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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罩(3 / 6)

“住在附近吗?”

“啊,不。”我说。“有个朋友住在附近,我经常去那儿。”

“是吗。”

老妇人说她见过我朝橱窗里张望,也许她还曾经看到我和女朋友一起在橱窗前浏览。但是,我和那个“朋友”是什么关系,老妇人并没有深问。水煮开后,老妇人把热水倒人茶壶,然后再次把沙计时器倒过来,又开始往下说。

“老玻璃匠人的家里,有许多书,大都是关于如何提高玻璃制作工艺的,那是老匠人家世世代代的主人们所收集的,其中很多是异国的书籍。当然,他不认识异国的文字,但他喜欢那些遥远的异国的书籍所散发出来的味道,那种味道,好歹能够安慰一下他那焦躁的内心。”

老妇人又将两手交叉着放在收银台上。

“五年。”老妇人看着无声地往下滑落的青沙,说道。

“自他来到玻璃作坊,已经过了五年的光阴,他18岁了。那些日子,他并没有怎么像样地学艺,只靠边看边模仿,他已经能将老匠人眼下做的那些玻璃器物,做得和老匠人没什么大区别了。与此同时,老玻璃匠人的手脚却渐渐地不那么利索了,曾经创造了那么多流光溢彩的艺术品的老匠人,现在做出来的东西渐渐失去了优雅。其他人或许看不出,但他就在老匠人身边看着他工作,他很清楚地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终于下定决心,对老匠人说:’请把您的技术传授给我吧。’他知道,老匠人现在所做的那些东西,充其量是些用来消遣的东西,他的双手,掌握着旁人难以想象的高超技术。他觉得,老匠人就是为了传授技术,才雇用自己的,只是看到自己显得没什么兴趣,才打消了那念头。而老匠人打消了念头,自己反倒放下了心。虽然自己似乎已经不再盼望成为一名水手,但依然会梦见自己驰骋在辽阔的大海,阔步在异国的土地上。如果从老匠人那儿学到了技术,如果成了一个真正的玻璃匠人,那自己的最后一丝梦想也就彻底粉碎了。他对此感到恐惧。所以老匠人没有把技术传给他的意思,他却甘之如饴,一直干着那些谁都能干的细碎活。但是,今后不能再这样甘于沉沦了,老匠人抚育自己至今,自己必须有所报答。他这样想着,向老匠人提出请求:‘请您把技术传授给我。’可是,想不到老匠人却用坚决的语气,拒绝了他的请求。他询问原因,老匠人好像非常伤感地看着他,回答说:‘你,太有才华了,远远超过我的才华。也许,比起以前任何继承家业、总管技术的人来都更有才华。’老匠人的话,让他困惑不解。”

我感到线香的香味渐渐变得浓郁。俯卧在一旁的白猫不知什么时候也睁开了眼睛,和我一起听老妇人讲故事。

“‘这里存在着无限的可能性,’老匠人指着液状的玻璃浆水说道,‘如果你的手艺成熟了,你就能随心所欲地将它们制成你想要的形状。但是一旦你的制品成形了,就再也不能改变了。那形状是在一瞬间被决定的,瞬间决定的形状就那样永恒地传下去了。’永恒?他追问。他觉得脆弱易碎的玻璃制品似乎与永恒这个词相距甚远。玻璃这么容易破碎,他说。是的,很容易破碎,老匠人答道,但是,破碎并非终焉,碎了之后就再也不能恢复原状了,所以,这难道不就是永恒吗?他并不理解老匠人所说的,然而老匠人的话却让他怦然心动。一瞬间,在无限的可能性中,决定一个没有终焉的永恒。”

不知不觉沙计时器里的沙子全都尘埃落定了。老妇人拿起茶壶,缓缓地往两只茶杯里注入红茶。她身旁货架上的一只陶瓷娃娃,仿佛也急不可耐地盯着老妇人,等着她赶快言归正传。

“老匠人继续说:在每一个制成的形状里,都蕴寄着一个生命,这个生命会逐渐成长,而长大成熟了的生命就拥有力量。匠人的手艺越是高超,技术越是精湛,它的生命力就越是强大。不久,这个生命力开始变得难以驾驭,开始改变它的拥有者的命运。谁也不知道它将朝好的一面发展,还是朝坏的一面发展。所以,老匠人说,决不能制作这样的器物。”

