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上)》((1 / 3)
蛐蛐
这则小故事是一个绰号叫蛐蛐的马具匠讲的。十一月份,他同另一名马具匠瓦西里一起在地主列麦尔家干了整整一个月的活。
这年的十一月,终日雨雪连绵,泥泞不堪,冬天迟迟没能走上正轨。列麦尔是不久前才带着年轻的妻子到祖传的庄园里来过冬的。宅第上上下下的门窗都钉死了,只有楼下圆柱回廊旁边那间屋还可以将就住住。夫妇俩由于无聊,每天傍晚都到旧下房去走走,那儿原先是账房间,现在成了家禽的过冬处,同时又是马具匠、雇工和厨娘的住地。
圣母进殿节(1)前一天傍晚,刮起了铺天盖地的湿漉漉的暴风雪。当年曾经是白粉墙的宽敞而又低矮的账房间里,非常暖和、湿润,但是却臭烘烘的。那是马合烟、作台上那盏洋铁皮油灯、擦线蜡、上光漆和抹过酸溜溜的薄荷油的皮革的气味。一张张皮革和碎料同工具、一新一旧两副挽具、一只轭垫、几只毡鞍垫、麻线和马具上的铜制饰件一起,堆放在作台上和踩得稀脏的、到处都是垃圾的地板上。盖在屋里的家禽窝也散发出一阵阵臭气。但是住在臭气之中的蛐蛐和瓦西里却是随遇而安的人。他们十分满意自己的住处,尤其满意的是列麦尔毫不吝啬生炉子的柴火。他们心甘情愿每天弯着腰,在臭气熏天的屋子里一连干十个小时的活儿。黏糊糊的潮湿的雪花沾牢在黑洞洞的玻璃窗上,白晃晃地直刺眼睛,而雪水则顺着狭窄的窗台滴滴答答地淌下来。两个马具匠全神贯注地干着活,厨娘是个小个儿女人,穿着一件短皮袄和一双男人的靴子,一天下来人已冻得发僵,此刻她把一张椅子搬到热烘烘的火炉边上,坐在那里取暖休息。她一边烤着背,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油灯,倾听着狂风有时把整个下房吹得发抖,倾听着瓦西里一锤锤地敲打颈轭,倾听着秃顶的蛐蛐气喘吁吁地缝制皮马套。他的气息声既像是老人的,又像是孩子的,每遇到特别难缝的地方,他的红通通的舌尖便会微微发颤地吐出来。
那盏灌满了火油的铁皮灯放在作台边上,正好在两个干活的人中间,以便使两个人都能看得清,但是瓦西里却常常用他那只强有力的、袖口一直卷至肘部的、青筋饱绽的、黝黑的手把灯向自己这边挪近一些。这个像马来亚人一样的黑发男子的整个外表以及隆起在他那件当初曾经是红颜色的,而如今却薄得快烂掉的衬衫下边的每块结实的肌肉,都给人一种力量感,一种对自己的力量的自信感。而蛐蛐总给人一种畏葸的感觉,尽管他表面上也挺精神,可实际上他整个人却像一切家奴一样,蔫不唧的,没一点儿朝气。他有点怕那个不怕任何人的瓦西里。瓦西里本人也觉察到了这一点,他已经习惯于装成开玩笑的样子,对蛐蛐呼幺喝六、颐指气使,逗得周围的人哈哈大笑,而蛐蛐自己甚至还凑趣地帮着他开这种玩笑。
瓦西里的膝上铺着一条沾满油污的围裙,双膝之间夹着一副新的颈轭。他正在把一张深紫色的厚实的皮革包到颈轭上。只见他用一只手牢牢地抓住皮子,用钳子把它绷紧在木头芯子上,另一只手从闭紧的嘴里取出一枚又一枚铜帽钉,戳进事先用锥子钻好的孔眼里,然后灵巧而有力地挥动手臂,一锤子把钉子砸了进去。他低低地伛下大脑袋,湿润卷曲的黑发由一根皮带箍住,愉快、和谐、紧张地干着活,只有力气大、天资又好的人才能这样得心应手地紧张地干活。蛐蛐干活也挺紧张,然而这是另一种紧张。他正在用蜡线缝制一副新的肉色的皮颈套,他也把皮颈套夹在双膝之间,夹在两只靴筒和围裙之间,可是缝得却很吃力,连使自己的秃头能够凑准光线,把鬃毛穿进针孔也显得挺吃力,吃力得直咂舌头,虽说他毕竟还是左右开弓拉扯着蜡线,而且结牢蜡线时的那种姿态,甚至还有几分艺高胆大的老手艺匠的气概。
