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上)》((4 / 5)
伊凡蓦地抬头,悒悒说:
“把你这样的蠢货揍个半死也不算过分。干吗把羊打死?你可以卖掉嘛。农民没有牲畜不能活,连这简单道理你都不懂,能算当家人吗?你该爱惜它才是。如若我有山羊……”
伊凡没有说完,突然嘿地一笑。
“斯塔诺沃村曾出过一桩事,说来不比你山羊的事好多少……穆辛老爷养了一只倔脾气公羊,简直不让人活。它挑伤了两个小羊倌,把它捉来用链子锁了,结果还是挣脱逃走了。它跟你那母山羊一样糟蹋庄稼,可谁也不敢招惹,害怕得罪老爷,躲得远远的。后来锯去它的羊角,阉了它的睾丸……倔劲儿小了。只是庄稼汉们记恨在心,农民开始造反的时候,你知道他们咋的?一次在野地里将它抓获,用绳捆住它的四蹄……没打,而是把它剥成精光。光羊奔回地主老爷院子,奔突了一阵,扑通一声死了,血流尽啦。”
“怎么的,”中学生连忙问,“剥下它的皮?活生生地剥去皮?”
“不,是用开水烫下的,”伊凡回答,“唉,你呀,啥都不懂的莫斯科人!”
大家哈哈笑了。帕什卡尤其笑得欢,他接口道:
“庄稼汉都是强梁汉子!你曾说,上帝能赦免我们的罪过。不,赦免不了!我们的部队由锡尼亚克调库尔斯克驻防,曾差遣我们去一个村子平乱,因为那儿的农民在造地主的反……听说老爷倒是个和气人……全村百姓都起来打地主,当然,婆娘们也跟男人一起。保安队迎头阻拦,百姓手拿劈柴斧和大镰往上冲。保安队发出一排齐射……那子弹可不讲情面!一颗子弹打中了婆娘手中的吃奶孩子。婆娘活着,可吃奶小孩当即蹬腿断了气。我的主啊。”帕什卡摇摇头,改坐得舒服些,“庄稼汉哪样事干不出来!他们把老爷的家什捣成粉碎,将老爷赶进牲口棚。而那吃奶孩子的爹疯了似的跑上去,拎起死婴的小脚当作棍棒,往地主老爷头上打。随后其他人拥上前去。结果,地主老爷一命呜呼,当我们到达时他早成了一块块的稀巴泥……”
基留什卡忽地动了动,抬头天真无邪地说:
“清算科切尔金地主老爷的光景更糟!那时我在他府上当放牧工……他们把镜台什么的统统扔进池塘……后来,村里人去池塘洗澡,往往能触摸到泥潭里那些东西……一猛子下去,站起来时脚底下滑溜溜的,踩着了……叫什么来着?……钢琴腿……有时我们去……”基留什卡笑着撑起身,“去洗澡,那钢琴倒立在塘底……我们拿来大棒把一条条琴腿、一个个琴角敲碎……敲的时候,那玩意儿发出的声音倒也动听!”
大家又笑了。费多特裹好包脚布,扎紧,穿上树皮鞋,等大家静下来后继续说他未说完的故事。
“他扇我一耳刮子还上法庭告我……要我赔偿损失。他,名叫波格丹诺夫……安德列·伊万诺夫·波格丹诺夫,是个魁梧大汉,常常醉醺醺的、恶狠狠的。他告了我一状,扇了我耳刮子不算还要告我!正值农忙季节,连喘气的时间也没有,而我又在十五俄里之外……上帝选这时候惩罚了他……”
费多特眼瞅着麦秆剧烈地咳嗽了一阵,用手抹了抹嘴唇,愈说脸色愈显阴沉。
“事情本可到此了结,肚子里的气相互抵消算了。可他偏不罢休,往往喝足老酒之后,威胁说非打死我不可。他当众夸口:等一等,我还没喝完杯中酒,待我干完它,就去要他的命!我想避开,他却纠缠不放……醉后到我们村子,站我窗下骂娘。可我有成年闺女呀!……”
“看来事情不妙。”老头插进一句,打了个哈欠。
“妙着呢!”费多特说,“又一天,黄昏时他来到我们村里。我听见外面吵吵嚷嚷,我二话不说就上院子,坐在耙子柄上磨镰刀,直气得眼发黑。他骂骂咧咧地走近了。我想,准是来我家门口胡闹,企图砸碎我家窗玻璃。但他骂了几声便掉头往回走。事情本可到此结束,可是,忽地里跳出我的女儿奥利卡,她惊慌失色地喊叫:爸,不好啦,安德烈要杀人了!我情急中抄起磨刀石朝他脑袋瓜扔去,将他一下子砸翻在地。跑上前一瞧,他躺在地上哼哼着直流口水。众人赶来,有的向他身上泼水……但他躺着起不来,只是打着嗝儿……也许,那时该设法抢救,给他的伤处包上湿毛巾之类,或者送医院……可是谢大夫得花十卢布,钱从哪来?他不断打着嗝儿,没到天黑断了气。先还挣扎翻身让脸朝天,但后来两腿一直……众人团团围住他,瞧着他谁也不作声。那时已掌起灯……”