那样的话为什么……我心想,忘了伸手去接新沏的红茶。这样的话为什么,他也这样追问。

“‘这样的话,’他追问老匠人,为什么你还雇用我?‘啊——’老匠人发出绝望的声音,呼唤起神的名字。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老匠人这样的声音。老匠人看着他,恳求似地对他说:‘以后,你不要再这样诱惑我。我把技术传给你,你肯定轻而易举地就能学会的。这以后,比起我来,你一定能走得更远,创造出更有生命力的器物。那一定是一种离奇的生命力。我可真想看看啊。但是,决不能制作那样的器物。’”

老妇人缓缓端起茶杯,对我微笑着。

“老匠人一直在寻找能把自己的技术传授给他的人,寻找能够继承自己的手艺,并让自己的手艺进一步升华的人,老匠人找到了他。他一定能做到,老匠人确信无疑,但同时,老匠人又为此而惶恐不已。所以,老匠人虽然雇用了他,却下不了把技术传给他的决心。”

老妇人慢慢地品了一口红茶,然后将茶杯放回茶盘上。

老匠人痛苦不堪地叫道:

“你是恶魔吧。”

“‘你是恶魔吧,’老匠人呻吟般地说。‘为什么在我死之前,要这么诱惑我,令我难以抗拒。’我不是恶魔,‘他对老匠人说,’我继承了你的手艺,以后再好好传给其他人。‘老匠人到底还是没能抗拒诱惑。一个才华横溢、能够绰绰有余地继承自己手艺——那些长年累月磨炼而成的手艺,精益求精费尽心血换来的手艺的人,眼里闪动着诚实的目光,对自己说:请把这些手艺传授给我吧。谁能拒绝?”

也许是听累了,那只白猫支起身,噗地跳到我叠放在膝头的外套上,乖巧地坐了下来。老妇人看看我和猫,继续说下去。

“这以后,老匠人为了把技术传给他,奉献了自己生命中最后的一线光芒。在那儿,他第一次亲眼看到了老匠人用他的匠人之魂所创造出来的作品,用那些在漫长的年代里继承、结晶而成的技术所制成的艺术品,令他目不暇接、眼花缭乱。以前他也看过老匠人所做的东西,也相当漂亮,但那与眼下的这些作品相比,只算是些简单的玻璃用品而已。如果说在没有时间的地方创造出时间那是神,在没有生命的地方创造出生命那也是神,那么,他望着正在制作一尊女性站像的老匠人,内心深处发出叹息:老匠人他也是神吧。那尊还很烫手、通体发红的女性像,离开了老匠人的双手,被安置在冷冰冰的台座上。从天窗照射进来的光线,反射在用玻璃塑制成的女性像上。在那尊塑像里,的的确确蕴寄着人类之外的某种生命,在她身上流淌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时光。永恒,他马上想到这个词。那尊塑像,蕴寄着生存在无限的时光里的虚幻无常的生命。真美啊。他禁不住对着塑像喃喃自语。他好长时间都没有发觉,自己竟已经潸然泪下。能做出如此美的作品?我?他连眼泪都没有擦,便问老匠人。老匠人抑制不住哀伤之情,回答说:比这更美。”

我觉得钟摆好像摆动起来了,便抬眼望去。当然,钟摆依然停着。那白猫似乎责怪我不该分散注意力,舔了舔我的手。我用被舔的那只手抚摸着白猫的下巴,让视线重新回到老妇人那儿。

“老匠人留下的时间并不很长了,而他却有充分的时间。老匠人像拼命挤出最后一滴水珠那样,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技术传授给他,而他则将那些水珠点滴不剩地一饮而尽。‘我死后,你把这儿的成品全部砸碎。’当老匠人自己感到大限将至的时候,这样吩咐他。这些成品,都是老匠人不惜心血,为了将自己的技术传授给他而制作的,如果把它们运到大都会,一定是贵得离奇的价格吧。把如此美轮美奂的艺术品砸碎实在太可惜了,那简直是罪恶。那些艺术品仿佛对看着它们的人这么说。虽然那是制作者本人留下的遗言,可除了他之外,再没有第三个人接触过这些作品,但是他在老匠人死后,还是遵照老匠人的遗言,将他留下的作品全数砸碎了。这些作品凝聚着他对老匠人生前的回忆,让他感到于心不忍,但如果它们仅仅作为一种美的存在,对他却已经没有太大的意义了。因为那时,他的手艺,已经让他能够制作出超越老匠人的作品了。”

