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上)》(5)(1 / 3)
新年
“唉,”妻子叹道,“我心里乱得很哩。”
那是个月色满庭的子夜。我们从南方回彼得堡途中,在坦波夫省家宅中歇宿,睡在全宅唯一生火的儿童室里。我睁开眼,瞧见昏暗中透着幽蓝的光,铺马衣的地板上支着那张白色轻便床。方窗子外面,积雪的院子亮亮的,披屋的茅草屋面结满银色霜花。那么静,只冬夜的僻野小村才有。
“你倒好,睡着了,”妻子不满地说,“可我白天在车上打过盹儿,现在怎也没法合眼……”
她半卧在我对面靠墙的古旧大床上。我走到她跟前时她低声说:
“吵醒了你,你该不会生气吧?我心里有点儿乱,却又不知为什么高兴。这儿就你我俩,顿生孩子般的恐惧感……”
她仰头倾听。
“多静!不是吗?”她悄悄问。
恍然间,我像看见了周围的雪野,而新年正从这俄罗斯寂静的冬夜中神秘地临近……我很久没在乡村住宿,没跟妻子祥和地交谈了,于是怀着少有的柔情吻了又吻她的眼睛和头发。她蓦地用热恋少女的激动回报以吻,后又把我的手按到她火热的脸颊上。
“多好!”她满意地嘘了口气,沉默一小会儿,又补充道,“是的,你到底是我唯一的亲人!你感觉得出我是爱你的吗?”
我握了握她的手。
“怎会这样的呢?”她睁开眼问,“我出嫁的时候并未有爱你的心意,在一起生活时也没感到欢乐。你说,因为我,生活过得庸庸碌碌……但后来我们越来越感到需要彼此,谁也离不开谁了。是出于什么原因,又为什么只偶尔方有这样的感觉?新年快乐,科斯佳!”她仰起笑脸,几颗温暖的泪珠滴落到我手上。
她头伏在枕上哭了。许是由于高兴而掉泪,因为她不时仰起头来含泪笑吻我的手,尽量享受这份温馨。我抚着她的发丝让她知道,我理解并且珍视这幸福之泪。我记起了上一次的新年,我们像通常那样,在彼得堡和我的同事们一块儿迎接新年。我企图追忆前年的那一次,可就是记不起来。于是常来到我脑际的念头重又出现:日复一日,年华虚度,只为事务而奔波,智力、精力渐次枯竭,我原本希望能有自己的天地,在农村或者南方什么地方定居下来,与妻女共栽葡萄,假日在海边共钓等,可再也不能如愿了。我记起,恰恰一年之前,妻子勉力打起精神,张罗着在我们的所谓朋友中,该邀请哪些人来与我们共度除夕良宵,又如何对某些年轻客人款以媚笑,如何带着忧郁的迷样神情祝酒。不,在彼得堡我们那个狭窄的住宅里,我只感到陌生和不悦……
“哎呀,别再掉泪了,奥莉娅!”我说。
“给我手帕,”她轻声回答,接着孩子似的舒了口气,“我已经不哭了。”
如练的月光照亮了床,照亮了异常苍白的她。四周则沉浸在昏暗之中。
昏暗中袅娜着我烟卷上的轻烟。从铺地的马衣上,从照亮的轻便床上,无处不荡溢着地处偏僻乡村的自己家宅舒适的气息……
“我们顺道来这里,你觉得高兴是吧?”我问。
“太高兴了,科斯佳。非常非常高兴!”妻子兴奋地、真诚地答道,“在你睡着的时候我就想过。按我想法,”她笑了,“婚礼应该举行两次。真的,跟一个人经受一番甘苦后自觉地再戴一次结婚花环该多幸福啊!一定要住自己的家园,一定要有自己的土地,远离一切烦恼……莫泊桑说了:要在自己的家园出生、生活、老死!”
她陷入沉思,头又躺到枕头上。
“那是圣伯夫说的。”我纠正她。
“反正一样,科斯佳。也许我像你说的是个傻女人,但我偏偏爱你……咱们一块儿去散步好吗?”
“散步?去哪?”
“去院子里。我可以穿上毡靴和你的短皮袄……难道现在你能够睡着?”
半个小时后我们已经穿着停当,笑呵呵地站在门口了。
“你不会生气吧?”妻子挽起我的手,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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