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罩(2 / 6)
我想象着,但是,我的脑子里,那年轻人的形象怎么也具体不起来。老妇人接着说道:
“但他看上去不像匠人。如果是初次见面,别人会以为他是一个水手。他是个强壮的人,快活的人,不管怎么说,他的眼睛,那不是一个匠人的眼睛。他长着一对非常清澈的眼睛,无论看着什么,他所看的东西映人他的眼睛,都会令他的两眼变色,那就是一对如此纯净的,对,少年般的眼睛。实际上,以前他确实希望成为一个水手,就像他父亲曾经是的那样。”
他的形象开始在我的脑子里凝结成形。在小岛上一个海风吹拂的港口城镇里,住着一个体魄壮硕的青年,他有一对少年般纯净的眼睛。真不错。
“他还在很小的时候,就希望成为一个水手。与其说这是他的希望,不如说这是他的命运。他从没怀疑过自己将来会是一个水手,周围的人也都认为他会成为一个和他父亲一样的水手。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能很熟练地驾着小船,带着弟弟妹妹和附近的小伙伴们出海,一起钓鱼、游泳。他能辨别风向,了解天气,认识星座,熟识地形,但更重要的是,他身上具备一种能够很白然地将周围的人吸引到自己身边的魅力。你知道,那不是一种想掌握就能掌握的能力。所以大家都深信不疑,他不久就能坐上他父亲的船,将来接他父亲的班,成为他父亲那条船上的船长。船长,他的小伙伴们这样尊敬地称呼他,周围的大人们也这样亲切地称呼他。不管在谁看来,他会成为一名真正的船长,那就是他的命运。直到有一天,他父亲坐的那艘船遇了难。”
放在我们中间的那只长颈烧瓶,咕嘟咕嘟地冒起小泡,老妇人望着那些小泡,继续往下说。
“那是他还很小的时候的事儿。他父亲驾驶的船,遇到了突发的暴风雨,遇难沉没了。不过,那从没得到过证实,船出了海,再没返回任何码头,能知道的就是这个。谁也没见到那艘船出事,船上也没有一个人获救。但是,将他父亲那艘船的航海路线,以及当时周边的气候状况放在一起考虑,只能得出遇到暴风雨沉没的结论。突然问,他们家就失去了一家之主。”
老妇人背后挂着一口很大的吊钟,钟摆已经停了,看上去就像沉沉地睡着了。喂,如果这样叫它一声,我想也许它会从睡梦中惊醒,钟摆又嘀嗒嘀嗒老大不情愿地重新摆动起来。
“他母亲是个坚强的人。不,也许作为一个水手的妻子,她早就明白,生活中的每一天,都有可能出现这种情况。无数次,在丈夫长期出海在外的夜晚,她都考虑过这种可能性。风吹树枝发出的轻微响动,让她想象远方的船只是否遇到风暴;尖锐的鸟啼声,令她产生种种不祥之感。所以丈夫出事时迎面袭来的悲伤、后悔、沮丧,她肯定无数次预想过。他母亲没有因为悲伤而浪费时间,她更多地是在考虑,为了让她和她那些年幼的孩子们能生活下去,需要怎么做。”
长颈烧瓶中咕嘟咕嘟冒起又消失的水泡,渐渐变大了。
“他母亲在镇上的食堂找到一份工作。这并不困难,因为她母亲和她的孩子们都深受镇上人的同情,她母亲带着这么小的孩子,今后怎么生活,镇上所有的人都非常关心。有好几个人都给她母亲介绍工作,而他母亲最后选择了在食堂做服务员。食堂就在她家附近,食堂老板和他们家很早以前就是朋友,他不仅给母亲提供伙食,连孩子们的都给准备了。但即使这样,他们的生活还是很不容易。他母亲将以前的储蓄,都分给了在丈夫船上工作的那些遇难水手们的家属,不仅如此,就是食堂那份微薄工资所剩下的,只要水手的家属提出要求,她就又借又送地用来帮助那些家属。因为她丈夫生前告诉她,万一出了事的时候就要这样去做,所以她毫不犹豫地照着做了。”
男人可真任性。老妇人轻轻地笑了,她把盖子盖在酒精灯上,熄了火。
