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上)》((3 / 5)
“绝不假,”费多特回答,“且听我说,那山羊害我多苦……”
老头和帕什卡铺平身下的麦草,点上烟准备细听。费多特严肃认真地说:
“事就是从母山羊身上起的端。当然,并非平白无故把他打死,是他首先狠狠打了我……以致发生口角,还上了法庭……那一回他喝醉了酒来骂门,我一时性起,抄起磨刀石……我本就守候了他半年。不过,如果没有那母山羊,啥事也不会发生。主要的是我们那儿谁也未曾有过饲养山羊的经验——一不是庄稼人的活儿,二不懂如何料理,再又是我那山羊性子特野。但愿上帝别送俺这撒泼的东西!哪是山羊?是条母猎狗!我本不愿饲养,可大伙笑我无能,经一番劝说,也就留了它下来。咱穷,一没有地,二没有林子空地……八辈子没有过牧场。至于小家禽,咱也只饲养一两只,大牲口都交给了地主老爷家代养,为此咱庄户人要出工帮割两公顷青饲料,帮耕两公顷地,和我婆娘一起上门帮割、帮磨三天麦子……你算算,一共该出多少劳工?”费多特转脸问老头。
老头儿同情地点点头:
“但愿上帝赦免!”
“买一只山羊,”费多特续道,“至多花七八个卢布,可一天能得四瓶山羊奶的回报,而且山羊奶既浓又甜。不方便的是,不能和绵羊合着喂养,山羊见了绵羊就用它的尖角撞呀,挑呀,比恶狗还凶。而且这该死的畜生野得很,登房顶、扒拉爆竹柳全不费劲,能将爆竹柳树皮啃个精光。”
“你快说你是怎把人打死的。”中学生在旁催促。他一直在端详星光下帕什卡模糊不清的脸,不信这么个人会杀人,同时,他头脑中还在想象两名士兵如何拖着戴铐的小个儿格鲁吉亚人的尸体,行走在泥泞的黑漆漆的雨夜……
“我不是在说吗?”费多特回答,“你不懂,你没当过家,不知世事难料,人犯罪,兴许只起于一桩区区小事。我为买那只畜生,不惜宰掉三只绵羊,”他对老头说,“三只绵羊共得九个半卢布,买母山羊花掉八个,代价不算小……后来婆娘吵着要钱,我说:现在一个子儿也没剩下。花八卢布买下山羊,又买了家用杂物、孩子的玩具。回家待早晨点数,剩余的半卢布没有了影儿,就是说,被口袋吃了。我婆娘在旁唠叨个没完:还有半卢布呢?吞下肚了?我对你这笨蛋提过,把羊肉卖掉,羊皮留下自用……我婆娘像疯狗,全省找不到这样的……”
“那是你的不是,”帕什卡插话,“娘们不揍不见好。”
“对,”费多特说,“她挨过揍,也变成了乖乖的。后来挤下山羊奶,咧嘴乐道:好哇,乳真多,还是好奶!我们全家都高兴。我给羊倌们送去买烟钱和伏特加,托他们放牧时捎带上我的山羊……如果不送礼,那些龟孙子准能让山羊空着肚子……傍晚收牧回来,一瞧,不见了我的山羊。我问羊倌:为啥没有我的山羊?他说:我们赶牲口去林边休闲地吃草,你那山羊惹是生非,围着一头公牛转圈。突然,飞也似的冲上去寻衅,吓得公牛忙不迭往牛群里躲。你赶它,它去惹羊群或者掉头逃跑,直累得我们精疲力竭!我们派小羊倌找它回来,可跑遍林子,哪儿也没能找到,像钻进地下似的没了影儿……”
“山羊是魔鬼!”老头说。
“哈!”费多特又恼又笑,“这还不算,且往下听,还有好戏哩!听说走失了母山羊,我和我婆娘傻了眼:这下完啦,迟早羊落狼口,不会有好结果!我们一早来到林子,找遍坑洼旮旯,哪也没有。我伤心了一整天。没法好想,我耕地去了。那时正逢翻耕季节。我把毛巾裹着的面包放在地头开始犁地。在另一土岗上,我们村的另一小伙也在翻土。骤地见他指着什么叫喊,我回头一瞧:哎哟,母山羊!它抖落毛巾,把面包叼在嘴上,动着胡子,站那儿吃得正香……我撇下铧犁朝它奔去。奔近它,它跑开;我又奔近,它又跑开,跑不多远又鼓起嘴巴嚼面包。这逗人的聪明畜生把我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我恨得心痒痒:非逮住它打成稀巴烂!它美美地吃光面包,走啦!走几步,一回头,摇摇尾巴,像是嘲弄人。”
“没说的,畜生就这德行。”老头道。
“就是嘛!”费多特大受鼓舞,“我们被折腾得哭不是,笑不是。没到一星期乡邻来诉苦:你那母山羊糟蹋了我家的庄稼,把燕麦连穗带茎都啃光了。有一次下起雷暴雨,电光闪闪,大雨哗哗,忽见母山羊丧魂落魄地向我们奔来,咩咩叫着进了过道屋。我上去把它逼进墙角,解下腰带捆住,动手狠狠揍……雷声隆隆,电光闪闪,揍呀,揍呀,揍有一个多小时,然后拴在木桩子上……可谁知道,兴许捆得不紧,兴许别的什么,早上一瞧,羊又没啦!你信不信?当时我恨得流出了眼泪。”
4
费多特的语调如此朴实,如此真诚,充满如此之多的当家人的忧患,乃至谁都不会想到这是在忏悔凶杀罪行。基留什卡一动不动地俯卧着,头上蒙件呢上衣,下身露出缠了厚厚的包脚布、穿双树皮鞋的大脚。伊凡把帽子压在额际,拢起手,静静地躺在一边,板起脸不吱声,认为听傻子瞎扯有失尊严,认为他面前这个人是不是杀人者与他没有任何关系,有一次甚至喊道:
“该睡啦!要扯,赶明儿再扯!”
