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罩(4 / 6)
“那一年台风的季节要比往年长得多,船一直驶不出港口,所以那些艺人也就一直待在岛上,这样就大大超过了他们原先预定的时间。但是,再长的台风也有结束的时候,一行人就要离开小岛了。我必须走了,离开艺人团我就活不下去,女子对他说。他大吃一惊,因为他一直以为女子会留在岛上,和自己一起生活的。于是他激动地责问女子。那么,女子说:你和我们一起走不就行了?他犹豫了。看着犹豫的他,女子温柔地微笑了:就像你不能离开小岛一样,我也不能留在小岛上生活。他决定去找他的母亲。见到儿子来看自己,他母亲立刻对他说:你绝不能走。儿子在那女子的眼睛里所看到的真正的东西,他母亲非常明白,那是他在遥远的孩提时代就已经放弃了的,对于外面的广阔世界的憧憬。长年在外漂泊的女子,她的那对眼睛,折射出对于那个令人向往的广阔世界的记忆,它们牢牢地捕获了儿子的心,只有他母亲理解这一点。他母亲哭着恳求他:你一定要留在岛上。在哭泣着恳求他的母亲面前,他的心动摇了。因为出海而失去了自己最爱的丈夫,靠一个女人自己的双手把孩子抚育成人,如果毫不理会这样一个母亲的心情,毅然离岛出走,那实在是太不孝了。但是,要他放弃那女子,他连想都没想过。他一筹莫展,最后他去找艺人团团长。团长把那女子从小养大,就像是她的父亲一样。他对团长说:我到死都不会和她分离,请您无论如何让她留在岛上。团长看着他的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她不是能在同一个地方长期生活的人,团长说。他说:这,还没试过,怎么知道呢?看着咬牙切齿顶撞自己的年轻人,团长怜悯地对他说:很久以前,已经试过了。他非常惊讶,这话他从没听女子提起过,他原以为女子一直过着到处漂泊的日子。但团长接下来的话更让他吃惊,她曾经有过丈夫,那男人死了。”
我伸手去拿茶杯,我的指尖不停地颤抖。是的,我听说她曾经结过婚,但她失去了丈夫。那是一次不幸的事故。以后她依然戴着结婚戒指,为了生活而外出工作。于是,在工作单位里,她遇到了我。她至今还戴着那枚戒指,我开不了口让她摘下戒指,虽然那令我有些不舒服。
为了掩饰自己的颤抖,我把手放回在膝盖上。老妇人看了一眼我的手,然后又说道:
“那也是漂泊在外的时候,她和一个男子相爱了,她和那个男子结了婚,离开了艺人团,留在镇上,开始和那男子一起生活。但是,婚后不久那男子得了病,年纪轻轻的就死了。过了一段时间,艺人们又回到了那个镇上,大家原以为她一定和那男子过得很幸福,但没想到她的生活却惨不忍睹,大家惊讶不已。不仅仅是贫困,她本人也像得了病似的,瘦骨嶙峋衰弱不堪。死神正在降临,团里年龄最大的占卜师说。她快死了,她那已经死去的丈夫不想放开她,正在把她往那个世界拉,而她自己也希望去那个世界。再不快些将她从这儿带走,不久她就要被拉到那个世界去了。”
是啊,也许那时一起死了更好。
一年前,我向她正式求爱的时候,她第一次向我说起她那死去的丈夫。她和她丈夫相遇,恋爱,然后是短暂的婚姻生活。她淡淡地讲完之后,说了上面的那句话。她朝我微笑着,那笑容里既没有感伤,也没有烦恼,那是很奇怪的、近于透明的微笑。我注视着她的微笑心想,她已经死了,至少她的某一部分,已经和她丈夫一起离去了。
“团里的人又带着她,继续四处漂泊。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终于恢复了健康。如果还留在那个地方,死神肯定不久就会降临,把她带走的。团长这么告诉他。听了这话他笑了,这都是些无聊的迷信的话。假如死神真找上她,我一定会守候着她的。团长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不可动摇的决心,又深深叹了口气。既然这样,团长说,那你绝不能让她的身边失去光明,只有光明才能让死神远远地离她而去。他听了团长的话,就去找那女子。我决不会让你的身边失去光明的,他对女子说,我一生永远爱你。于是女子留在了岛上。”
他那傻乎乎的单纯样,和我自己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也许我不能和那人一样爱你,我说,但是,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来爱你。”
