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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1 / 1)

“我是在以是否有害于整个虫族社会发展的角度审视你。”伊恩说,他看着尤利叶垂首不语,心软地放轻了一点语气,“尤利叶,伊甸计划对外人保密,不会有任何多余的人知道,甚至连雅戈也不知道。我也为你保密,这足以说明我对你没有敌意,但你也应该明白,你必须向我证明你至少对这个社会是无害的,否则我不能够容忍你存在。”

“……”尤利叶沉默。仔细端倪,伊恩和乌尔里克的面容并无太多相似之处,却同样有着一种非常柔和的气质,眉眼舒展,看人的时候一双蓝眼睛闪着温润的光泽,具有信服力,好像全无恶意,你能够完全信任他们一样。

伊甸的能力让尤利叶隐约能够窥.探到面前雄虫荷尔.蒙素所散发出的情绪意味,他雄父的兄长的确对他并无恶意,真切地关心,也是真切地警惕。

“我的双亲,”尤利叶停顿了一下,问:“西里尔·怀斯和乌尔里克·都铎,您的兄弟以及兄弟的丈夫。尊敬的议会长阁下,他们的罪名是由您发出,由您裁定的么?”

伊恩也沉默了。和聪明人说话就是有这样的坏处,对方可以很轻松地逻辑推断出你的弱点,那些能够让自己站在道德高地上的优势。伊恩说:“是。”

“柏林·怀斯检举了你的双亲所研究的项目有碍于虫族社会发展,违反伦理道德。所有议会成员全票通过判处他们死刑。我并未实施我的一票否决权,我宣判了他们的罪行。”

尤利叶笑了一下:“您亲手让我的双亲获罪,现在为什么要摆出这种怜悯的姿态?阁下,您是觉得我比您的兄弟更好控制,所以愿意对我开恩吗?”

丧亲之痛侵袭尤利叶,他并未因此而时常哭泣自怜,无用地妨碍诸多时机。但尤利叶也并非对此无动于衷。面对着伊恩的面容,当对方越是在言语中流露出对亲族的照拂,越是让尤利叶深埋于心的某种并不讲理的愤怨冒出头来。他能够理解伊恩的所作所为,但年轻到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没有让自己跳脱于情理之外的自持力。

伊恩眼睑底下那一点肌肉抽搐了一下。他深呼吸,慢吞吞地说话,虚伪的笑容攀升到脸上……又换回了那种哄孩子的样子,尤利叶在心中嘲道。伊恩说:“尤利叶,你明白的。如果让西里尔他们掌握了伊甸的力量,他们绝对会做出不可饶恕的事情来。”

即使更熟悉乌尔里克的秉性,但伊恩说出口的是西里尔的名字。他在有意避免自己提及兄弟的名讳,就好像这样说话,他就能够装作自己与罪首并无血脉上的关联一样。

从西里尔二人不报备地研制伊甸源体,甚至用他们的孩子尤利叶当作实验材料的那一刻开始,这两位科研狂人便已然和整个虫族社会背道而驰。尤利叶也没办法欺骗自己说他的双亲是何等良善之辈。

“就像是乌尔里克推测的那样,你在性成熟之后与伊甸的基因进行了进一步的融合,你应该更了解虫族的本性了……所谓‘文明’,对于整个虫族社会来说是进步与发展的必要,但对于特权种来说却不够自由。我们的联盟政体并不像是表面上那样牢靠,否则各个家族也不会在自己的领地上享有独立治下的权益。”

“尤利叶,你的双亲会对我们的文明作出破坏,即使他们并非狂热的社会达尔文主义,但当他们手握权柄的时刻,我不能保证他们绝不会犯错。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他们。”

“但是你不一样,尤利叶。”伊恩劝告道:“你还很年轻,乌尔里克向我保证过,你绝对会是一个好孩子。你刚才不也没有攻击我,对么?”

尤利叶看着伊恩。对方眉目间懈怠地流露出厌倦和疲惫,讨论这个话题让伊恩觉得痛苦了,议会长必须要一遍一遍回想起自己是怎样对乌尔里克判下死刑的,才能够用最精准、最能够让尤利叶信服的辞令来同他解释此事。这个年轻的孩子并不愚蠢,伊恩不能够仅仅表示出开恩的态度,就让尤利叶俯首称臣。

“我是‘好孩子’?”尤利叶尖刻地说,他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伊恩越是对他表示宽容,越是证明对方正在蔑视他。因为蔑视,尤利叶让伊恩觉得不足为虑,才免去死刑的命运——这简直有点让人恶心了。

不考虑伊甸对他秉性的影响,尤利叶的本性也难以忍受这个:“好孩子会时刻想着杀死你的事情吗?阁下,你实在太自以为是了。难道您觉得我怕死么?您也是让我无家可归的罪魁祸首之一。”

在考虑双亲的行径是对是错之前,尤利叶的思维先被私仇占据思考高地。让他无家可归,像是狗一样围在各个势力之间打转的这些人,每一个都让尤利叶难以忍受。

即使他的雌父雄父是邪恶的,难道这些人就是正义的么?天底下哪里去找一个可以被称作正义的特权种?既然一切都是权利倾轧,就没有必要去讨论公理正义,好像他们的社会真正有正义之神执剑审判一样。

特权种之所谓特权,高高在上,审判他人的资格,不都是从其余人的谦卑中一点一点剥削下来的吗?

