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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上)》((1 / 3)

最后的幽会

1

秋日的一个月夜,潮湿,阴冷。安德烈·斯特列什涅夫吩咐给他备马。

一道月光像一缕蓝幽幽的轻烟,落到黑洞洞的单马房的长方形小窗上,把那匹代步用的骟马的眼睛照得好似两枚晶莹的宝石。雇工把马笼头和一副沉甸甸的高鞍桥的哥萨克马鞍套在骟马身上,给它的尾巴打了个结,便握住缰绳将它牵出马厩。这匹骟马性子平和。当它感到身下的几条马肚带正在收紧时,只是鼓起肋骨,深深叹了口气。有一条马肚带已断去一节,刚够穿过扣环,雇工只得用牙齿咬住带子,将它收紧。

这匹短尾巴的骟马配上马鞍后,活像人穿上了新装,神气多了。雇工把它牵到宅第的门廊前,将缰绳系牢在一根朽烂了的柱子上,随即走掉了。骟马用蜡黄的牙齿久久地撕咬着柱子。有时它觉得啃这烂木头味同嚼蜡,便以发自五脏六腑的声音不满地咴咴嘶鸣起来。它身旁的一个水洼以幽幽的青光映出半轮残月。薄雾好似透明的轻纱缓缓地飘落到树叶萧疏的果园内。

斯特列什涅夫握着马鞭走到门廊的台阶上。他长有一根鹰钩鼻子,小小的脑袋向后仰着,身材精瘦,肩膀宽阔,穿着一件腰部有褶的栗壳色上衣,细腰上束着一根镶有银饰的皮带,头上戴着一顶红顶哥萨克帽,显得干练、精神。然而即使在月光下也可看出他的脸苍白而又粗糙,又硬又鬈的连鬓胡子中已夹有好些银丝,脖子青筋暴绽,脚上的长筒靴已经破旧,外衣的下摆上有几摊发黑的污点——那是久已干了的兔子血。

门廊旁边黑洞洞的窗户上有扇通风小窗打了开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问道:

“安德烈,你上哪儿去?”

“好妈妈,我不是孩子了。”斯特列什涅夫一边皱着眉头回答,一边解开缰绳。

通风小窗关上了。可是门厅的门却砰的一声打了开来。巴维尔·斯特列什涅夫啪哒啪哒地趿着便鞋,走到门槛上。这人的面孔和眼泡都是虚肿的,一头花白的头发朝后梳着,贴身着一件衬衫,外边套着件夏季大衣。此刻,他像往常一样,醉醺醺地打开了话匣子。

“安德烈,你上哪里去?”他喑哑地问,“请向薇拉·阿列克赛耶芙娜转达我出自肺腑的问候。我一直非常敬重她。”

“你还会敬重别人?”斯特列什涅夫抢白说,“再说,你干吗老是爱管闲事?”

“对不起,对不起!”巴维尔道歉说,“‘小伙子骑着骏马,飞也似的去相会娇娃。’”

斯特列什涅夫气得咬牙切齿地准备上马,他的脚刚一踏上马蹬,骟马就活跃起来,使劲地踩着蹄子,转着圈子,斯特列什涅夫看准机会,轻身一跃,跨上了马背,坐到嘎嘎发响的鞍架上。骟马仰起脑袋,举起一只蹄子踩碎了水洼中的月亮,矫健地迈开了步子。

2

在月色溶溶的湿润的田野上,田埂上的苦艾泛出昏暗的白光。突然,几只大翅膀的猫头鹰没有一息声音地从田埂上飞起来,惊得骟马打着响鼻,急忙跳开身去。大道穿入小树林,林中一片死寂,月光和露水使得整个林子寒气袭人。清澈如水的月光在光秃秃的树梢上闪烁,落光了树叶的枝丫已消融在这片如水的月华之中。白杨的树皮和落满腐叶的沟壑散发出苦涩的气味……骟马向水汪汪的洼地走去,洼地冒着白晃晃的轻盈的水汽,仿佛是无底的深渊。骟马也冒着白晃晃的水汽,穿行在由于披满露水而变得像玻璃一般晶莹的灌木丛中。马蹄把枝丫踩得噼啪作响,于是打对面高坡上黑压压的树林中传来了回声……蓦地里,骟马警惕地竖起了耳朵。原来有两只宽肩膀、粗脖子、细腿的狼,站在洼地亮晃晃的水汽之中。它们等斯特列什涅夫走近后,才纵身一跃,笨拙地放开四蹄,踩着由于挂满雾凇而发白了的、闪耀出五颜六色的光亮的青草,回转山上去了。