“他父亲生前是水手,死后还是水手,所以她母亲在丈夫死后也还是水手的妻子,在那次事故中遇难的船员们的家属,只要开口借钱,他母亲绝不会拒人门外,有时就是自己举债,也要把钱借给那些家属,让他们用来做生活费。正因为这样,他们一家的生活很贫困。事故发生后又过了四年,在他13岁的时候,母亲决定让他外出工作。以前,曾经也有人来介绍过一些工作,那并不是出于对他们家的同情。因为他成为一名水手的素质是不容怀疑的,所以许多船主都希望他能到自己的船上来工作。但是,她母亲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母亲甚至不让儿子出去工作,而是让他到学校念书。但是,他们家一直那么贫困,一刻不息地劳作的母亲,身体也不可能永远那么年轻。他不断恳求自己的母亲,让自己去工作,她母亲终于让步了,同意他外出工作,但只有水手的活,母亲绝对不同意。而水手以外的工作,他又从没考虑过。有好些日子,母子俩都耐着性子想说服对方,但是,他是个孝顺儿子,他母亲知道这一点。母亲说,我不希望看到你远航在外好些日子回不了家。母亲这么一说,他再也无言以对,于是,他被送到了一个玻璃匠人的家里。”
老妇人站起身来,背过身去,将茶壶里的红茶叶倒干净,又加入了新的茶叶。然后她又转过身,把长颈烧瓶中的热水注人茶壶。店里马上闻到了混杂着线香味儿的茶香。
“在那儿,他遇到了那位女性?”我问。“那位溶化在黑暗中的女性?”
老妇人把长颈烧瓶放回原处,稍稍思考了一下。
“是,又不是。”
“嗯?”
“如果他没成为玻璃匠人,而是成了一名水手的话,那就不会遇到她了吧。但两人不是在那儿相遇的。上了年纪的人的话,总是说来话长,也许会让年轻人厌烦的。”
老妇人自嘲似的,温和地说着,将放在一旁的沙计时器倒过来,青色的沙子开始往下渗漏。
“这故事不能不从头说起,您听了就会明白的。”
“哪里,我很愿意听您说。”我忙回答,“我只是很想知道下文,对不起。”
“不要道歉。”老妇人微笑着。“也不要性急。”
老妇人用要求答复的眼光看着我,我点点头:
“嗯,是的,您说的对。”
老妇人又轻轻地笑开了。
“那玻璃匠人的家,”老妇人在椅子上重新坐稳,继续往下说。“世世代代都经营着玻璃工艺品制作那个行业。自玻璃制法从海外传到那儿起,那家的孩子就开始接受成为玻璃匠人的训练。大都由长男继承家业,然后再将技术传给自己的孩子,使工艺技术不断发展。但是,他被送到那儿的时候,那家家里只有一个老人了。那老人年轻时曾离开小岛,在大都会成了名扬一时的玻璃匠人。那时老人所制作的玻璃器物,据说比同样重量的黄金还值钱。但是最后,老人还是被迫离开了大都会。在那儿,围绕着他所制作的那些玻璃工艺品,发生过许多次的灾难。某个领主的两个儿子,为了争夺领主的继承权,上演了一幕相互残杀的悲剧。人们传说他们争夺的其实并不是领地,而是玻璃匠人所制作的、一把象征着领主地位的玻璃宝剑;还有某位商人的妻子,被家里一名佣人的女儿杀死了,那个还不满10岁的女孩,在杀了商人的妻子之后,偷走了玻璃匠人所作的一枚玻璃发饰失踪了。这样的灾祸出现过好几次,而出现灾祸的家庭,最后全都走向了穷困潦倒的结局。于是大都会里开始流传说,玻璃匠人所创作的工艺品有一种魔力,总有一天那些玻璃器物会引来不祥之灾。当然,那些玻璃制品本身并没有什么魔力。能够买得起比金子还贵重的玻璃器物的家庭,无论在哪里都是相当富裕的人家,而富裕本身,往往就是产生争端的原因。因为富裕而会产生争端的家庭,原来肯定就有问题;这样的家庭,只要有些微小的事端,便会走向没落的命运。所以,什么是原因,什么是结果,谁也说不清楚。但是当时,他所制作的玻璃器物,却被当成了灾祸之源。既然这样,那些美丽的玻璃器物便难容于世了。玻璃匠人被迫离开大都会,回到了小岛上。当他回来的时候,正巧玻璃匠人家中的唯一继承人得病刚死,于是他便在镇外的一间玻璃作坊住了下来,算是继承了家业。