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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上)》((1 / 7)

富裕的日子

我的日子过得挺富裕,凡是我想要得到的,统统得到了。我连不动产都有了——我那老头儿刚一跟我成亲,就立据把房子转到我名下——而且我还有好几匹马,还有两头乳牛。此外,我们两口子还一块儿经商做买卖。当然啰,我们开的并不是什么大公司,不过是家小铺,可在我们城关也算是顶儿尖儿的了。我这人干什么没有不成功的,那都是靠我性格坚强,不达目的,我是决不罢休的。

我发家致富的全部诀窍还是我爹传给我的。我爹虽说是个鳏夫,又嗜酒如命,可一点儿也不比我差,那个聪明、能干、心狠手辣,真正不得了。刚刚颁布命令给我们自由(1),他就对我说:

“我说闺女,如今我自个儿当家做主了。咱们父女俩一块来攒钱吧。等到攒起一笔钱来,就搬到城里去买幢房子,给你找个阔女婿,我呢,当老太爷,发号施令。咱们可没有必要再守着我们的主子了,他们不配。”

说实在的,我们的主子虽说老老小小心眼都挺好,可是穷得不能再穷,简直跟叫花子差不离。所以我们就扔掉他们,把几间茅屋、牲畜和其他一些玩意儿统统卖掉,搬到另一个乡里去住。那地方就在城关脚下,我们向女地主麦谢丽娜租了些地种白菜。她过去在沙皇的宫中当女官,长得很丑,满脸麻子,自小又是个少白头,谁都不愿娶她,所以一直独宿空房,当老处女。我们向她租了好几片草地,住进了窝棚,兢兢业业、巴巴结结地过日子。转眼秋天已到,天越来越冷,可我们没什么好愁的。我们消消停停地坐在家里等赚大钱,做梦也没想到会有什么祸事。可是祸事却已经临门,而且是什么样的祸事呀!我们种的白菜眼看就好收了,没料到一个晴天霹雳,冲我们打了过来。那天早晨,我跟爹美美地喝了一通茶以后,那天正好是过节——我便到窝棚门口去,望着人们从教堂里散出来,沿着牧场各自回家。爹下地去看白菜了。那天虽然刮风,可是天气晴朗,我望得出了神,竟没发觉有两个男人突然往我跟前走来,其中一个是神父,高高的个儿,穿着灰色的圣衣,挥着根拐杖,脸黑不溜秋的,跟泥巴一样颜色,长头发像骏马的鬃毛,被风吹得东飘西散。另外一个是普通的庄稼汉,他是神父的雇工。他们俩一直走到窝棚门口。我又害臊又害怕,鞠了个躬,说:

“您好,神父。谢谢您老还来看我们。”

可他铁板着脸,一副凶相,连正眼都不瞅我一下,只顾用拐杖劈着芦苇。

“你父亲呢?”他问。

“跟人上白菜地去了,”我回答说,“您老有事的话,我可以喊他去。瞧,不用喊了,他自个儿来了。”

“你告诉他,让他把家什收拾收拾,跟这个破茶炊一起,打这儿滚开。今天我的家丁就要住到这儿来了。”

“什么,家丁?”我说道,“我们早就把租钱付给东家太太了,都付了九十个卢布。神父,您有什么权利撵我们走(别看我当时年纪还轻,可已经不是好惹的了)?哼,您眼睛里还有没有王法?”我问他,“您要我们离开这儿,得拿出公文来给我们看过。”

“住口,”他吼道,“太太要搬到城里去住了,我把这些草地买了下来,如今这些草地统统归我了,是我的田产。”

他一边咋咋呼呼地讲着,一边挥舞拐杖敲着地,眼看就要砸到我脸上来了。

我爹一看情况不妙,三步并作两步朝我们奔来——我爹是个烈性汉子,惹怒了他就够瞧的——他奔到跟前问道:

“干吗鸡喊猫叫的?您是神父,怎么可以朝个姑娘家咋咋呼呼,您忘了自己的身份还是怎么的?您不应当抡拐棍,而应当直说,凭了哪条王法,这些个白菜都成了您的?告诉您,我们是穷人,我们可是要上法院去告状的。您,”我爹说,“是个神职人员,不应该跟人结仇,光凭这桩罪孽,您就没有资格领圣餐。”

瞧,我爹对他多客气,讲的话句句在理上,可他虽说是神父,却蛮不讲理,一副杀相,就像个目不识丁的大老粗。他听完我爹的话,无言以对,气得脸色煞白,两条腿在圣衣里边像筛糠似的打抖。他哇哇地尖叫着,举起拐杖就向我爹扑了过来,照准我爹的脑袋狠命砸了下去!可我爹身子一闪,抓住拐杖,一把就从他手里夺了下来,在自己的膝盖上啪地就是一下!按说那人就在近旁,还他一棍还不容易,可我爹只是把拐杖掰成两段,往远处一扔,大声说道:

“神父大人,看在上帝分上,千万别碰我!您凶,您厉害,可我比您还要厉害!”

