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上)》((2 / 3)
“别插嘴,让我自个儿说。”他随即又继续讲那件事,“太太,那时我们爷儿俩在奥洛涅夫卡的萨维奇老爷家干活,他,就是说我的儿子,总是和我一块儿走南闯北,从不离开我——我们一块儿干活,在老家的乡里租有一间房子,他妈死后,我们爷儿俩就像一对好朋友那样过日子。后来,眼看尼古拉节到了,我们想,得回家去一次,换几件稍稍像样点的衣服穿穿,要不我们那个破烂劲儿,凭良心说,真有点像是从坟墩里爬出来的。爷儿俩只顾忙着准备赶黄昏的时候上路,也没有发觉近黄昏时,天突然发冷了,而且起了大雾,连牧场后边的村子也都看不见了,再说那一带又荒凉得很,方圆好几俄里内没一户人家。我们在老爷家的澡堂子,也就是我们过夜的地方,东找西寻,拾掇工具,可是澡堂里黑得什么也找不着——我们的老爷是个吝啬鬼,一个蜡烛头也不肯给,其实靠蜡烛头是发不了大财的。爷儿俩都觉得此刻上路嫌晚了点。您信吗?当时我只觉得心里发毛,于是我就说:‘我亲爱的朋友,马克西姆·伊里伊奇,咱们还是等到明天早晨再走怎么样?’”
“那么您叫伊里亚(3)啰?”太太突然想起直到现在她还不知道蛐蛐的名字,便问道。
“是的,叫伊里亚,”蛐蛐温顺地说,淌下了眼泪,便用手擦了擦鼻子,“叫伊里亚·卡比顿诺夫。可儿子跟别人一样也管我叫蛐蛐——而且老是没大没小地跟我开玩笑说:叫蛐蛐不比叫鲍沃皇子或者瓦西里·斯捷潘奈奇大公差。嗯,这一回当然也是跟我没大没小地开玩笑,他嚷嚷说:‘你胡扯些什么,看你还敢跟我打退堂鼓!’他把我的帽子往我头上一戴,然后戴好自己的帽子,束上了腰带——他可真是个美男子。太太,我这可不是吹牛!——他拿起一根拐棍,二话没说就朝大门走去。我跟在他背后……我看到雾大得吓人,天已经完全黑了,老爷家的果园子像罩上了一顶灰蒙蒙的大帽子,地上落了一层霜——我仿佛看到有一团团的黑云在昏天黑地的大雾中搅动,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不想使年轻人扫兴,因此我一声也没响。我们穿过牧场,登上了山冈,回过头来望望,已看不见老爷家的窗户。一阵风刮来,我赶紧扭过头去避开风,顿时连气都喘不过来了,昏天黑地的大雾中刮着阴森森的风,就好像雾在喘气。我感到只消再走两步,寒风就会吹透我们的骨头,而我们脚上的靴子是单的,身上的衣服也单薄得像叫花子那样,我忍不住又说:‘唉,回去吧,马克西姆,别逞能了!’他也犹豫了一下……可不消说,年轻人有他们的想法,太太,您是知道的,年轻人总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怎么甘心打退堂鼓!——他犹豫了一下又往前走去。我们走进了村里,当然一进村风要小些了,家家户户都点着灯,虽说灯光昏暗,可总归是人住的地方。他嘟囔道:‘喂,看到了吧?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要知道,只要迈开腿来走路,越走就越暖和,只有刚开始走的时候才觉得冷,快走,别落在后面,别落在后面,要不我就要动手撵你了……’太太,哪里暖和呀,所有的运水马车上蒙了足足有一俄石重的霜,所有的树枝都叫霜压得弯到了地上,雾和严寒使屋顶都看不见了……当然,这些屋子是住人的地方,可是灯火反而使雾更浓了,我所有的眼睫毛上都沾满了霜,沉甸甸的,活像一匹好马的睫毛……而那边老爷家的窗户却连个影也看不见了……一句话,这是个可怕的夜晚,连狼都不敢出来。”
瓦西里皱紧眉头,用两个鼻孔吸进一口烟,然后把烟蒂递给蛐蛐,打断他的话说:
“得啦,别狼什么的扯开去了,照你这样没完没了地东拉西扯,不知要讲到哪一天。还是快点儿讲讲经过情况吧。”
瓦西里说罢,认真地把夹在两膝间的颈轭翻了个身,准备继续干活。蛐蛐用熏黑的手指尖一把捏住他递过来的烟蒂,狠命抽了一口。有一瞬间,悲痛地沉思着,仿佛是在倾听他自己那种孩子般的气息声和屋外寒风的肆虐声。后来,他又怯生生地说开了:
