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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上)》(9)(2 / 4)

她跑到一垛干草堆前,瘫倒在上面,吃吃地笑着。她的胸脯急剧地起伏着,头发根里闪现出一滴滴汗珠。

“您摸摸,我心跳得多厉害。”她握过我的手去,说。

我抱住了她,朝她那半启着的嘴俯下头去。她没有反抗。

后来,她轻轻地推开我,把她那堆满红晕的脸扭向一旁。她咬着一茎干草,晶莹的双眸神思恍惚地望着远方。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她说,“好吗?”

“好。”我回答。

她凝视着我。

“您爱我吗,哪怕只是稍微一点点?可我跟您待在一起却感到那么美满,那么幸福!您不必因我而妒忌任何人……我所等的那个人,说真的,对于我俩来说,如同陌路……的确,他已经是我正式的未婚夫,我很快就要成为埃利-马穆纳伯爵夫人……为什么要嫁给他?我不知道……无非是因为我怕他罢了……”

她把双手伸给我,要我拉她起来。我先吻了她的一只手,然后又吻了另一只。

“我们走吧。”她说。

“上哪儿?”

“再沿着牧场走走……”

我把她拉了起来,她羞赧地粲然一笑,然后用女性那种可爱的姿势理了理鬓发,深深地吸了口牧场清新的空气……树林里,有只杜鹃一会儿在这边,一会儿在那边,喑哑地咕咕啼着,使人觉得雨后初霁的树林是那么幽深,那么富于音响效果。几朵绲着金红镶边的云在高空飘浮、融化……

在归途中我们迷路了。但是她很快就判断出我们在什么地方,很有把握地领着我向前走去。

这时她对我的央求让步了,激动地向我讲了她的遭际,但讲得很简短,往往闪烁其词。讲完后,她久久一声不作地走着。

树林里笼罩着北国的暮色。这片沉默、晦暝的树林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去,绵亘几十里。此刻,整个树林都在悒郁、宁静地等待着黑夜来临。无常的暮色正在沉睡中渐渐融化。我们在一个浅水的沼泽湖畔跋涉,树木环绕的沼泽湖还在泛出白茫茫的颜色,然而连它也同树林一样显得昏暗、郁悒。乌云压得越来越低,同昏暗的树林融成一体。暖洋洋的、睡意蒙眬的空气使一切都呆定了,周遭弥漫着针叶和沼泽中水草的辛辣的香气。金黄色的、好似绿宝石般的萤火,在灌木丛中若隐若现,而灌木丛则在螽斯的神秘的絮语声中进入了梦乡……为了抄近路,我俩从湖畔拐入一条由参天的古松组成的宽阔的长廊。我们踩着厚厚的黄沙,向林中旷地走去,路已很难辨认了,蓦地里,有什么东西在干枯的、乱蓬蓬的针叶中窸窸窣窣地响着,随即一只大脑袋的猫头鹰赫然钻了出来。它朝我们扑过来,扇动着圆而阔的翅膀,在我们头上盘旋,我甚至都看清了它腹部腿弯处灰不溜丢的羽毛。她连忙躲开,站停了下来。猫头鹰在空中无声地划出一道弧线,重又落到地上,从容不迫地隐没在繁茂的树枝中,消失在黑暗里。

“不祥之兆。”她摇了摇头,说。

我笑了。

“相信我的话,这是不祥之兆。”她一本正经地、执拗地又说了一遍。

“会有什么不祥的事呢?”

“唉,不知道!不过我也不在乎。我永远不会忘记有您相伴度过的这些日子,特别是今天这个傍晚。让我来跟您告别吧……”

她没有把话讲完,就抱住我,凄婉地、含情脉脉地望着我的脸,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吻了我的一只眼睛,又吻了另一只……我们穿过旷地,朝树丛后面铁路臂扳信号机上那盏忽隐忽现的绿灯走去。天色已经黑透,雨点又开始轻轻地同树林絮絮密语。当我俩奔到别墅凉台的帆布下,走到被好几支蒙在玻璃罩内的蜡烛照亮的茶桌跟前时,雨水已经像瓢泼一般倾泻下来。

我俩抖掉身上的雨水,装模作样地讲给旁人听,我们怎么迷了路,又怎么四处找路。突然,我俩都缄口不语了,因为在凉台暗角落里,有个人从躺椅上站了起来,这人高得出奇,瘦骨嶙峋,肩膀很宽,三十来岁,头已秃顶,蓄着黑得出奇的络腮胡子,双眼忽闪忽闪地发出亮光。她家的老人们窘得不知所措,而她呢,顿时面如土色。我握了握高个儿的大手,开玩笑地说:

“天哪,您可真高!完全够格当一名中世纪剽悍的甲胄兵。”

“是吗?”他吐字清楚地对我说,“未必没有这个可能。我是马穆纳伯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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