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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话不想被看到挥手的身影(16 / 19)

6

通往山顶的阶梯在教学楼背面的漆黑地方。

那是雅致的、高低参差的阶梯,有些梯级是用光滑的石头砌成的,有些则是用粗糙的石头造成的。可是每一级都同样像是潜伏着气息,从那模样感觉不到其为人工物的主张,有如是在某种偶然下,经过漫长岁月,在风和雨等的自然现象作用下诞生似的。阶梯蜿蜒曲折,就算抬起头看,前方也在黑暗与树木的遮挡下无法分辨。

我们手牵着手迈上阶梯,短窄的阶梯让两人并排登时显得有点局促,不过我们依原样前行。

泥土的味道也好,草的味道也好,基本上都嗅不到了。冬天的空气削弱着气味,那是单纯地冷的、清新洁净的,对不断冒着微汗的皮肤来说正舒服。

我们在黑暗中一边确认着脚下,一边一步步登上阶梯。

那动作有某种仪式感,与现实中的移动性质完全不同。我右脚踩上一级台阶,左脚接着踩上另一级台阶。看不见阶梯的终点,连上升着这件事都感觉不到,可我还是踩上下一级台阶。目标是模糊的,也不追求结果,只是一味儿地登上去,就像是要祈祷什么巨大的东西。

没有鸟啼,也没有风吹。这条阶梯上没有生物的气息,黑暗的对面感觉不到有野兽的呼吸,也听不到虫鸣,甚至没有叶落。我曾听说纯水中鱼无法生存,可能同样地,纯粹的寂静会拒绝一切的生物。

听得见的就只有我们的脚步声与呼吸声,相对地这些声音却奇妙地适合这个地方。我们每登上一步,阶梯就像是心脏跳动了一下。视野很差,树木漆黑一片,有如黑暗就站在前方一样;但不可思议地没有感到恐惧,那样子与指尖感觉不到任何不安相似,我们作为狭长的阶梯的一部分被温柔地包裹着。

我们用尽可能安静的声音,像是在说连魔女都听不到的悄悄话一样,互相诉说着至今为止的回忆。我们像是在互相挠痒似的,偶尔会两人一起咯咯地笑出来。就算阶梯永远延续下去,我们的回忆也不会中断吧。我记得连真边都忘记了的真边,真边记得连我都忘记了的我。结果我在很长时间里都一直只注视着她,也知道有时真边也会从黑暗的另一边用纯粹的双瞳注视着我;那大概和被神明注视着相去无几。现在的我已经没有任何秘密,故而再没必要害怕被看穿一切。

我再次想,一切都是仪式。那既非呈献魔女之物,也非奉献阶梯之物,而是为了从我身边送走真边的、若非神圣也是有价值的仪式。若能让永别之话来得迟点,能够把她一直送到群青色的星空里最重要的地方就好了。

以前我也爬过这条阶梯,一个人登上阶梯会伴随着恐惧,有如迎面的强风中低头前行般让人窒息。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有种完全别样的感觉。“那里是非常私人的地方”,时任小姐这么说过。不可思议的是,和真边并排登着台阶,便总算感觉能带着实感理解那句话了。多少有点紧张,胸口有些痛,双腿无声地积累着疲劳感,可是,对我来说却是极为稀罕地令人安心。就算没有理由,我也觉得一切似乎能够顺利进行下去。

——肯定是因为,这将是我最后一次待在真边由宇的身旁。

这是正确的事。

真边由宇是坚强的女子,可她越是坚强,似乎就越是脆弱而容易受伤。这个世界里有形形色色的东西与她敌对,有时像温柔啊、同情啊、爱情之类这种无法抑制的东西都会成为她的敌人。如果世界像真边由宇一样就好了。所有人可以相信一切的理想,没有一丝混浊而美好,如果能这样子就好了。可甚至连幸福或者喜悦,有时都会在与她的理想相左的地方出现,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郁郁不乐。

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真边由宇的坚强能原封不动地保留在这个世界的角落里,希望它一直不会存在哪怕一丁点的伤痕。就算明白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就算单单她能保持自我足足十六年便是奇迹,我还是独独不想看到真边由宇出现裂痕产生缺陷的样子。