瓦西里伛向颈轭的那张脸,脸盘宽阔,颧骨高耸。黄里泛黑的皮肤油光光的,嘴角稀稀拉拉长着几根又粗又硬的黑胡髭,整个脸相威严、阴森,显得很有心计。可是蛐蛐伛向皮颈套的长脸上,却只有忧愁和劳累。他年纪要比瓦西里大整整一倍,可身材却比他矮整整一半。他坐着也罢,站起来也罢,高矮没多大区别,这是因为他的腿短得出奇。他脚上穿着一双破旧的,由于年岁过老而发软了的靴子。他走起路来——也是由于年岁过老而步履蹒跚,他的身子已伛偻得那么厉害,以致走路时不得不脱掉围裙,而一脱掉围裙,一眼就可看出他的腹部已深深地塌陷了下去,他的裤带就像孩子的那样松松地束在腰间。他那双黑眼睛也跟孩子的那样颜色很深,活像两枚阿拉伯橄榄,可他的脸形却显得有几分狡狯和玩世不恭:他的下巴突出,上嘴唇塌陷,嘴唇上边有两撇终日都是湿漉漉的深色的小胡髭。他咬音不清,常常把老爷说成“乐爷”,把过去说成“苦去”。他还常常无缘无故就抽泣着淌眼泪,这时他便用冰冷的大手,用食指关节去擦他那根小小的鹰爪鼻子,他的鼻尖上总是挂着一滴亮晶晶的水珠。他身上有马合烟味、皮革味,还有一股所有老头儿都有的那种无以名之的触鼻的气味。
透过暴风雪的呼啸,打门厅里传来了一阵沾满了雪的靴子踏出的脚步声,以及开门和关门声。这是东家夫妇俩走进屋来了,他俩随身带进了一股好闻的清新的空气。他俩身上沾满了白晃晃的雪花,脸湿漉漉的,头发和衣服上都闪烁着水珠的亮光。这亮光使列麦尔那部漂亮的深色大胡子,他那双严肃而又生气勃勃的眼睛上的两道浓眉,以及他那件毛皮大衣上光滑的小羊羔皮领子和小羊羔皮帽子都显得更加气派了,这亮光使他怀孕的妻子的温柔可爱的脸蛋,她那柔软的长长的睫毛,灰中泛青的眼睛和绒毛头巾显得愈加温柔,愈加可爱了。厨娘想把破椅子让给太太坐,可太太和颜悦色地向她道了声谢,示意她仍然坐在椅子上别动,自己则款步走到另一边屋犄角里的长凳前,小心地把一副断掉嚼环的笼头从长凳上搬下来,然后坐下身来,慵倦地打了个哈欠,耸了耸肩膀,莞尔一笑,也睁大眼睛出神地望着灯火。列麦尔没脱去外衣,也没有摘掉帽子,只点燃了一支烟,在屋里踱来踱去。和往常一样,他们夫妇俩只想在马具匠这里逗留一会儿就走,因为这里的空气过于混浊、过于闷热了——可是也和往常一样,久而不闻其臭,就忘记要走了……何况今晚,出乎大家的意料,蛐蛐讲开了他的故事。
“老弟,你可真是精灵,”当瓦西里向主人点头问好,趁机再次把灯移往自己跟前时,蛐蛐咬音不清地埋怨瓦西里说,“老弟,你可真是精灵,我的岁数好歹比你大一点儿呢。”他说着说着就淌起眼泪来,用手擦着鼻子。
“你说什么?”瓦西里扬起眉毛,装得声色俱厉地喝问他道,“不定你还想给你点一盏煤气灯吧?既然眼睛都瞎了——就该上盲人收容所去。”