帕什卡和老头俩半倚半躺,咬着麦秆仿佛在思索,只偶或摇摇头,苦笑一声:是呀,为那山羊招来几多麻烦!而费多特觉得,他这可笑可悲的处境已得到同情,从而不再为这番题外废话羞羞答答了。透心凉的风使中学生冷得直咬牙。他不时惊恐地打量四周:自己是在哪儿呢?这夜晚怎这么奇怪呢?但夜晚还是平常的他所熟悉的夜晚,田野暗沉沉的,黑乎乎的麦堆和仓房尖顶直指天空,星星在柳丛上面眨巴眼睛,风从柳丛来,夹带着麦秸的香味,拂过人的手、脸,麦草一会儿窸窸窣窣,一会儿静止无声……猎犬蜷成一团在草窝里睡着了……已经夜深,东北方向上高高升起了一簇亮亮的星斗,乌云伴随着秋天素有的沉闷雷声从昏睡的果园顶空飘过,说话人的眼睛在一亮一亮……
“是的,老哥,”费多特说,“我真的恨得掉泪。有人告诉我,说普里列泼村的一个农民抓到了它。看来我命运多灾多难,没法子,只好硬着头皮去认领。到了村里,一看,哪也没人,人都下地了。有个小伙正赶车去取水,我问他:博奇科夫家住哪儿?他说:瞧,柳树下坐着个穿方格眼红裙的老婆子就是。我走近老婆子问:这是博奇科夫家的院子吧?老婆子挥挥手叫我看她手中的线轴……”
“就是说,她老糊涂了。”帕什卡说时笑哈哈的,以至中学生惊恐地又瞅了瞅帕什卡,暗自思忖:“不,不可能故意杀人,帕什卡只是给自己栽赃!”
“的确老糊涂了,”费多特应道,“我听得棚子里猪叫,便打开门走进猪圈,见一头倔强的母猪正跟给它洗澡的婆娘斗气:婆娘推倒它,一手按住,用另一只手从桶里往猪身上泼水,可一身脏的母猪将婆娘又拉又搡,还将她的裙子拉扯下来,给她的脸和手、脚洒上猪粪……可笑极了。婆娘瞧见我赶忙整好裙子,随后问:你是来干吗的?我说:来干吗?有事呗。你们把迷途山羊牵回家来,却不让认领。她说:我们没扣留你的山羊,已把它放了,眼下收留在老爷的庄园里。说的时候还笑哩!我想:糟了,等着倒霉吧!我走了出去,刚过邻家院子,踏上栅栏旁的小路,迎面来个不知谁家的红头发小子,出口便问:你是来找回山羊的吗?我说:是呀,怎么啦?忽听房后有女人叫唤:库兹马,你往哪去?眼睛瞎啦?我说:快,你妈手里捧着东西,上去接接手。她见儿子跑到跟前,训道:不是叫你看管好小的吗?可你去哪儿了?然后冲我问:你是哪家的?我说:哪家的,关你啥事?她说:不,你说,你是哪儿来的?我道:我是老司务长家里的,你问这干吗?我来找自己的山羊。她说:啊,是你呀!睁大眼瞧瞧,你那山羊闹腾得全村不得安宁……我忽见一个高大汉子飞也似的奔来,不戴帽,不束腰带,穿双靴子,跑来便问:是你的山羊?我答:我的。他挥起拳头,打在我耳朵上。”
“好家伙!”老头和帕什卡异口同声说。连中学生也发出惊恐的叫声。但费多特神色自若地拉平压在身子下面的短皮袄下摆,继续道:
“好一记闷拳,直打得我耳朵嗡嗡响。我捉住他双手问:为啥打人?这时众人都跑来了……我当众人面要他给个明白,重又问:我的山羊怎么啦?原来山羊把孩子的脚撞成了骨折,把头抓出了血,撕破了衣服,毁坏了黑麦。我说:好,你可以上法院告,该当何罪,由法院处分,但我不会放过你,你会从我手上得到报应的。我整好帽子,忙去地主老爷的庄园。这时心中稍稍得到了宽解。我想,现在山羊从我手中跑不掉了,既已打过我,你再也不能进一步追究,打架嘛,咱们且搁到以后再说。我往前走,迎面来了一匹短尾马,马上的少年一副骑手打扮,头戴缎子遮檐帽,却光手光脚。他扬着鞭儿一溜小跑。我上前说:小少爷,敢问我那山羊在你府上吗?他反问:你是谁?我回答:这头羊的主人。他说:我爸爸吩咐把它扣下了。太好了!我又往前走,去老爷住的院子。进去一瞧,房前的沙铺路上停有一辆四驾篷车,四匹马个个膘肥体壮;台阶上站着个听差,嘴上挂两撇胡子。此时一位成年小姐走出门来,戴着有飘带的圆帽和面纱。