“别说得那么早,”她笑了,“让时间来验证吧。”
于是,我们开始了交往。那是一年前的事。
“两人开始了在作坊的生活。女子带来的,只有少量的一些衣服,和一只用贝壳作装饰的小箱子。不要打开这只箱子,女子笑着说,以后我迟早会给你看的。他没怎么在意。和以前一样,他依然不会制作注入灵魂的作品,但他的工作量增加了。虽说生活称不上富裕,但是幸福洋溢在他们俩周围。女子的手出人意料地非常巧,平时在一旁做他的帮手。有时他们两人一起把玻璃器皿运到镇上换钱,有时也到母亲的食堂吃饭,喝些果子酒。如果镇上的人恳求,她也会在那儿为大家唱歌。而更多的时候,两人牵着手沿着海岸线散步。他是幸福的,偶尔他注意到她的眼神似乎凝视着遥远的远方,他想,那一定是在怀念到处漂泊的其他艺人吧。遇到这样的时候,他便在心里发誓,一定要让她过得比以前更幸福。他拼命工作,而且注意尽可能留出更多的时间和她在一起。”
时间可以决定一切,我这样确信。慢慢地,不必着急,花上更长的时间,一定能够唤回她在失去那男人的同时所失去的自己的那一部分,让她比和那男人在一起的时候更幸福。我们每天都能在公司里见面,基本上每天晚上都在一起吃饭。自从半年前第一次结伴外出旅行之后,我们每星期约有一半的时间住在对方那儿。现在,在我的住处有好几件她的衣服,而在她的家里也有几套我的西服。这是我至今为止未曾体验过的恋爱。不管自己多么中意的人,开始交往后过了一定的时间,总会产生某种程度的倦怠感,但和她在一起,不管过了多长时间,都不会使我感到厌烦。她笑时的模样,困惑时的模样,生气时的模样,闹别扭时的模样,都令我百看不厌,我希望还能看到她的其他各种各样的表情。对我来说,她是非常特别的人,我那么想,确实是那么想的。
“她病倒了。最初以为只是点小病,但是过了十天、一个月,她的身体还是不见起色。镇上的医生找不出病因。一来二去,她的病加重了,重到了卧床不起的程度。他拿出了以前所有的积蓄,从大地方请来良医、名医,但这些医生也还是找不出她的病因。能试的药都试了,完全看不出有什么作用。不久,她连饭都吃不下,憔悴得不像样了。死神正在降临,他想。你绝不能让她的身边失去光明,他回忆起团长的话来。对了,光明,他豁然开朗。于是他边看护着她,边利用空隙时间钻进了作坊。好几天,又是好几天,他来回在她的病床和作坊之间,没有像样地休息过,也没有像样地吃过一顿饭。连续不断地忙碌着,他几乎和她一样消瘦,和她一样憔悴了。但他没有停止忙碌,好几天,又是好几天,他投入了自己的全身心灵,他要用自己的全部力量,创造出能和死亡这种压倒性的黑暗相抗衡的光明。他制成了一只灯罩,他把这只灯罩放在她的床边,为了不让光明消失,他一刻也不让蜡烛的火焰熄灭。从玻璃灯罩内侧发出的各种颜色的光线,温柔地覆拥着瘦瘠衰弱的她,镌塑在灯罩表面的太阳和月亮女神,仿佛也在慰藉她,让烛光更加亮丽。在这美丽的明亮之中,她的病体看上去在逐渐恢复。”
我紧抿着嘴唇。并非任何时候都是阳光明媚的日子,也有因为闷闷不乐整天沉默不语的时候,也有感情用事互相争吵的时候。但是在心底,我对她的感情却从未动摇过,也从没有怀疑过。
“她的病好容易有了好转,现在必须给她增加营养。但是,从大地方请来医生,买了各种各样的药,再加上为了制作那只灯罩而停下了所有其他的活,他手头已经所剩无几了。还有什么可以卖的吧,他在家里翻箱倒柜地找。他们家的生活本来就不算富裕,值钱的东西几乎一无所有。走投无路的他,眼光停留在她的那口小箱子上。”
啊,不好。我心里叫道。
“即使没什么像样的东西,总还能换几个钱吧?他这么想,把手伸向那只小箱子。”
绝不能打开,我在心底叫道。这绝不能打开。你一旦把它打开,有一扇门就会从此再也合不上的。可惜我在把它打开之前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而那扇门若无其事地横亘在我的面前。
“几乎连想都没想,他就打开了那只箱子。那里面有一幅卷起的画,他随手拿了起来。”
那天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她做饭做到一半,发现酱油用完了,便出门到便利店去买。我闲得无聊,发现指甲已经长得挺长了,便四下寻找指甲钳。我搜索着目标,打开了电视机旁的柜子最上层的那只抽屉。