以后,他既没有娶妻,也没有孩子,更不收徒弟。他好像把让家道在自己的手上败落,当成是自己的宿命。他独自一人静悄悄地在镇外的玻璃作坊生活,为保证最低限度的生活需要而做些活计。渐渐地他开始衰老。有时也有一些远方的富翁,听到他回到岛上的传闻,便来求购他的玻璃器物,但玻璃匠人断然拒绝。在岛上他只做一些茶杯、水瓶和儿童玩具之类不足挂齿的东西,以便勉强度日。他和镇里的人几乎毫无往来。所以当孩子的母亲接受了他提出的一些很过分的条件,让孩子住到他家里的时候,镇上的人对他母亲的打算都百思不解。母亲不想让孩子成为水手,这心情能够理解,但为什么偏偏要让孩子跟着这么个顽固古怪的老头?别人给孩子介绍的,也并非只有水手的活,还有许多其他工作可以选择。孩子聪明,意志坚强,对伙伴们和蔼可亲,受到很多人的喜爱。而且他还那么年轻,无论学什么技术,都有足够的柔软性吸收,这样的孩子,愿意雇用他的人多得是。”
最后一粒青沙掉落下来。老妇人拿过一只和她的那只同样花纹的茶杯,注入红茶,递给我。
“请。”
“谢谢。”
我端起红茶喝了一口,茶不很烫,淡淡的苦涩味一下在我的舌齿之间荡漾开了。
老妇人又往自己的茶杯里注入红茶,只喝了一口,就接着说道:
“那玻璃匠人偶尔也去她母亲工作的那个食堂,所以,有关他们俩的关系,镇上就传出些庸俗的闲话来。当然,事情并非如此。他母亲的想法是,这孩子最需要的是一个父亲。确实,比起同年龄的孩子来,他聪明得多,更像个大人。但是,毕竟他还是个13岁的孩子,这点不会有任何改变。他要长大成人,前面还有许多高高的壁垒、深深的陷阱在等待着他,他需要独立对付这一切,所以必须有人来开导他,教育他,鼓励他。他母亲在食堂干活,同时也在慎重地为孩子选择这个能够把他培育成才的人。他母亲有一种能力,她会观察人的眼睛。除了水手和与船只有关的工作外,镇上当然还有各种各样的行当,食堂里会有各种各样的人物光临。大家都是好心肠的人,大多数人的眼睛里折射出的都是善良的目光,其中有的人眼里还不乏知性的神采。但是,他母亲在那些眼睛中寻找的,不是聪明,不是公正,不是清纯,也不是善良,他母亲测试那些眼睛的标准,只是器量的大小。自己儿子的器量并非一般,这是很明显的事,并非出于母亲的偏执偏信。但孩子还是未成品,还要用正确的方式,才能让这未成品真正地成材。这必须仰仗一个更大器的人。而他母亲看中的人,就是那个玻璃匠人。玻璃匠人每次来食堂,他母亲就恳求他雇用自己的儿子。最初玻璃匠人很冷淡地拒绝了,但他母亲很有耐心地、不断地请求。到底他们之间谈了些什么条件,那不得而知,但那玻璃匠人终于答应见见她的儿子。对那个被带到食堂见面的孩子,玻璃匠人觉得怎样,那也不得而知。但是结果,玻璃匠人终于同意雇用那孩子。那孩子被玻璃老匠人带走了,开始了在镇外的那个作坊里的生活。”
不知什么时候起,店内已充满了线香那甘甜的香味。我随着老妇人的眼光,透过商品陈列架朝外面看去,橱窗外的人流还是匆匆忙忙地在大街上行走,橱窗的内侧和外侧,流动着的仿佛是不同的时光。在目不旁视地从商店前经过的人流中,我寻找着女友的身影。也许她现在正往家里赶吧?也许她已经回到家里了?我刚想低头看表,但又觉得这举动像在催促老妇人,所以我忍着没看。
“玻璃作坊,”老妇人的眼光又回到我的身上,继续说道。