尤利叶的表情越是平静冷淡,一种剧烈的怒火越是烧灼着他的心。这或许是他的愤怒,也应当是伊甸带给他的愤怒。

“你的确是个好孩子。”伊恩平静地说。即使尤利叶已经开始下意识地释放自己的信息素,想要让面前的雄虫下跪,伊恩的额角也应激地出现冷汗,但伊恩仍然如此口吻说话,几乎让尤利叶觉得这是挑衅。

伊恩强迫自己故作轻松地说话:“你想要我下跪么?尤利叶,抱歉,我没办法这样做……我的双腿没有知觉,恐怕没办法做出这种高难度的动作。”他居然还开了个玩笑。

在生理本能被压制的痛苦中,伊恩慢吞吞地、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说话,他务必要让尤利叶听清楚:“乌尔里克向我保证,你是一个非常好,好得不能再好的可爱的孩子。在他秘密出逃之前,他过来找我,时隔十几年的第一次愿意和我长篇大论地讲话。”

“他向我坦白了有关伊甸计划的全部内容,说你是无辜的,你没有选择的权利地卷入了这个烂摊子里,是他欲.望的牺牲品。如果你能够活下来,他请求我保护好你,不要随意地为你罗织罪名。”

伊恩的嘴角活动了一下,伸平。他似乎想要调动气氛地笑一笑,最后放弃了。这位阁下的蓝眼睛中眼白爬上血丝,他正忍耐着由尤利叶带来的痛苦。

他说:“我那从未在我面前服过软的弟弟心甘情愿为了你在我面前下跪。他请求我保护好你,至少给你一个机会,不要为了所谓的大义而直接和你站在对立面。他对出逃后的命运十分悲观,想方设法想要为你增添保障,希望我至少能够给你一次机会。”

“他很爱你。”伊恩看向与乌尔里克面容相似的尤利叶的脸,有些恍惚:“也许你会因为他们将你充作实验材料而有所不满,但乌尔里克真的有在认真爱你。不那么纯粹的爱也是爱。”

尤利叶的信息素慢慢在房间里褪却,他低着头,失魂落魄地坐在椅子上,难以维持礼节的仪态坐姿。伊恩温和地看着这年轻的孩子陷入沉思,也不再说话了,等待尤利叶的回答。尤利叶感到自己的胃部一阵灼痛。

在打着为双亲报仇的旗号而支撑自己生命的时刻,尤利叶也无数次思考过他自己的命运。正是在他刚刚降临在这个世界上的时刻,他被植入伊甸的基因,才有了发生在后来的这许多事。若非如此,尤利叶兴许能有一个像是阿多尼斯那样的无忧无虑的生活,愚蠢天真的秉性。

尤利叶并不向往那种平庸的生活,但他的确从出生时刻就被剥夺了平庸的资格。

尤利叶并不怨恨,但也心怀芥蒂。此时伊恩的话让尤利叶更加费解了:他了解他的雄父,乌尔里克阁下对他的兄弟到底是怀着怎样一种极度沉重的逃避和怨恨。乌尔里克坚信正是伊恩毁掉了他的人生。

尤利叶的雄父看似面目温和,对所有下仆和伴侣都温柔,其实是一个极度自傲的天才,他正是因为他的骄傲,而对周围人摆出礼贤下士的柔和态度。

他的雄父为了他,在自己一生难以和解的仇敌面前……下跪?为什么?

尤利叶有些目眩,他的胃更痛了。整个世界铺天盖地地向他席卷而来,让他疲惫,让他痛苦,让尤利叶不断叩问着自己……他曾经以为整个世界不会对他再有任何爱了,他失去了自己的家。

即使玛尔斯时时刻刻向他表露忠诚,尤利叶也要在标记之后才敢信任对方。他需要比语言和情感更加强效有利的东西深扎进他的生命之中,作为自我存在的锚点。

一份来自过去的亲缘之爱借由对尤利叶来说几乎是陌生人的一位阁下口中说出,伊恩始终注视着尤利叶,看着这个年轻的孩子面无表情,却呈现出有什么垮塌了一样的那种极度颓唐的气质。尤利叶正感到极度的痛苦,任何一个有正常的情感感知力的虫族都能够从他失魂落魄的表现看出这一点。

慢慢的,尤利叶找回了自己语言的能力。“喔……”他干巴巴地说,抬起头来,看向伊恩:“我发誓,我不会做出有碍于联盟的事。”

“我相信你。”伊恩温和地说:“如果你违背诺言,尤利叶,我也一定会亲自杀死你,弥补我心软犯下的错误。除我以外,自由议会中没有人知道你拥有伊甸的力量,我希望你能够自己藏好这件事,用自己的思考去判断如何行事……不要让乌尔里克失望,好么?”

“无论是你想要对柏林·怀斯复仇,或是向自由议会的其他成员复仇,向我复仇,只要仍然在特权种的权力斗争范围之内,不过分破坏我们的联盟,我都不会阻止你。”伊恩平静地说,“我很期待看到你能做出些什么。你要克制自己,但也不要丢乌尔里克的脸,好吗?你的雄父是不能够容忍任何失败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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