必须有个人待在真边由宇的身旁。

必须保护这美好而又脆弱的事物。

所以现实的我才舍弃我了吧,消极的我是碍事的吧。我有唯一一样不能放弃的东西,只有守护真边由宇的意志与哲学这件事,是我不可以放弃的。那么我——垃圾桶里的我,就必须把真边由宇送回现实中的我的身边了,剩下的就只能全盘托付现实中的我了。托付的对象虽然是我,可还是多少感到不放心,所以胸口有些许痛楚。但是这就是我能想象到的最好的结局。

云层缝隙间勉强露出了月亮的脸庞,借着它的光芒便能知道起了挺大的雾。黑色的黑暗笼罩着阶梯岛,白色的黑暗则漂浮在四周。我们相互看不见对方的脸,只感觉到她的和心。冰凉的手,温暖的手,真边由宇的温度。

我用力握着那份热度,我们的回忆对话便戛然而止。当然并不是话题已经穷尽,只是也有些时候,沉默比语言更雄辩。

揪着胸口的无声过后,我听见了真边的声音:

“我们约定吧,七草。”

两年前也听过的话,可听起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她的声音像是充满了自信。那声音清晰,没有一点颤抖,有如不露表情的遥远星辰投来的光芒似地直接。

“我们肯定会再会的喔。”

那听不出是约定,而像是纯粹报告既定事项的口吻。有那么一瞬间,我曾想过要点头答应她的话,又或者是从两年前开始,我从未中断过这个愿望。

但是当然,我还是摇摇头。在夜晚的黑暗与雾霭的混淆下她肯定是看不到我的样子吧,可我知道依然传达给她了。

“我们约定吧,真边。”

偶然相遇的我们偶然地待在一起,就到此为止。

“我们要一直保持老样子。”

实际上我怎么样都好。我自身并没什么值得守护的地方,只要能保持到真边由宇,我甚至做得到远离她。

我听不到回应。

她既没肯定也没否定。

她的热度突然从手心消失。那是有如夜晚愈发黑暗的变化,世界失去了她的那份光芒。群青正坠向黑暗。明明一直都牵着手,可真边由宇却唐突地缺失了。

我停下了脚步,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雾霭中,独自无言地握起左手。我有无数的话想对真边说,可这条阶梯并不够长,不过我想,真正要传达的东西都已经全部得到传达了。所以,虽然我没什么自觉,不过我应该笑了。

我想起了以前看过的那片星空,不知怎么想哭了。真边由宇要到非常遥远的地方去了,我就要找不到那份光芒了。这就好,这是最好的,可胸口就是一跳一跳地疼。我摇摇头,打算忘掉那片夜空。消失吧群青,我如此呢喃道。我呆在黑暗中就足够了,高贵的光芒没有必要照耀我。

目前阶梯还在延续着。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徐徐地吐出。眼泪没有流出来,然后我紧握着左手的同时,独自爬上台阶。

我知道上面会发生的事情。

*

九月终时,我曾登上过阶梯。

在把据说魔女在居住的山顶定为目标时,对于会发生的事情在传闻里已略有耳闻了。阶梯永远走不完,最后视野会被雾霭覆盖,睡魔袭来。接着醒过来后便被迫回到了了阶梯脚下。虽然这让人难以轻易相信,不过几乎同样的事情在我身上也有发生。

只有一样传闻里没有的事情我有体验过。

浓厚的雾霭覆盖了视野之后,雾霭遮盖了视野后,雾的对面出现了一个人影。那并不是魔女,发现他的身影时,我便对这座阶梯岛的构造有了把握。

阶梯岛是被自己本身舍弃的人们的岛,我们被吹积在阶梯下,无法从那里移动,也无法成长,只是在停滞的平稳中假寐。

那么爬上阶梯时会遇到的人是谁,这答案就很明显了。

我在阶梯上与我碰面了。

与舍我而去的、略有成长的现实中的七草见面,然后作了简短的交谈。那是牛头不搭马嘴的对话。

那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有意义的事情。

我既想问他的事情,也没想传达他的话。我说了,虽然是一个人一下子被分拆成两部分,不过就别在意了,各自过上自己喜欢的生活吧。我对我自身并没太大兴趣,而这对对面来说也是一样的,感觉他可能会把在那条阶梯上发生的事情当成是一场无聊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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