要我爹就范可没那么容易!

还是言归正传吧,结果我爹叫他们判处了终生流放,罪名是冒犯了那个家伙,冒犯了那个神职人员。这样就撂下了我独自一人过活,我心想,现在我咋办呢?显然,讲公理是活不下去的,做人得多添几个心眼才行。我有个姨妈,我便投奔她,在她家我成天思忖着我的出路。一年下来,我发现没有其他路好走,只有快点嫁人。我爹当年在城里有个好朋友,是个马具匠——恰好他来向我提亲。虽说这个求婚者不怎么样,可对我来讲毕竟还是划算的。说实话,我那时已经有了个心上人,我可喜欢他呢,喜欢得要命,但他也是个穷光蛋,跟我一样寄人篱下,而那个马具匠却好歹自己当家做主。我连一个子儿的嫁妆都没有,马具匠并不计较,情愿娶我这么个光身女子,像这样好的机会怎么可以错过?我考虑来考虑去,结果还是嫁给了他,虽说我事先就知道他已经上了年纪,而且还是个酒鬼,脾气暴躁得简直像个——强盗……成婚以后,我就不再是丫头片子,而是娜斯塔茜娅·西蒙诺芙娜·若霍娃,堂堂的城乡小市民太太了……不用说,我感到脸上生光。

我守着这个丈夫吃了整整九年的苦。说是小市民,不过挂个空名罢了,实际上比种田的还穷!每天不是吵嘴就是干架,真是贫贱夫妻百事哀。幸亏上帝可怜我,让他归了天。我给他生的孩子几乎全都没养大,最后他死的时候只留下两个男孩,一个叫瓦尼亚,九岁,另一个还是抱在怀里吃奶的娃娃。这娃娃好玩极了,长得可结实呢,刚十个月就学着走路和咿咿呀呀地讲话了(我生的其他孩子都要在十一个月上才开始学步,开始讲话),而且已经会自己喝茶,常常用两只小手牢牢地捧住茶碟,你怎么都没法把茶碟打他手里拿走……可是这孩子也夭折了,连一周岁都不到。有一回,我打小河边回到家里,我的小姑(我跟她合租一间房子)对我说:

“你的科斯佳今儿哭了一整天,净在床上打滚。我拼命哄他,什么法子都用过了,拍手啦,打榧子啦,喂他喝糖水啦,可他一喝就呛,水一个劲儿打鼻孔里倒灌出来。怕是着凉了,要不就咽了什么东西到肚子里去,这些个娃娃逮到啥就往嘴里塞,谁能照看得过来?”

我吓得手脚冰凉,扑到摇篮边,掀开帐子一看,孩子已经不行:连哭都不会了,小姑连忙跑去找我们认识的一个医士。医士来了,他问:“你们今天给他吃过些什么?”

“就给他吃了点儿小麦米粥,其他什么也没吃。”

“孩子没玩过什么东西吗?”

“噢,玩过的,”小姑说,“我们一直把马轭上的一个铜环撂在他身边,他玩过那个铜环。”

“那就得啦,”医士说,“他一准把铜环吞下肚去了。你们这两个该杀的!把孩子害成这样,他活不成啦!”

不消说,叫他说中了。还没过两个小时,孩子就咽了气。我们手忙脚乱地救了半天,可是谁能拗得过上帝呢。就这样,我又把这个孩子埋葬了。只剩下了瓦尼亚一个儿子。只剩下了一个儿子,自然宝贝,常言说得好:独养儿子狠过老子。年纪小小的,可吃用花销不比一个大人少。我开始到一个军人尼库林上校家打短工,给他家擦地板。他家收入很好,租了幢房子,光房租就要三十个卢布一个月。主人都住在楼上,楼下是厨房。他家的厨娘整日价闷声不响,叫干啥就干啥,可是骚得厉害,是个破鞋。七搞八搞,不消说,把肚子搞大了。没法再弯腰擦地板,也没法再把铁锅打炉灶里端出来了……后来她去生孩子,我就把她的饭碗给抢了。我机灵地讨好主人,博得了他们的欢心,他们就雇用了我,真格的,我自小就机灵,脑袋瓜可好使呢,不管干什么,我都干得利利落落、妥妥帖帖。哪家饭馆里的跑堂见了我都会甘拜下风的,再说我又懂得怎么讨好趋奉,不管主子说什么,我总回答“是”“遵命”“您老的话错不了……”我每天都是月亮没落就起床擦地板、生炉灶、擦干净茶炊,等到主人醒来,我已经什么都准备停当了。何况我总是把自己身上也收拾得清清爽爽、整整齐齐。我虽说长得瘦了点,可漂亮着呢。有时候我甚至常常自叹命薄:我的美貌,我的身份干吗要断送给这种低三下四的侍候人的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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