大家都笑了,连多少有点儿讨厌这样取笑人的太太也不由得笑了——大家都在等蛐蛐跟往常一样讲出一些逗人发笑的话。可今天他仅仅转动了一下脑袋,叹了口气,把目光射定在沾满洁白的雪花的黑魆魆的窗玻璃上。后来,他用青筋很粗、大拇指和食指关节肥大的粗壮的手拿起锥子,笨拙地、吃力地把它扎进淡红色的发潮的皮子里。厨娘看到蛐蛐在望着窗子出神,便唠唠叨叨地谈她多么担心她丈夫去奇切里诺请马医,可别在半道上冻坏了,迷了路。蛐蛐一面装出忙着干活的样子,一面突然以一种悲伤而忠厚的口吻说道:
“不错,老弟,我瞎了……可不是我自个儿愿意瞎的!等你活到我这么大岁数,你的身子骨也会同我一样差劲的!可是你不定还活不到这一天呢!我身体早就不行了,可我还是凑合着活了过来,而且还要活下去,好像我还有什么奔头似的。我呀,老弟,真想活呀,只要活着还有意思就要活,我可不愿意死。可你的命有没有这么长,我们还不知道。年纪轻轻经不经得起风雨,还得等着瞧哩……”
瓦西里仔细地打量了蛐蛐一眼,东家夫妇俩和厨娘也同样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眼,三个人都因他口气异乎寻常而感到惊讶。一刹那间,大家一声不吭,在这片沉默中,风的呼啸声更加清晰可闻了。瓦西里不再用开玩笑的口吻,而是一本正经地问道:
“你干吗要叽里呱啦地说些丧气话?”
“问我吗?”蛐蛐抬起头来问道,“不,老弟,我可没叽里呱啦地说丧气话。我这是想起了儿子。你八成也听说过我有过一个好小伙子吧?他要是还在,不定比你还棒呢。可他不如我,没能经受住我这份苦。”
“听人说,他不是冻死的吗?”列麦尔问。
“他的事我知道。”瓦西里回答道。随后就像当着小孩子的面讲那小孩子的事那样,没一点顾忌地加补说,“大伙儿都讲那小伙子不是他的儿子,就是说不是蛐蛐的种。是个来历不明的野崽子。”
“这是另一码事,”蛐蛐也同样无所谓地说,“你说的话也不是没影儿。可他敬重我,不比敬重亲老子差,上帝保佑,愿你的孩子也能那样敬重你,再说,我也不想去刨根究底,弄清楚他是我的亲生儿子呢,还是不是的?是我的亲骨肉呢,还是别人的……反正不管是谁的,还不都是一模一样的骨肉!要紧的是,对我来说他比十个亲生儿子加起来还要亲。您老爷,还有您,太太,”蛐蛐把头转向东家夫妇俩,他在喊“太太”时语气特别温顺。“请听我说怎么会出这桩事的,他又是怎么冻死的。要知道我背着他走了整整一宿!”
“那天暴风雪很大吗?”厨娘问。
“压根儿就没刮暴风雪,”蛐蛐说,“是起了雾。”
“什么,雾?”太太问,“难道雾也能冻死人?再说你为什么要背着他呢?”
蛐蛐温顺地笑了笑。
“唉,”他叹口气说,“太太,您是怎么也想象不出来的,想象不出雾有多么厉害,能够把人活活折磨死!我要背他,是因为我实在舍不得他,一心想救活他……不让他死掉。这事说来话长,”他不是对着瓦西里,也不是对着列麦尔,只是对着太太一个人咬音不清地讲道。“这事正好发生在尼古拉节(2)的前一天晚上……”
“这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吧?”列麦尔问。
“大约有五六年了。”瓦西里一边卷着烟,一边替蛐蛐回答说,他也在认真地听。
蛐蛐用老年人那种严厉的目光瞥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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