“那上面画着新娘打扮的她,和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男人,两人都幸福地微笑,相互凝视着。”
那肯定不是她有意藏起来的,根本谈不上藏,只不过她觉得放在我面前有些尴尬,所以才收起来的。我发现抽屉里有一只倒扣着的相架,便拿了出来,看里面的照片。这一看我一下子觉得全身变得僵直。
如果我以前就认识她,也许我的心里就不会出现这种感情。但是,在我认识她之前,还有一个我所不知道的她。照片里的她比现在的我更年轻,身穿美丽而洁白的婚纱,用非常幸福的笑容,我从未在她脸上见到过的幸福的笑容,看着一旁身着无尾晚礼服的男人,那个在我的生涯里从未出现过的男人。在那里,我没有存在的必要性;在那里,即使没有遇到我,她也能过得非常幸福。这我以前并非不明白,但是,当我真实地看到这个证明,我顿时失去了平静,连我自己都感到吃惊地丧失了平静。开始是强烈的嫉妒心,接着是绝望般的无力感。她和那男子相遇,相爱,如果她没有失去那男子,甚至不会遇到我。如果时光能够倒转,我希望能够回到那时以前,至少,我希望能和那个男人、那个让她曾经看上去如此幸福的男人竞争。当然,那是不可能的事。
“他也知道那并不是背叛,正因为知道那不是背叛,他才和她一起生活的。但是,那张画还是让他感到如此地伤痛。他原以为,有时她凝望着远方的眼睛,是在怀念到处漂泊的其他艺人,而绝不是思念另一个世界的那个男人。”
我对她的爱情是那么特别,但她对我的爱情则没什么特别可言,至少并不是唯一的。我这么想。这是无聊的嫉妒,我心里很明白,但是,就是在这无聊的嫉妒面前,我对她的爱情一下子无力地枯萎了。
“到了必须换蜡烛的时候了,但他却没能回到她的身边,现在,他绝对不愿让她看到自己脸上浮现的表情。”
听到她开门的声音,我慌忙把照片放回原处,关上抽屉。对不起,突然有点急事。
我说,没有像样看她一眼。我就那样匆匆地离开了她的公寓。那是一星期前的事。那以后,就是在公司遇到她,我们也没有开口交谈。虽然说好了今天去她那儿,但我内心是不是真的愿意去,到了现在这个时候我都不清楚。
“他抱着那画儿,强压着声音哭了。他哭着哭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就像紧绷着的丝线噗地断了,他昏沉沉地睡着了。当他睁开眼睛,慌忙跑到她的身边时,蜡烛的灯光早已经熄灭了,沉重的黑暗紧紧笼罩着她。那是一种浓厚得几乎有些黏稠感的黑暗,仿佛伸手触摸,黑暗便会沾在手上。他焦急万分地给蜡烛点火,可怎么也点不上,点了几次都点不上。他心急火燎地把蜡烛扔在一边,朝她伸出手去。但是,他摸到的脸颊已经冰凉了。他呆呆地俯视着她,不知什么时候,笼罩在她四周的黑暗渐渐消失了,她那毫无血色的脸上好像挂着非常幸福的微笑。是的,那笑容完全和那幅画中的一模一样。”
线香燃到了最后,它的灰烬悄无声息地掉落下来。老妇人静静地结束了她的故事。
“这就是关于那只灯罩的全部。”
我深深地吐了气,那只白猫“哈”地打了个哈欠。
“他呢?”我又吸了口气,问道。“那以后,他怎么了?”
“是啊,”老妇人微笑着,“很遗憾,这以后的事儿我不清楚。”
那白猫好像明白故事已经讲完了,跳下我的膝头,回到老地方,身子又拱作一团。
“那么,她呢?”
我还是意犹未尽,恋恋不舍地追问老妇人。
“死去的时候她心里想着谁?”
“想着谁?”老妇人反问。
“是他,还是死去的前夫?最后的最后,她的脸上不是露出了幸福笑容吗,那是在思念谁吧?”
啊,老妇人摇摇头。
“那只有她自己知道。”
“他呢,觉得她是在思念谁?”
老妇人看着纠缠不休的我,又摇了摇头。
“那也不清楚。”
“是吗。”我说。
我在心里想象着失去了她,甚至失去了对她的爱,在失意中渐渐老去的他那孤独的身影。“他……”但老妇人打断了我的话。
“其实那儿并没有黑暗啊。”
我盯着老妇人,老妇人也回视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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