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病奴离去(1 / 3)
温玉奔出留仙阁时,正是腊月初,酉时末。
冬日的天儿黑的都早,才刚到酉时末,最后一丝夕阳光芒就已经被暗色的苍穹吞噬。
今日星沉月暗,天地间一点颜色也无,只有沿途的屋檐下与长廊下挂起风灯照路,走着走着,天边竟然下起了小雪。
雪落千寒,万物皆安。
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偶有雪花飘落到温玉的面前,又“呼”的一下飘远。
“姑娘莫急,雪重湿滑,免得摔倒。”桃枝提着一盏木灯走在温玉身旁,道:“公子在赏梅院里等姑娘呐,跑不了的。”
温玉有些失笑,她道:“我是太高兴了些。”
当时两人正穿过长长的回廊,一同绕过已经结冰的湖面,远远走进了赏梅院中。
这一回再来赏梅院,院中再也不是光秃秃的模样了。
腊月的小雪催出一颗颗花蕾,梅花的枝丫在风中摇曳,带来淡淡的梅花清香。
温玉跨进赏梅院的院子时,就见千树万树梅花开,顿觉心旷神怡,忙让桃枝提着灯替她照着,她要折下两枝梅。
病奴的厢房之中有摆着一只空花瓶做装饰,今日恰好添两枝梅。
温玉摘梅花的时候,脑子里想的都是病奴。
刚记起来过去的病奴应该是什么样子呢?他也许会很害怕,睁开眼就是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地方,他应该会很恐慌,对所有人都很防备,但对她不会。
病奴以前还傻着的时候就与她最亲近,旁人都不能靠近病奴,但她可以,不管她对病奴做什么,病奴都不会反抗,现在他醒过来,也应当与她最好。
“姑娘当心。”桃枝忙将手里的灯高高提起来,照在温玉旁边。
温玉挑了一支开的最好的枝丫,用力将其掰下来,有些许梅花花瓣擦着她的面颊落下来她也顾不上,桃枝将手里的灯几次调转角度,试图将花枝照的更清晰一些。
当时这对主仆都一门心思的扑在树枝上,并不曾察觉,有人在厢房看着她们。
——
赏梅院厢房的地龙常年都烧的很燥热,角落里加了冰缸也挡不住,所以窗户一般都会开一条缝隙。
陈铮就在这条缝隙里看着外面的温玉。
今日无月,天地间一片昏昏,只有桃枝手中的灯在亮。
灯火融融的照在温玉的侧脸上,花枝在她上方一阵摇晃,碎下来一片花雨,她掰下来两道梅枝后,抱着捧在怀中。
花枝在她的面旁,灯火在她的身侧,风一吹,天地间都随着她一起摇晃起来。
落梅雪乱,有仙子乘风而来。
陈铮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默默关上了厢房的窗户,在厢房的桌后坐定。
等温玉裹着满身寒气、带着一身雪、满面含笑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这么一幕。
病奴穿着一身褐青色长衫坐在案后,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听见她推门进来,病奴缓缓抬眸、站起身来向她行礼。
“草民柳铮戎,见过温姑娘。”
温玉被他这个礼行的猝不及防。这个人...脸还是那张脸,人还是这个人,可是却完全是不一样的感觉与姿态。
他没有像是温玉想象之中一样慌乱,不安,也没有在温玉进门的时候就站起来扑过来,他就那样安静的站在那里,给温玉行了一个礼。
一个傻子突然变成聪明人,显然不能再把他当成傻子来看了。
不知为何,当病奴向她毕恭毕敬的行礼的时候,温玉突然觉得有些不舒坦。
就像是...看着一个原本属于她的东西渐渐挣脱开她的束缚似得,当然,病奴醒过来是很好的事,她不该这么想。
“你——你都记起来了?”温玉有些生涩的念着“柳铮戎”这三个字,问道:“你记起来多少了?”
“都记起来了。”站在对面的男人神色淡然道:“我是东水人,因一场意外落了水,具体是什么意外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是我记起来了我的家乡和我的父母,也知道是温姑娘救了我,今日见温姑娘,当拜谢温姑娘。”
他冷冷清清的站着,不会再凑过来粘着她,只会站在原地,说感谢她的话。
温玉微微抿唇,攥着腊梅的手指有些冷僵,她慢慢动了动手指,轻声道:“记起来好。”
只是她还是觉得有一点微妙的不舒服。
原先认识的病奴不见了,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一个顶着病奴记忆的旁人,但却没有了病奴的蠢笨与痴傻,温玉自然也不能像是原先那样对他。
她习惯了病奴的笨拙,呆笨和对她的依赖,也习惯了日日夜夜照看病奴,当她照看病奴的时候,才能感觉到她是被需要的,当她看着病奴的时候,就能有一种淡淡的欣慰感。
最开始留下病奴,是因为病奴救了她,她想报恩,可是时间一长,她就开始享受这种“养了一个听话的人”的感觉,这个人很听话,无条件的顺从她,需要她,依赖她,一辈子都离不开她,这种极端的依赖使她被满足。
她也分不清楚到底是病奴需要她照顾,还是她需要有这么一个人承担她那些无处寄放的情绪。
病奴要是真的傻一辈子,温玉还能借着照看他的机会将这个人留在身边,这是她的所有物,独属于她的一个人,虽然笨了些,傻了些,但是很老实,很听话,她其实很喜欢这种养一个笨笨男人的感觉,但是现在,病奴都想起来了。
病奴想起来之后,就对她变得疏离许多,温玉才在突然间意识到,她之前对病奴的那些关怀未必是出自报恩,更多的似乎还是出自于她想要病奴这么一个人不会反抗、完全听话的人留在她身边。
只是在病奴没有醒过来之前,她完全没有往这方面想过,她将她对病奴的所有担心和惦念都简单粗暴的划分到了“报恩”之上,等现在病奴真的想起来了,她的恩报完了,他们俩不再能毫无芥蒂、理所应当的在一起时,她反倒没有她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开心。
她想要一个不会背叛的,忠诚的人,永远以她为中心,天底下根本没有其他人,只混沌懵懂的跟随她,但病奴显然不再是呢。
她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捏着手里的梅枝,又一次重复:“记起来就好。”
能记起来就好,毕竟...谁也不愿意真的一辈子去做个傻子,她也不能因为她需要而去让病奴做这样一个傻子。
“温姑娘救了草民的命,草民当偿温姑娘,不知温姑娘有何想要草民报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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