“对他来说完全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大熔炉,原料,工具,还有许多已经成品的玻璃制品。直到今天为止,这些东西和他是完全无缘的。但是,他对这些东西,丝毫不觉得着迷。他并不笨拙,但他却不是那种对细工慢活感兴趣的类型。那只是工作而已,13岁的他在心里分得很明确。而老匠人也没要求他对这里的工作有更多的热情。事实上,老匠人也并没有让他做什么像样的工作,大都是让他把成品运到镇里,然后收好货款带圃。偶尔老匠人也让他做些简单的玻璃板、水杯之类。那些简单的制作,几个月后他便基本上掌握了,无论是谁,那些简单的活只要花些时间,都能学会。他在那儿做的,就是这些谁都能做好的辅助工作。每当他把成品送到镇里去的时候,他一定会去港口,在那儿遥望来来往往的船只。这儿是归航的船只聚集的场所,那儿是将要出海的船只聚集的场所,他看着那些场所,心想,如果父亲没有遇难,自己也会去那些地方。与此同时,他又告诫胡思乱想的自己:如果想去那些地方,真的发自内心地想去那些地方,那还是去得了的;但是,今天的自己,必须待在自己已经选定的地方,不怨天,不尤人。”
我拿起茶杯端到嘴边,不知不觉,杯里的红茶只剩下最后一口了。
自己选定的地方。我看着空茶杯底部描画着的常春藤的图案,心不在焉地想着。我待的地方是自己选定的吗?我觉得,我在以往的生活中所作的选择,大都是水到渠成听其自然而已。就是现在的这家公司,也是如此。上大学、找工作,最后在几家已经内定的公司里,挑选一份最轻松的工作。水到渠成地进公司,听其自然地工作,然后在公司遇到了合同职员的她。她被配置到我所在的科室,我们两人之间完全不存在必然性之类,一切都是水到渠成。那么,我爱上她,那也是听其自然而已?我不知道。不过我想,恋爱的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工程。当然,这世上,不同类型的恋爱也是存在的。
“有时他也去母亲工作的食堂。”老妇人也喝完了最后一口红茶,接着说道。“在那儿他把自己仅有的一点微薄工资,几乎原封不动地交给母亲,那是让弟弟妹妹继续上学的钱。在食堂他也会和以前的伙伴们见面。和伙伴们见面时,他绝不会发泄自己内心的不满,而是显得非常快活。他对伙伴们说,你们现在用的水杯,可是咱做的。但伙伴们都为自己的船长心甘情愿地待在那样的地方而感到焦躁,有的甚至严词责问他。伙伴们的焦躁,其实他心里也有的,那和在内心深处折磨着他的怨气是一样的。但是,他绝不会将这样的感情挂在脸上,他明白,只需发泄一次,生活中的一切都将土崩瓦解。伙伴们对他很失望。不久,当他们找到了自己的生活位置,就开始离他而去。他们有的成了水手,有的做了商人,有的继承家业,有的为追求更大的发展离开了小岛。在一段时间里,在一段很长很长的时间里,他一直默默地在老玻璃匠人手下工作。”
线香已经燃烧了一半,长长的灰烬无声地掉落下来。我突然听到从外面传来音量高得令人难受的圣诞歌,那是什么宣传车正从商店街缓缓驶过。它那毫不顾忌地大声播放着的音乐,终于让橱窗内外时光的步调合到了一起。老妇人看看橱窗外面,然后又看看我那空空如也的茶杯。
“再给你添点儿茶吧?”
“啊,不了。”我婉拒道。
但老妇人微笑着说:“不必客气。”
“那,如果不麻烦的话。”我回了一个笑容,“好,谢谢。”
老妇人用缓慢的动作擦亮火柴,重新给酒精灯点上火。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老妇人做来,就像是魔术一般,简直让人觉得她所点燃的火焰,可能源自人类最初获得的火种。
“这店已经开了很长时间了吧?”我问。
“对。”老妇人站起来,返身往茶壶里加入红茶叶,背对着我回答。
“这店,很久以前就有啦。”
我坐的椅子旁,一只白猫突然动了一下,我吓了一大跳,我一直以为那只猫也是用什么做成的装饰品。白猫伸了个懒腰,又用和刚才一样的姿势盘作一团。
“您呢?”老妇人重新面对着我问。
“什么?”我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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