她对门里的女佣发话:达莎,告诉老爷,叫他快上车。他在练马场上。我随即去练马场。瞧见穿着蓝领制服的老爷正注视小男孩伸手到布单下面掏什么东西。我想:大概在掏马车销子。哪知不!在捕麻雀呢!老爷边看边喊:抓住,抓住,抓住这些狗崽!小男孩把一只只光毛雏雀掏出来后往地面上磕打。老爷见到我,问:有什么事?我回答:你们的花匠在草莓地上抓到我的山羊,请准我领回去把它打死。他说:这已不是第一次了。我现在罚你两卢布。我道:我同意老爷的意见,是小的不是,签字画押都行,也是我一时疏忽。平时有我两个小妞看守,可前天不知怎的中了邪,要么吃了湿蘑菇,又蹦又跳又咩咩叫,而我老婆也没能把它照应好——恰好手腕脱臼,正躺着啊哟啊哟叫喊。总得找点话出来辩解呀!我又告诉他这山羊如何害人不浅,为它挨了耳刮子。老爷听罢嘻嘻笑了,脸色又和悦了。我又说:无论我咋追,就是没法追上,现在请大人给我几颗沙弹,再借看果园人的猎枪,让我把这畜生处死。老爷一概同意。我立时三刻就去执行。”
“当真把山羊打死?”老头问。
“非毙了它不可,”费多特道,“老爷还关照:留心,别误伤我的羊群。我回说:绝不会,那头山羊我认得。我带上牧羊人徒弟帕霍姆卡走进羊圈细看,羊群里果真有它,正嚅动着嘴巴朝我溜眼呢。我和帕霍姆卡把羊群赶到角落里,然后走近它。刚上前两步,它蹦到一只公绵羊身后站下来睨我。我再又向前……它用角去挑那些绵羊,绵羊群惊得乱窜。我火冒三丈,对帕霍姆卡说:你在前面赶,我绕后,从草堆背面抓它的犄角。院子里满地粪,我踩着粪肥爬上草垛找了个合适位置躺下。这时帕霍姆卡慢慢地把山羊赶近我。待它退到垛子下面,我唰地一下抓住羊角。它那叫声连我听了也觉心里酸楚!我下了草垛,双足抵地,死死拉住犄角不放。可它力大,拖着我满院子转,最后挣开我的手,跑了……我一瞧,它一跳上厩肥堆,旋即上了屋面,再又从屋面跳下,窜进了杂草丛……院子里的狗叫了起来,全村的狗也跟着汪汪叫。我们拔腿追,可它更快,直往村头的一所农舍跑去。那农舍新盖不久,窗洞还用麻秆堵着,门廊也未盖起,只几根光树干斜倚墙头。它凭一股蛮力,居然沿树干爬上了最高的房顶。见我们赶到,大概预感死期已到,哭似的咩咩叫。我捡了块沉甸甸的砖朝它扔去,它一声哀叫,从屋顶滚落下地。跑近一看,它躺在地上,舌头长长的,像蛇的一样,从嘴巴伸了出来,上面沾满尘土,身子抽搐一阵,哀叫一阵……半个钟点后断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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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暂时都不言语。费多特欠身坐起来,慢慢地解开树皮鞋带,因为他的裹脚布散落了。一分钟后露出了它那死白色的光脚踝,弯在另一个脚趾上的大脚趾和毛茸茸的瘦腿肚,这十分平凡的情景却使中学生既感恐惧又觉恶心。费多特把解下的裹脚布放在一旁,用他那爪子似的坚实手指在腿肚上抓痒。抓了会儿,抖去手上的污垢,重拿起裹脚布,把脚布上发硬发黑的地方在风中抖了抖,散去令人作呕的臭味儿。“对,杀个把人在他已无所谓,”中学生打了个寒噤,暗暗想,“单看那脚就知道他是个凶神恶煞。将只好端端的羊杀死,多可怕!但帕什卡呀帕什卡,你怎说起杀人的事还那么眉飞色舞呢?‘我从他背后扑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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