“要是月亮白天也留下来,不知会怎样?”斯特列什涅夫扭过头去,望着月亮感叹道。

残月悬挂在荒凉的、银白色的、雾霭沉沉的草地的右方……这秋日的美景中透露出多少秋日的悒郁呀!

骟马吱嘎发响地摇晃着鞍架,使尽了强健的内脏的力气,沿着被溪水冲刷出深沟的道路,朝高处的密林登去,突然,它一脚踩空,差点没摔倒在地上。斯特列什涅夫愤怒得脸都抽搐了,狠狠地用鞭子抽了马脑袋一下。

“呸,你这条老狗!”他为了发泄心头的烦恼,凶狠地大声詈骂道,整个树林都发出了响亮的回声。

出了树林,是一片旷野。在只剩下麦茬的黑沉沉的荞麦地中央的斜坡上,有一个贫穷的庄园,其中只有几间杂用房和一幢麦秸屋顶的宅第。这一切在月光下显得多么忧郁呀!斯特列什涅夫扣住马,觉得此刻时光已经很晚,因为周遭是那样的寂静。他策马进了院子。宅第黑洞洞的。斯特列什涅夫掷掉缰绳,翻身下马。骟马驯服地垂下脑袋,站在原地。有条衰老的猎狗,身子蜷缩成一团,脑袋搁在爪子上,躺在门廊里,它抬起眉毛,看了看来人,连身子都没动弹一下,只是摇了摇尾巴表示欢迎。斯特列什涅夫走进门厅,打小贮藏室里散发出一股作了多年厕所的气味。前室内一片昏暗;玻璃窗由于天冷蒙着一层水汽,闪烁着点点金星。这时打黑洞洞的走廊里跑出一个娇小的妇人,穿着一件用浅色薄料子做的睡袍。斯特列什涅夫向她鞠了个躬。她连忙用两条赤裸的手臂紧紧搂住他干枯的脖子,开心得轻声饮泣起来,把头贴在他的粗呢外衣上。他听到了她的心像孩子那样搏动,感觉到了她挂在胸口的那枚十字架。这是枚金子的十字架,还是祖母传下来的——是她最后的一件财宝了。

“你今晚不走了吧?”她悄声地迅速问道,“是吗?我真不敢相信我会有这样的幸福!”

“薇拉,我这就去把马安顿好,”斯特列什涅夫挣脱她的搂抱,说道,“今晚不走了,不走了。”他一边说,一边想,“我的天啊,她的劲头一天比一天强烈!而且抽那么多的烟,表示起亲热来也太过分了!”

薇拉的脸由于扑了粉显得挺娇嫩,挺温柔。她小心翼翼地把腮帮子贴着他的嘴唇移动,然后用柔软的双唇紧紧地吻着他的嘴唇。十字架在她敞开的胸口熠熠闪光。她穿着一件非常细洁的汗衫,这是她珍藏着留在最重要的时刻穿的。是她唯一的一件好汗衫。

“我牢牢地记得,”斯特列什涅夫竭力回忆着她还是个年轻姑娘时的样子,“我牢牢地记得,十五年前,为了能同她幽会一次,我毫不犹豫地甘愿付出十五年的生命!”

3

黎明前,床边的地板上燃着一支蜡烛。身材高高的斯特列什涅夫穿着灯笼裤和一件解开了扣子的斜领衬衫,两手托着脑袋,仰卧在床上,长有鹰钩鼻子的小脸神气十足地望着屋内昏暗的空间。薇拉坐在他身旁,臂肘支着膝盖。她的亮晶晶的眼睛红通通的,都哭得发肿了。她抽着烟,呆呆地望着地板,把一条腿架在另一条上。她那双娇小的脚穿着轻盈考究的便鞋,连她自己看着也觉得可爱,然而此时,她心头的痛苦实在是过于强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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