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上)》((3 / 3)
斯特列什涅夫只穿着袜子,坐在门廊的台阶上,感觉到冷丝丝的朝气不停地涌入他薄薄的衬衫,裹住了他的身躯。
“而后来,当然啰,角色变动了,”他怀着一种厌倦的心理轻声说道,“不过现在反正都一样了。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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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他俩在冷森森的过道里喝茶。茶炊就放在一只大箱子上。这只久未擦过的茶炊,已经长出铜绿,而且早已熄掉。由于天冷,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上边的水珠沿着玻璃慢慢地往下流淌。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寒冷的清晨的阳光和一棵毫不起眼的歪脖子树,有些地方还残留着几片树叶。一个红发小女孩,因刚刚睡醒脸还浮肿,赤着脚跑进来禀报道:
“米特里赶着车来了。”
“叫他等等。”斯特列什涅夫回答说,连眼睛也没抬一抬。
薇拉也一样,连眼睛都没抬一下。一夜下来,她的脸瘦削了,眼圈发黑了。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连衫裙,使她显得比平日年轻、漂亮,在黑发的衬托下,敷过脂粉的脸呈现出玫瑰红的颜色。斯特列什涅夫干枯、冷峻的脸阴森森的,向后仰着。透过他那部又硬又鬈的大胡子可以看到一个很大的喉结。
在院子里,低悬的太阳照得眼睛发花。整个台阶都蒙着灰白的寒霜。青草上和乱扔在院子里的似贝壳一般瓦灰色的白菜叶子上,洒满了像盐粒一样的霜花。那辆停在台阶前的大车上铺着麦秸,麦秸上也落满了霜,赶车的农夫长着一对似锡制的眼睛,正围着大车转来转去,把麦秸压紧,嘴里叼着烟斗,一缕蓝色的烟越过他的肩膀向后飘去。薇拉走到台阶上,穿着一袭贵重的、轻盈的,但是已经敝旧了的老式皮裘,戴着一顶夏季草帽,帽上缀着的赤褐色的缎花已经发硬。
斯特列什涅夫顺着湿漉漉的村道送她去官道。他骑着马跟在大车后面,骟马伸长脖子去啃麦秸。他便用鞭子抽骟马的脑袋,骟马仰起头,喑哑地嘶鸣着。他让骟马不紧不慢地跑着,一声不作。庄园里的那条老猎狗死乞白赖地跟在斯特列什涅夫后面跑着,低悬的太阳照得人暖洋洋的,天空柔和、明朗。
快到官道上时,那个农夫突然说:
“小姐,今年夏天我还想把我那个小子撵到您府上来打短工。我还让他给您当牧童。”
薇拉回过头来朝着斯特列什涅夫羞怯地微微一笑。斯特列什涅夫摘下帽子,从马鞍上伛过身去,握住她的手,久久地吻着。她深深地回吻着他的花白的鬓发,悄声说道:
“亲爱的,祝你健康。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别记在心上,原谅我吧。”
农夫飞快地撵着大车,辚辚地顺着官道向前驶去。斯特列什涅夫拨转马头,离开道路,沿着麦茬地往回驰去。狗远远地尾随在后面,在金黄色的旷野中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它。斯特列什涅夫勒住马,用鞭子威吓着那条狗。狗也站停了,蹲了下来,那样子仿佛在问:“你叫我上哪儿去呢?”他刚一走动,狗又不慌不忙地快步跟在他后边跑着。这时他的思想飞到了遥远的火车站,想象着熠熠闪光的铁轨和一列离开车站,向南方奔驰而去的火车吐出的青烟……
他骑着马往下来到了牧场。牧场上有好些地方全是沙砾,连一茎草也没有,空气几乎是闷热的。秋日的白昼晴空万里,无声地辉耀着刺眼的光华。无边的寂静笼罩着荒凉的旷野、沟壑和整个无边的俄罗斯草原。飞帘和干枯了的牛蒡的花絮在空中徐徐飘荡。几只金翅雀栖息在牛蒡上。它们会整整一天就这样停在牛蒡上,只是偶尔才换一个地方,随身带走了它们恬淡、美好、幸福的生活。
1912年12月31日于意大利卡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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