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上)》(8)(1 / 4)
金窖
1
寂静与荒凉。不是贫瘠,而是荒凉……
辕马顺着冈峦起伏的郁郁葱葱的山野,不慌不忙地向前奔去,清风徐徐拂来;云雀发颤的啼啭和单调的马蹄声交融在一起,催人入眠。此时,马车正驶上一处山坡,我又一次隐隐约约望到火车站低矮的青灰色轮廓远远地立在天边。可是转瞬之间,峰回路转,再也望不见它了。如今,在马车四周只有休闲地、庄稼和柞树横生的荒谷……
“喂,科尔涅伊,有什么新鲜事?”我问马车夫,他是个晒得黑黑的年轻庄稼汉,微微眯缝着一对聪颖的眼睛。
“新鲜事?”科尔涅伊不卑不亢地反问道,连头也不回,“我们这儿压根儿就没有新鲜事。”
“这么说,你们的日子还是老样子?”
“是的。我们的日子苦得够呛……”
每回我去罗得尼基时,途中总要在我姐姐的庄园里小住几天。从她家也可看出新鲜事确实鲜见。我觉得,仅仅一年前庄园还没有破败到今天这种地步。饭厅的地板和天花板比以往更斜、更黑了,宅第前的花圃已经荒废,树枝长得都戳着了窗户,杂用房的木板屋顶全泛白了,好几处出现了裂隙……那个瞎了一只眼睛的聋子安季普什卡,正牵着一匹套在运水车上的瘦骨嶙峋的马驹,一脚高一脚低地穿过院子,运水车的轱辘已久没有上油,不时发出可怕的尖叫声,刺得人耳朵发疼。
“依你说,境况很不妙啰?”我问姐姐道,她正在出神地凝眸远望牧场和溪涧后面的山坡。
“非常不妙,非常!”姐姐似乎挺乐意地立刻承认说,“要是有资金的话,也许还可以恢复元气。要知道这儿的地倒的的确确是金窖。但是需要银行的贷款,贷款!”
“不过这儿可真静啊!”我说。
“这儿唯独静是绰绰有余的,”我的侄子,一个大学生,以忧郁的嘲讽的口吻同意我的话,说,“的确,很静,然而这静,该死的,却可恶之至!它就好像一个干涸的池塘。从远处望去,完全可以入画。可是走到跟前——却臭气冲天,因为池水仅一俄寸深,可是水藻却长得有两俄丈厚,把所有的鲫鱼都憋死了……池底的确有金窖,然而要挖到金窖,哪怕魔鬼亲自出马也休想办到!”
2
官道最初逶迤于一片片小树林间。后来便隐没在属于科洛格里夫产业的茫茫的禁伐林中了。旧时,官道是远远地绕开这片大树林的,而现在马车却可以径直穿过庄园。庄园坐落在一道树木蓊郁的沟壑两侧,庄园内散布着荒芜的果园和一幢幢砖砌的杂用房。马具上铃铛的丁零声刚一传进树林,庄园内的牧羊犬就立刻阴郁地狺狺狂吠起来。这些牧羊犬就是当初科洛格里夫老头儿所豢养的那些凶残的猎狗的后裔,正是那些猎狗,往昔曾守卫过那个老人同样凶残、同样阴郁的生活。当四轮马车在犬吠声中辚辚地驶过架在沟壑上的小桥时,我望见淹没在杂草丛中的一幢毁于火灾的房子的断壁残垣,心里想,如果科洛格里夫这个老头还活着,他看见我们这两个无赖的路人竟堂而皇之地在他的庄园内行车,将会怎样呢?小时候,我曾听人讲起过关于他的好多叫人毛骨悚然的事情。他的一群情妇中有一个企图用施过巫术的草浸成的毒汁,把他鸩死——他察觉后,竟设私刑将她幽禁在修道院内。当颁布解放令(1)的时候,他“发了神经病”,据说,是“完完全全疯”了,从此他几乎足不出户,再也不顾家业,任其一天天破落下去。每到夜里,就心惊胆战,生怕被人杀死,通宵戴着一顶缀有圣徒遗骨的小帽子(2),坐在那里声嘶力竭地唪读经文、赞美诗和自编的忏悔文。在一个秋风肃杀的日子里,家人发现他已直挺挺地死在祈祷室里了……
“庄园还没卖掉吧,你知道吗?”我问科尔涅伊。
“卖掉了,”他回答,“听说价钱卖得可贱哩,才几个子儿!现在的主人派了个管家住在这里,可管家会给你好好管吗?又不是自个儿的产业。哪怕就是货物,没有主人照料,也会跟没爹没娘的孤儿一样。这儿的地——可真是金窖呀!”
“地好吗?”
“黑土层足有一俄尺(3)厚。再说这树林子呢!”
的确,这是一片极好的树林。白桦散发出苦涩而又清新的气息,马具上的铃铛在葳蕤的枝叶下欢快地丁零作响,小鸟在葱茏的密林中悦耳地啁啾鸣唱……在林中的旷地上,芳草萋萋,繁花似锦,百年的白桦树枝叶扶疏地伫立其间,或两棵,或三棵。树根盘根错节地交织在一起。入暮前金色的阳光洒满了绿荫如盖的树梢,并把一道又一道亮得耀眼的光束穿过白色的树干间的空隙投到地上。待马车行至林边时,迎面射来一道道银灰色的光。这一道道光颤抖着,融合着,变得越来越宽阔……不一会儿,我们重又驶到了田野上,重又闻到了正在扬花的黑麦的甜滋滋的芳香,馋得两匹拉边套的马尽管四蹄在不停地奔跑,却还各自咬下了一束多汁的麦秆……
“嗬,瞧,那边就是巴图里内村。”科尔涅伊以讥讽的口吻说。
我一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怎么,那儿的境况也不妙?”
“年轻的全飞走了,丢下老婆子一个人,她已经山穷水尽,想把庄园变卖掉。”
“找个什么借口才能上她那儿去看看呢?”
“您就说,您想看看房子,你们罗德尼基家想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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