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上)》(5)(2 / 3)
她亲切地看着我的眼。这时她的脸特别迷人。她按照农村妇女的样儿裹条灰头巾,脚上套双无跟软毡靴,整个儿身段显得那么娇小可爱。
我们从儿童室来到暗沉沉、冷飕飕的走廊,摸黑走到前门那儿,然后又去瞧了瞧大厅和客堂……大厅门咿呀的一声响得全宅都能听见,而从空荡大厅的昏黑里,两扇面朝果园的高大窗户在用两只大眼瞪着我们。第三扇黑黑的,被破旧的百叶窗蒙住了。
“啊——呜!”妻子在门槛上出声喊叫。
“别,”我说,“最好走近去瞧瞧,从那儿看果园可好哩。”
她安静下来。我们谨慎地走进这个大房间。从窗口可以看到下面果园里的疏朗树影,准确地说,是散落在空旷雪地里的一簇簇树丛。其中一半落在离房子很远的阴影里,另一半为月光所照,白白的,在这静静的冬夜,在星空之下,显得那么清雅。一只不知从何处闯进的猫突然从窗台上轻轻地跳将下来,闪动着金黄色眼珠儿从我们脚下溜走了。我打了个寒战,妻子不安地悄声问:
“若只你一人,在这儿会害怕的吧?”
我们相互依偎着穿过大厅走进会客室,到了通阳台的双重玻璃落地窗前。在这里,现在仍放着一张大卧榻。当我还是大学生的时候,暑假返家,都在这卧榻上睡觉,全家也在阳台上午餐。我觉得那些日子犹如昨天……眼下客室里发散着冬天的霉湿味,一块块冻坏了的沉重的壁纸从墙上挂了下来……我再不愿回想过去的时日了,尤其面临这么美好的冬夜。从会客室能见到整个儿果园和星月下的平野,每个洁若处子的雪堆,每一株白云般的枞树。
“没滑雪板,去那儿会陷进雪里的。”妻子想穿过果园去打谷场,我劝阻她说。其实,当年冬天时我整夜整夜地坐在打谷场上……如今,也许连野兔也会窜进阳台的吧?
我扯下门旁一大块滴溜儿下来的壁纸,把它扔到墙角里。接着我俩经前室再穿过由沉甸甸的原木砌垒的门厅,走到冷峭的户外。我坐在台阶上,点燃一支烟。妻子踩着咯吱咯吱的积雪跑上雪堆仰望如钩弯月——此时它低垂在一长溜黑黝黝的披屋之上。在披屋里,住有庄园的看守人和去车站接我们的马车夫。
“月儿月儿你别唬。你有两个金角儿,我有两幢黄金库!”她一边围着白白的院子转,一边像小姑娘似的出声叨叨。
在这静寥的庄园,她的响亮声音显得那么奇特。她转呀,转呀,转到披屋阴影下的马车跟前,接着又低吟慢唱:
达吉雅娜披件贴身衣裳
走出睡房,走进宽阔的院落,
拿一面镜子把月亮儿捕捉;
然而在黯淡的镜面上
颤抖着个悲哀的月亮……
“我从来不愿猜测命运注定的东西!”她被清新的寒冷空气所陶醉,高兴地喘着气,返回台阶坐到我身边,“你没打瞌睡吧,科斯佳?可以坐在你身旁吗,亲爱的?”
一条大黄狗从台阶下慢慢走近我们,殷勤地摇着毛茸茸的尾巴。我妻子立刻抱住它那长长的浓毛脖子,而狗用它聪慧的、疑问的目光仰视着,依旧殷勤而平静地摇动尾巴。我也伸出手去抚摸它冷冰冰的狗鬃,一边瞧那苍白的月亮,黢黑的农舍和铺满积雪的院子,一边暗暗鼓励我自己:
“难道我果真会一事无成?也许新的一年会带来幸运?”
“现在彼得堡该是怎样的呢?”妻子轻轻推开狗,把寒冷中变得年轻的脸凑近我问,“你在想什么,科斯佳?照我想来,庄稼汉们从来不守岁,眼下全俄罗斯早就睡着了……”
我懒得说话,寒气袭襟,已感到冷。通过我们右面的栅门往外望去,可以看到云母般光洁的原野以及远处灌木丛赤裸裸的枝条。这些灌木丛经过霜冻,像是神话中的水晶树,可白天时我曾在那儿见过死牛的骨架。此时,黄狗突然警觉地竖起尖尖的耳朵。远方,在云母白的田野里,从灌木丛中跑出一只黑乎乎的小动物,也许是赤狐,神秘的冰凌破裂声在寂静中依稀可辨。
妻子一边倾听一边问:
“我们就留在这里可好?”
我想了想,答道:
“你不会感到寂寞得腻味吗?”
话音刚落,我们同时感到,离群独居,除了铺天盖地的大雪以外,什么也看不到!即使住上一年也会受不了的,就算能务农……但在这没多少田地的可怜庄园里,能张罗出什么来呢?如今庄园都冷落了,变穷了,一百公里方圆内未必有一户人家还在正常地生活,而在庄稼人住的村子里一片饥馑……
我们一下子就睡熟了。早晨一起床就要准备上路。当窗外响起马车滑木的响声,积雪上鱼贯走过套好笼头的轭马时,睡眼惺忪的妻子忧伤地笑了:她不得不离开这乡间的温暖房间……
“新的一年了!”从咿呀作响的、篷布结满霜花的马车里眺望灰沉沉的田野时,我心中暗想,“我们将怎样打发新的三百六十五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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