中学生全身咯咯打战,脸烧红了似的。他站起身,扒开齐腰深的麦秸秆,悄悄离开草垛,但他的一条猎犬被惊醒了,狺狺地吠了几声,他只好又在麦草中坐下。冷风飕飕。头顶上,秋天的繁星在冷冷闪烁。从窸窣作响的草垛后面传来费多特均匀而低沉的声音:
“把我关进了草棚,外面派人把守。怎样解剖尸体,怎样验伤,我透过窗全见上了……各村的人拥来看热闹,看死人,当然也看我——挤到草棚的窗下往里瞅。搬来了打谷场的两条长凳,放在烘谷棚跟前,然后将死人抬到凳子上,在他头下垫根圆木。也给解剖人和调查员安排下桌椅。解剖人上前撕开衬衣、裹脚布。尸体光光的,已经僵直,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脸色蜡黄,稀稀拉拉的火红胡子尤其显眼。解剖人在伤口放一张牛蒡叶子作为标记,然后从他的解剖工具箱中拿出小刀,拨开死者的头发,遇到不易撕的地方就用刀刮。撕开的头皮搁在死者的鼻子尖上。这时整个儿头盖露了出来,像小锅盆……那上面,靠右耳处,有块黑渍和一摊瘀血,那就是挨磨刀石的地方了。解剖人告诉调查员,调查员便做记录:某侧三条裂痕……下一道工序是打从四周锯开头盖。可他忘带锯子,就掏出凿子,沿本该锯的那条线一记记凿开。掀开小锅盆似的头盖,里面的脑子看得一清二楚……”
“剥人皮的强盗!”本打瞌睡的老头喑哑着嗓门插话。
费多特依然声音不变:
“之后拿出另一把沉甸甸的刀来,顺锁骨切开胸膛,剁下一根根筋骨:咔嚓,咔嚓……胃,蓝色的肺,整个内脏一股脑儿露了馅……”
后脑勺上顶着学生帽、身着嫌短的薄大衣的瘦长中学生,站立起来,他的心在怦怦猛烈跳动。那灰不溜丢的费多特,因像蒙古人般若无其事而显得可怕的、高大的费多特,依旧嘴叼着烟卷平心静气地往下说。中学生已不再听他,而是瞪大双眼,凝视着所有这些熟稔却又陌生、不可理解、在今夜把他的心灵翻了个个儿的人。那个可怜巴巴的对一切顺从的具有牧人天性的基留什卡,这会儿盖件粗呢上衣,露出包有裹脚布的大脚已睡着了。伊凡也在睡,带着一副阴郁的对一切都瞧不起的脸容。伊凡家住在村子尽头处的一个土屋里,低矮的天棚,麦草铺的屋面,屋里又黑又脏,他那黑瘦的老母已在屋内躺了三个年头,一直处于弥留状态。而瘦得龇牙咧嘴的妻子用她黑乎乎、黄僵僵、像条线般垂着的乳房给孩子,给裸露了肚子、挂着鼻涕、嘴唇被蝇子叮出血的蓝眼睛孩子喂奶。只帕什卡有福气,他戴顶便帽,穿双笨重靴子和一件短皮袄,睡得最最香甜。至于老头“马轭”,他连短皮袄也没有,只有一件肩上裂了大口子的粗呢农民上衣,此刻正赤露上半身,背风坐在那儿,皮肉松弛的大腿上吊着他那磨损了的裤子,人既瘦又黄,耸起斜肩,弓起在星光下闪闪发亮的脊梁骨,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细小的脖子上布满一条条粗纹。他正俯首曲颈注视脱下的衬衣,一边听费多特说话,一边用指甲掐死领子上的一个虱子。
中学生从草垛跳到结实平坦的泥地上,猫起身,迅速地往阴暗的林籁萧萧的果园走去,回他自己家去了。
三条猎犬曲着尾巴跟随在他身后,影影绰绰地可以看见它们侧着身子挤成一簇往前奔的样儿。
1911年12月9日至23日于卡普里
(石枕川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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