老妇人看着我,我点点头,说:“他是有才华的。”

“是啊,他确实有才华啊。”老妇人也点着头,继续说。

“老匠人死后,他开始了独自一人在玻璃作坊的生活,那时他才20岁。但并没过多久,人们便知道了他的精湛手艺,岛上有个手艺好得惊人的玻璃匠人,那匠人死了,现在又有一个手艺比他更好的弟子,继承了他的作坊。在大都会的有钱人之间,大家甚至以收藏他制作的玻璃工艺品作为身份的象征。但那些工艺品,用他自己的话来讲,只不过是空闲的时候,随便制作的处理品。他严守老匠人的嘱咐,绝不为自己的作品注入灵魂,那样的作品会狂乱地改变一个人的命运。现在,他已经能理解这一点了。”

老妇人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她的眼光落在蜂蜜色的戒指上,紧盯着镶嵌在戒指上的宝石,仿佛在和戒指上的一只没有生命的眼睛对视。不久,她抬起头来,接着往下说。

“一天,有一艘船进了港。那艘船和往常一样,为岛上运来了各种各样的生活必需品。但那一天,它还史无前例地带了一队人马来到岛上。那是在各地巡回演出的一个艺人团,有玩火圈的,有把刀剑吞到肚子里的,有驯兽的,还有小丑。在缺乏娱乐的岛上,这个艺人团立刻受到当地人的厚爱,其中受到厚爱的还有一个美丽的女歌手。女歌手有着褐色而柔滑的皮肤,她时而高歌充满情爱的歌曲,让年轻人疯狂;时而又低吟忧郁的小调,让老人们沉浸在哀伤的世界;时而又演唱天真无邪的童谣,让孩子们欢蹦乱跳。为了观看艺人团的表演,很多人去了位于城镇中心的广场。但是他却很久都不知道岛上来了一个艺人团,因为他住在镇外的作坊,除了送玻璃制品去镇上之外,他很少有机会和别人接触。但有时他去食堂那儿,给母亲送钱。就是在他母亲工作的食堂,他遇到了那班艺人。那时艺人们正在吃饭,他的目光像被什么有磁性的东西吸住了那样,落在了一个女人的眼睛上,他的目光怎么也离不开那对眼睛。让他心醉神迷的,不是那女人的歌声,而是她那对绿色的眼睛,在那对眼睛里,他看到了自己的双手绝对制作不了的光芒。她是谁?他问母亲。母亲想回答,但又显得有些犹豫。她到底是谁?和她打个招呼?正当他还在犹豫不决的时候,女子已吃完饭,和一行艺人一起离开了食堂。”

她是谁?

开定期会议时,我发现一张从没见过的脸,便问身边的女同事。

最近刚来的合同职员。

是吗,我这么回答了一声,而女同事好像悟出了什么,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嘿,原来你喜欢年纪大的。

“自那以后,他频频前往母亲的食堂,第二天去,第三天也去,他等着女子的到来,然后只是远远地注视着和其他艺人一起吃饭的女子。他想上前搭话,但怎么开口,他不知道。有时,认识他的人发现他呆呆地坐在食堂里,便对他说,不管说什么都成,先开口和她说上话吧。有的人这样说是逗他,有的人觉得他动了真心,所以这样教他。但他不以为然,和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一定得是很特别的话。他这么想。但是,他想不出这句特别的话是什么。”

我最初和她说的是什么?你好?请多关照?大概就是这类话吧。这以后呢,说了些什么?是的,没错,是说了关于她的衣服,当时我笨嘴拙舌地说了一句很不适当的话,以致在那以后的一段时间里,每次遇到她,我们两人都觉得有些别扭。在一起开会的时候,在食堂吃饭碰巧坐在一起的时候,只要她在一旁,我就会莫名其妙地变得沉默寡言。直到今天我还不清楚,是因为当时说了那句不适当的话,所以才时时意识到她的存在,还是最初就很在意她,所以才把话说得那么笨拙。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天一到公司我的视线就会寻找她的身影。同办公室的女孩见我这样,但她并没教我,让我不管什么,先开口和她说上话之类。

那人你最好还是别追。

她说。我问为什么,她显得有些惊讶。

那人左手的无名指上戴着戒指呀,这你都不懂?世上的人可把它叫作结婚戒指哦。

她这么一点拨,令我不知所措,我这才发现,她的左手无名指上确实每天总带着一枚相同的戒指,但我没想过那是结婚戒指。在她的身边,似乎总是流动着静谧而纯净的空气,那是光靠水、空气和阳光就能生存的植物所能给人的清铡的感觉,那感觉与结婚生活相去甚远。

