贵族的富裕阶级存在。
然后,卢卡同样在利用著拉姆森的力量。
──只要聚集这些有钱人的力量,就能和贵族对抗……
想要成大事一定需要财力和人脉,而法比安倶乐部内都有。就算成天在没意义的争论上互唱反调,一旦真正揭竿起义之时,相信倶乐部的会员们都将成为卢卡值得依靠的同伴吧。
此外,弗拉德廉前皇太子在安顿好卢卡一行人后,便一声不响地带著三名随从消声匿迹。然后就在两周前,再度毫无预警出现在卢卡面前的他竟已从大贵族手中获得特许状,自称「武器商人勒夫连奇-科邦契夫」,将武器私下卖给各地反抗势力,积极想妨碍法妮雅和杰弥尼的结婚典礼。
「余何尝不想和法妮雅求婚?当时碍于皇家不能先低头,余才勉强忍住。没想到余那弟弟(杰弥尼)竟轻易低了头,罪不可赦啊。瞧余还不把典礼搞得鸡飞狗跳,好好协助余啊,卢卡-巴路克。」
卢卡受这股热忱震慑,一答应下来后,弗拉德廉便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再度失去踪影。
就在卢卡沉思的时候,一名年轻会员走近卢卡身旁,对他抱怨起来:
「卢卡,你是打算躲躲藏藏到什么时候?是该向外界宣告你的存在了吧?」
卢卡侧眼瞥向这名年轻人。又是这家伙啊──出身乡村的孤儿律师,卡谬-洛贝尔。
「……毕竟我是通缉犯啊。世上哪有自报姓名去添自己麻烦的蠢蛋啊?」
「你都已经是这种程度的名人,会不会太悠哉了?我认为带领堤拉诺勒战役以胜利坐收,促使乌奇奥勒暴动不流一滴血平息,透过德尔-多勒姆战役成为帝国英雄的你,在当下这个能扭转乾坤的时代一天到晚窝在这种地方,可说是社会的损失啊。」
卢卡哼了一声来回应卡谬。其实如卡谬所言,这一年来王都内到处响起了期盼英雄卢卡的声浪。要是他待在法比安倶乐部一事曝了光,社会大众肯定会兴高采烈地把他当成反抗王政的旗帜。
不过,一旦他的存在曝光的瞬间,也代表著卫兵队将冲进「winepalace」逮捕卢卡,将他送上断头台。毕竟卢卡仍被视为乌奇奥勒暴动的主谋,受拉兰帝亚王国通缉至今。
「在那么做之前还有其他事得完成啦。要是我现在就跳出去摇旗吶喊,没有和其他政治倶乐部或其他城镇的不满分子等人共同合作,顶多只能造成一时之间的骚动……」
眼见卢卡不理踩自己,卡谬显得不太高兴。身形消痩,脸色苍白,戴著深度数圆眼镜的卡谬乍看之下简直像条小黄瓜一样弱不禁风。不过若仔细瞧瞧眼镜底下,可以看到他那一对燃著熊熊智慧之火的凤眼。一旦站到讲坛之上,充满知识与热情的三寸不烂之舌往往让听众听得是哑口无言,深深入迷。
「要是当局想来抓你,民众可不会默不吭声喔。在我们长年来活动的影响下,如今拉兰帝亚市民已经不是会乖乖等著任贵族压榨宰割的羔羊了!是你给了原本饥饿受冻,只能受人践踏的人们勇气和希望,所以也请你尽早回应他们的心愿。」
语气中流露激情的卡谬对卢卡喊话。坚信自身信念毫不怀疑既是卡谬的强项,同时也是他令人畏惧之处。
「多谢你的担心,不过不先好好布局再登场就没意义了。别看我这样,做起事可是很谨慎的啊。」
尽管出言安抚,依然无法浇熄卡谬无声的热情。在被迫听了他高谈阔论下一代社会的理念好一会后,疲惫不堪的卢卡才终于走出了「winepalace」一楼大厅。这间不愧自称宫殿(palace)的宽广豪宅于大厅所在的主栋两侧各有西栋和东栋,而卢卡的房间就位于东栋三楼。
附有天盖的床铺、黑檀木制的衣柜、壁灯、银烛台、马尾衬织法的绒毛地毯,这些分给一个无官无爵的流浪者实在过度奢华。不过由于拉姆森非常高兴能招待至今仍在市井大众间广受欢迎的「悲剧英雄」卢卡-巴路克,大方宣称他想待多久都没关系。
其实卢卡如今受到的好待遇,都算是对他在第七次堤拉诺勒战役、乌奇奥勒暴动、以及长达四次的德尔-多勒姆战役中拼命立下战功,比起王侯更远受庶民拥戴的补偿。
喝光水杯中的蒸馏水,没来由地走出阳台吹吹夜晚冷风。
夜空中繁星闪烁,远方一座能眺望市街区的山丘上,能看见笼罩著模糊苍蓝光影的拉兰帝亚宫殿。根据会员的报告,今日公主法妮雅睽违四年五个月之久回到宫殿,从王口中宣告了结婚典礼的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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