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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重现(4 / 17)

“您说什么呀,父亲这不是好好地嘛。”

“对吧,”和也说着又回头看看我。看着和也那副若无其事的德性,我感到很不舒服。就在和也在我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的当口,父亲用眼神催促我快离开。

“那我走了。”我向和也招呼道。

“怎么,这就要走?”

“你进来的时候我刚准备离开。”

“也不知道你现在住在哪儿,不过你也该回家看看啦。父亲病成这样……”

“我会回去看看的。”

趁着和也还没有正式开始说教,我走出了病房。和也虽然没有肉食动物的那份凶狠,但却有老牛咀嚼、反刍时的那种执拗,只要一开始说教,就会慢慢发展成牢骚、抱怨,等他回到原来的说教,提出自己的论点,常常要花一个小时,我可没有心情奉陪。

走廊里静悄悄的,我用两腿夹住写生集,把夹克套在身上。夏天马上就要到了,而在这个夏天结束的时候,父亲也许已经不在人世了,我这样想着,但却丝毫没有现实感。人从诞生,走向衰老,最后重归黄土,这是个不可抗拒的自然过程,而父亲眼下正在迈向他的人生的最后一章。说白了,也就是这么一回事而已。

我对年轻时的父亲所知甚少。也许是因为父亲自己从不愿提起,也可能是因为我从不想询问,我觉得这两方面的原因都有。我对年轻时的父亲的了解,都是从母亲和哥哥们那儿听来的一些大概。

父亲很年轻的时候,祖父就去世了。父亲从祖父那儿继承了一家负债累累的餐馆,但父亲仅仅用了五年的时间,便以东京为中心,增设了六家店铺。父亲成功的秘诀在于,他对料理的好坏没有丝毫兴趣,比起高明的厨师,父亲更重视优秀的男招待、优秀的女招待们。

“来饭店吃饭的客人,其中究竟有多少人在意饭菜的特色?十分之一?没有吧,肯定连这一半都没有。”

据说这是父亲的见解。

“但是,服务的好坏,任何客人都一目了然。而且不管怎么说,雇一个优秀服务生的花费,比雇一个一流的厨师要便宜得多。只要面带笑容,不断向客人鞠躬致敬就行。在这儿不需要什么态度坚定毅然决然之类的品行。不论发生了什么,客人们说了些什么,只要能傻瓜似地微笑、鞠躬,就是优质服务。在服务的时候,能这样卑躬屈膝,才算恰到好处。”

店里的招待都是按照父亲的标准招聘的。这很简单,只要对雇用的那些学生临时工们进行全面而彻底的培训、指导就行了。料理的价格既不算贵,也不便宜。就这样,饭店开始生意兴隆。

泡沫经济期间,父亲充分发挥了他那敏锐的商业嗅觉,所以在泡沫经济结束时,父亲手上已经积累了巨额的资产。而这笔巨额资产早就又成了资本,现在只消坐收利息就行了。除了餐饮业之外,父亲的公司还经营进口杂货、绿色食品、房产租赁,规模之大,恐怕连父亲自己都掌握不了公司的全貌。

我刚懂事的时候,父亲已经是一个一言九鼎的大老板了,沉默寡言,刚愎自用。现在想起来,我当时对父亲的反抗,多少还掺杂着任性的成分。但父亲不能容忍我的任性。也许是我的任性有些过分了,也许是父亲没能妥善处理好,到了十五六岁的时候,我和父亲之间的关系,已经坏到难以修复的地步。但归根到底,这还是因为我和父亲的性格水火不容的缘故吧。一年前我离家出走的时候,家里人都眼睁睁地看着我收拾行李,却没有一个人前来劝阻。母亲一半像是惊慌不安,一半又像心灰意冷,她脸上挂着苦笑,硬把少量的一些钱塞给我,说:

“你实在太像你父亲了。”我抗议地瞪了母亲一眼。

“以后你会明白的。”母亲说的“以后”,现在还没有出现。

回到住所,我给多摩音乐大学打了个询问电话,但学校的名册上只有真山澪的旧地址。我记下了那个位于横滨市中区的旧地址,然后又问那年是不是有一个叫久慈的毕业生。

“久慈?那一年的毕业生里叫久慈的,大概只有久慈蕾了。”对方好像正挖着耳朵还是鼻子,在电话里慢条斯理地回答。

“是叫久慈、久慈蕾吗?”

“啊,你不知道啊?”