“每天都去食堂的他,突然消失了踪影。在那些日子里,食堂里的人都相互转述着关于他的流传。有人说他得了相思病病倒了,也有人说他为了斩断情丝离岛出走了。当然,那都是开玩笑时说的话,大多数人认为,他原来过的就是不怎么和别人接触的生活,一时的心猿意马,完了之后便又回到原来的生活节奏中,不用多久,他就又会来这儿了。但是,他母亲不这么想。只有他母亲,仔细捕捉到了儿子在看那女子时,眼睛里闪动的光彩;那眼神是真挚的,他母亲很清楚。也许他真的因为忧郁消沉而病倒了,如果今天他还不来,干完活我去看他吧,那天他母亲心里这么想。但那天他在食堂出现了。看到他大家都惊呆了,因为他的模样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仿佛是久病初愈。只见他双颊凹陷,皮肤粗糙,只有那对眼睛,好像完成了什么心愿一般,熠熠生光。他母亲慌忙朝他跑去。他把手上拿着的布袋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我干了点活,花的时间比我预计的要长,他好像在安慰他的母亲,微笑着对她说。还好,儿子总算没事,母亲放下了心,又回身工作去了。他一个人安静地、慢慢地吃完饭,时常来食堂的老朋友们见到他,向他打招呼:嘿,船长,最近怎么没看到你。他默默地笑笑,算是回答。没过多久,那一行艺人也来到了食堂。当他们坐下后,他拿着布袋站起身来,径直朝那女子走去,然后嘎的一声把布袋放在那女子的桌前。女子看着他,他点点头,女子打开了布袋,把布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在桌上。店里的人们屏息无声地看着女子打开布袋,然后一下子进发出了掺杂着叹息的嘈杂声。那是一尊从未见过的、如此美丽的女性的玻璃塑像,柔软的身材,仿佛一碰就会折断的细长脖子,意志坚强的鼻梁,还有那双眸子。仿佛是塑像深处闪发出的光芒,照亮了那光彩夺目的美。那女性是谁,不用问,一眼就能明白。那女子也没有问那塑的是谁。大家都叫你船长吧,这是女子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小时候,我希望当一个水手,他回答。他说,可以的话,我们一起去那儿吃饭吧?女子点点头,他和一行艺人打了个招呼,便牵着女子的手,将她带到自己的桌前。两人交谈的话语并不多,他注视着女子的眼睛,女子也回视着他,有时女子伸手触摸着他的玻璃塑像。沉默的时间长了,有些不自然了,两人中的一个便会有些羞怯地开口问些什么,而另一个人则回答。两人之间其实并不需要语言。”

“我真可笑啊。”老妇人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到了这个年纪,还不明白爱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人在恋爱的时候,觉得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并没关系,反正爱情就在这里,不必把它搞得那么一清二楚。而不再恋爱的时候,那就失去了理解它的必要,觉得它不会再回到身边来了,还是不去想它为好。”

“你恋爱过吗?”

我想象着老妇人以前究竟过着怎么样的生活,问道。

“啊,当然。”老妇人微笑着,“有过无数次。”

“无数次?”

我脱口问道,心想老妇人的话或许不那么诚恳。就算是有过无数次,但其中真正的恋情只有那么一次吧?经过了长久的岁月,重新回首往事,留在记忆深处的应该只有一次。但老妇人毫不犹豫地回答说:

“是啊,无数次。”老妇人脸上浮起了娴静的微笑,继续说下去。

“两人开始恋爱了。他们在食堂见面,一起吃饭,有时一起去海边散步。他们俩是什么时候做了男女间的那回事的,打听这可就有些俗了吧。岛上的人对这对情侣,基本上还是抱着好意的。就是艺人团的人,也没有责备他们的意思。这样的时光一定能够永远继续下去,他毫不怀疑;但她不同,她是到处漂流的艺人,总有离开小岛的那一天,她心里明白。”我在心里想象他们两人的恋情。他对那女子的爱,以及那女子对他的爱。两者看似相同但又绝不相同,女子明白这一点,而他天真得一无所察。他可真浑啊。但我笑不出来。我无意识地伸手拿过沙计时器,把它倒过来,青色的沙子马上“沙沙”地往下掉。老妇人看了一眼,接着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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