“唉,你可真难侍候,好吧,我就长话短说吧。我们走出才两步路,就迷了路。太太,”他望了一眼女主人,从她的眼里看到了同情,这顿时使他早已习惯了的痛苦更加强烈地刺痛着他的心。他继续往下讲时,胆子已壮了些,“就是说我们找不到路了。刚一出村,我们就陷进了大雾,又是黑,又是冷,我们约莫走了一俄里光景,连东南西北也分不清。本来这里有个大山包,有个很大的牧场,山谷一直通到我家所在的那个乡里,谷地上是条官道。我们就在官道上走,一直以为没走错路,哪晓得实际上是沿着一条车辙往左拐,也就是说往比比科夫沟壑走去了,倒霉的是,走着走着连这道车辙也不见了,我们只得在雪地里,冒着刺骨的寒风,胡乱瞎撞,走到哪里是哪里。这种事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太太,谁个没迷过路呢,大家都迷过路——可我还是要说,这一夜我遭受的苦难可够大的了!我,说真的,那个害怕呀,连魂都给吓掉了,就是说我们足足转了两三个小时的圈子,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人冻僵了,发呆了,我们已经看到我们完蛋了,没救了,我当时害怕得好像手和脚都给烧着了一样——您也清楚,谁个不珍惜自己的性命——可是我当时怎么也没料到上帝会这样惩罚我!太太,不说您也清楚,我当时想,我肯定第一个死,像我这么年纪的人还有多少气呢,可我却发现,我还活着,还站得住,可他呢,我发现他已经坐在雪地上了……”
蛐蛐讲最后一句话时几乎是在剧叫,他瞥了一眼厨娘,厨娘在流泪。他眨了眨眼,眉毛和嘴唇都歪扭了,下巴也瑟瑟发抖,他急忙寻找烟荷包。瓦西里气呼呼地把自己的烟荷包递给他,他的手哆哆嗦嗦地卷了支烟,泪水滴进了烟草里,他重又讲了起来,但已经是用另一种口吻,一种从容不迫的坚定的口吻,提高嗓门说道:
“我亲爱的太太,我们过去的东家伊里英,对我们这号人,也就是说对家奴来说,整个省里没有比他更心狠手辣的。可他最后也落得个冻死的下场,是在县城附近找到他的尸体的——他躺在雪橇上,整个雪橇都叫雪盖满了,发现他时,他早已冻死很久。嘴里都结了冰,可他身边却趴着一条狗,狗还活着,只是在索索发抖,这是他的一条心爱的狗,狗身上披着浣熊皮大衣:他,这个凶神恶煞,把自己的皮大衣脱下来盖在狗身上,自己却活活冻死了,他的马车夫也冻死了,驾橇的三匹马也都冻死了,硬邦邦地横倒在车杆上……可跟我在一起的却不是狗,是我的亲儿子,是我共生死的朋友!是的,太太,就是这样!可我又能从身上脱下什么来呢?脱下外套?可这件外套都和我一样岁数了,况且他身上比我穿得要暖和多了……再说那晚上哪怕皮袄也顶不了事!那晚上哪怕你把衬衫都剥下来,盖到他身上——也救不了他,哪怕你扯破喉咙喊救命——也不会有人听到来救你的!他很快就比我吓得还厉害,正是因为他吓蒙了,我们才完蛋的。我们刚找不到车辙,他就急得什么似的。最初,他一个劲儿地叫救命,牙齿格格发抖,拼命地喘着粗气,冷风吹得我们的五脏六腑都冰凉了,后来他就像发了疯似的乱跑。我喝住他说:‘站住!看在基督分上,站住,我们坐下来,好好琢磨琢磨!……’他一声不吭。我抓住他的袖子,尽着嗓门喊他……他一声不吭,就是一声不吭!可能他已经什么也听不懂了。也可能他什么也听不见了。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手脚都失去了知觉,整个脸冻得麻木了,两片嘴唇就像压根儿没有似的,只剩下一个赤裸裸的下巴——人发呆了,什么也不明白,什么也看不见!风卷着浓雾,呼呼地直往耳朵里灌,而他呢,一个劲儿地转过来绕过去地乱跑。我喊他,他一句也听不见。我跟着他跑,大口大口地吞着雾,雪一直陷到腰里……我直担心,别一个不留神,看不见他了……突然——唰地一下!我们一脚没站稳,人直往下摔,我们在雪堆里打着滚,雪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等我清醒过来,我发现我们爷儿俩坐在沟壑里。爷儿俩都直喘气,一句话也讲不出——就是一句话也讲不出。可是突然他开口了:‘爹,这是什么地方?是比比科夫沟壑?好吧,你坐着,坐着,让我们歇口气。我们爬上去后——就往回走。现在我全明白了。你别怕,别怕——我会领你走到的。’可是他的声音很怪,不像是说话,而像是在砍木头……这时我已经明白我们爷儿俩完蛋了。我们爬出沟壑后,结果又走蒙了……我们俩拽着两条腿在大雪里走了两个来小时,撞进了一座橡树林,一见橡树林,我们就知道我们离开奥格涅夫卡已经有十俄里,走到了荒无人烟的草原上——这时他突然坐了下来,说道:‘蛐蛐,永别了。’‘胡说,什么永别了?快清醒清醒,马克西姆!……’可是没用,他不听我的,仍然坐在那儿,一声不吭……”