对方很惋惜似地说。他滔滔不绝地介绍起钢琴家久慈氏是如何了不起,又强调当今从事古典音乐的音乐家们受到了何等冷落,其间他还屡次责备我对古典音乐是那么无知。直到我发誓在这个星期内一定聆听小泽征尔和朝比奈隆的cd之后,他才总算把久慈蕾的住址和电话号码告诉了我。

我放下话筒抬头看了看挂钟,时针正指向三点。我心想这个时候对方家里恐怕没人,但我还是拨了刚才那人告诉我的久慈家的电话号码。

“你好,这里是丸山家。”

接电话的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她报的姓名不是久慈,这让我有些慌乱。

“请问,是久慈女士家吗?”

“呵呵,”对方轻轻笑了,“找久慈蕾有事吗?”

“是的,我是从多摩音乐大学那儿得知府上的电话号码的。”

“母亲现在去了德国,要到九月份才回来。”

到九月份还有三个月。父亲的毅力再加上先进的医疗,父亲能不能坚持到那个时候,这不好说。

“母亲?恕我冒昧,请问您是久慈女士的……”

“噢,我是她女儿。因为工作上的原因,我母亲一直使用她的旧姓。”

“是这样的,我现在正在寻找一个人,听说这个人和您母亲的关系非常亲密,所以我想久慈女士也许知道这个人的住所,就冒昧给府上打了这个电话。请问,你从久慈女士那里听说过一个叫真山的人吗?”

“真山?”

“对,真山澪女士。她以前和久慈女士是同一个大学的。”

“对不起,我没听说过。”

“是吗。”

“如果母亲打电话回来,我问问她吧。她是个不喜欢受束缚的人,从我这儿没法和她联系上。”

说到自己母亲不喜欢受束缚时,对方好像想起了什么,“噗嗤”笑出了声,然后又慌忙用很抱歉的语调说道:

“对不起,可能帮不上您的忙。”

“哪儿的话,谢谢您了。”

我把我的住所的电话号码告诉了对方,便挂了电话。什么线索也没得到。我在那儿坐了好一阵子,抱着脑袋苦思冥想。最后,我拿起那张写着真山澪的旧地址的字条,站起身来。这是心情问题,父亲这么说。是的,这是心情问题。也许应该说,这只是心情问题。那样的话,只要尽最大努力去做就行了,即使毫无收获,去了黄泉的父亲,也不会对我有任何怨言的。

我走出车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过长长的商店街,一直走到国道前,然后向右转,爬上坡道,经过外国人墓地,一路寻找着那个旧地址。都过了三十五年了,那房子多半已经被拆毁了,我心想。我不断地确认写在一根根电线杆上的地址,又多次向人询问。我走下被茂密的树阴遮盖着的石头台阶,在石阶尽头的左侧,找到了一栋两层楼的简陋公寓。

那公寓在建造的当时,可能算得上是相当摩登的建筑物,但时到今日,它那天蓝色的外墙已经剥落得不成样了,裸露出安设在墙里的绝缘材料,几乎所有屋子的玻璃窗户都是破碎的。不知道什么人用喷漆在墙上胡乱地写了“参见”两个古怪的字样。这样的房子是不会有人再去修缮的,推倒重建肯定省事得多。我想,不管怎样,我总算在这幢房子寿终正寝之前找到了它。

我张望了好一阵子,怎么也看不出有人在这里居住的迹象。我硬着头皮,爬上了通往二楼的户外楼梯。木结构的楼梯承受着我的体重,发出“咯吱、咯吱”的悲鸣。我穿过走廊,走廊上又响起了“吱呀、吱呀”声音,似乎在向我表示愤愤不平。我走到走廊的尽头,敲了敲最里面那间屋子的房门。其实我并不想进屋打探,也不认为房里有人。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仿佛在嘲笑我。我也为自己的举动感到好笑,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干什么。但我还是握住了房门上的把手。门没有上锁,我一下就打开房门,这下我听到的不是乌鸦,而是别的什么鸟的叫声,那尖锐的叫声简直要刺穿寂静的空间,我一边仰视着飞走的鸟儿,一边走进屋子,反身关上门,回头察看屋里,一下子便看到眼前的情景,不由得“啊”地一声叫出声来。

屋里有一对拥抱在一起的男女,他们转过脸来看着我,慌乱地坐直了身子。那男的恼怒地瞪着我,而女的则羞怯地垂下眼睛。

“真对不起,”我把眼光从他俩身上移开,抱歉地说,“我实在没想到,屋里会有人。”

“随便打开别人的房门,还说什么没想到屋里有人,有你这样说话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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