“太太,我讲得太噜苏了吧?”蛐蛐突然又响亮地讲了起来,两条眉毛皱得都变了相。“这时我连害怕都不觉得了。我见他坐在那里,心里直想:啊,现在不是我死的时候!我吻着他的手,求他再坚持一会儿,别坐着,千万别打瞌睡,否则要死的,我们一块儿起来走吧,趴在我身上走!他连睬都不睬我,一头栽倒在地上,再也不肯动弹!眼见儿子这样,我心像刀割一样,我也不想活了,可我不能死……不能……等到他断了气,再也动弹不了,身体变沉了,变凉了,我就把他,把这么一个五大三粗的男子汉背到我背上,用手托住他的腿,也不分辨东南西北就往前走去。我心想,不,你别淘气,我才不会把你撂下呢——你虽说死了,哪怕叫我背一百个晚上,我也要把你背离这儿。我踩着齐腰深的雪奔跑着,由于背了这么沉的一具尸体,我累得气都喘不过来,心里吓得直发毛,我的头发都竖了起来,这是因为他那个冰凉的脑袋瓜——他的便帽早在半路上掉了——在我肩膀上滑过来滑过去,老是碰着我的耳朵。我一边不停脚地跑,一边喊:‘不,你休想,我才不会撂下你呢,我现在不是死的时候!’我心里是这样打算的,太太,”蛐蛐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发哑,失声哭了起来,他举起手,看看袖子,只有靠近肩部那个地方还比较干净些,他就用那个地方擦着眼睛,“我心里是这么打算的……我怎么也要把他背到乡里去……不定他身上的冰能够融掉,我就拼命给他擦,给他按摩,让他的一口气回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蛐蛐已经平静下来,用他那双哭红了的眼睛,呆定地望着面前,太太和厨娘也已擦去了泪水,舒了一口气,瓦西里严肃地说:
“我不该要你讲得简单点。你讲得好极了。我没料到你还能讲得那么好听。”
“你这下说对了,”蛐蛐也严肃而又朴实地回答道,“老弟,这事我可以讲一个通宵,怕连一个通宵也讲不完呢。”
“他死的时候有多大年纪?”列麦尔问道,同时斜睨了妻子一眼,只见她哭过后正在强颜微笑,他不由得担心蛐蛐讲的故事别影响了她的胎气。
“二十五岁。”蛐蛐回答。
“您没有别的子女了?”太太怯生生地问。
“没了,没再生过……”
“可我却有七个,”瓦西里蹙紧眉头说,“一间草房才两步宽,可孩子却有一大堆。有孩子也不见得有多大乐趣,像我们这号人还是早死一天好一天。”
蛐蛐思忖了片刻。
“死活这种事由不得我们自己,”他更加朴实、更加严肃和更加忧郁地回答说,又重新拿起了锥子,“要是他没冻死,老弟,我没活到一百岁,死神本事再大也别想把我带走。”
东家夫妇俩彼此交换了下眼色,一边扣上扣子,一边打座位上站了起来,可并没有马上就走,还久久地站在那里听厨娘询问蛐蛐,他结果有没有把儿子背回乡里,这桩事是怎么了的。蛐蛐回答说,背到了,只是没背到乡里,而是背到了铁路上,脚在铁轨上绊了一下,他就跌倒在地上了。手和脚冻坏了。人晕了过去。第二天拂晓,刮起了暴风雪,草原上白茫茫的一片,分不出哪是天,哪是地,他苏醒了过来,坐在地上,看大雪怎样落到他死去的儿子身上,怎样塞满了他儿子两撇稀疏的小胡髭间的空隙和灰白的耳朵。一列从巴拉索夫开出的货车的车长把他和儿子抬到了车上。
“真是怪事,”厨娘等蛐蛐讲完后,说道,“我不明白,遇到了这么吓人的雾,你自个儿怎么没有冻死?”
“大婶,这就是说我命大。”蛐蛐一边心不在焉地回答说,一边在台子上的零星碎皮子中寻找着什么。
1911年11月30日于意大利卡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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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东正教十二大节之一,为纪念传说中的幼年圣母进殿献身于上帝,定俄历十一月二十一日守此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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