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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上)》((1 / 3)

日常生活

一团团白里泛青的浓云弥漫在地平线上,似乎将亿万斯年地滞留在那里。叆叇的云气笼罩着灰不溜丢的草苫的屋顶、绿色的柳丛和一块块颜色各异的庄稼地。没有太阳的六月的白昼显得分外漫长。

正教中学的学生斯路契夫斯基上神父家来看望他的儿子。神父的儿子正在帮神父一起运粪。在一长溜白粉墙的农舍外边,院门大敞四开着。两辆沾满粪汁的大车和两匹膘壮的马停在掘开了粪肥的院子中央,等着装车。神父的儿子使出浑身的力气,用叉子叉起厚厚一大块热气腾腾的粪肥,将右膝垫在叉下,把滴滴答答掉下粪汁的肥料装上大车。神父是个皮肤黝黑、个子很高的人,他只穿着一件衬衫和一条粉红色的裤衩,脚上套着一双庄稼汉的靴子,靴帮翻了下来,他也在拼命干活,并不输于儿子。他精神抖擞地挥舞着垂至肩上的青色头发,用力把叉子插进粪肥,啪哒一声挑起好几块冒着热气的粪团,甩上车子。父子俩撵着车驶出院门时已累得满头大汗,但是都很高兴,都很满意,因为去地里的路上他们可以歇上好一阵子。

“夏里亚宾(1)先生,跟我们一块儿下地去!”神父兴高采烈地对中学生说。他手里握着用绳子做的缰绳,在车轱辘旁边走着,没有钮上扣子的薄料子内袍的下摆飘了起来。

坐在台阶上的中学生觉得神父开这个玩笑的语气是讥诮的、不怀好意的,他可不肯吃亏。

“遗憾的恰恰是我想当夏里亚宾,”他寸步不让地回答说,“一出汗,再叫风一吹,就坏了。彼得神父,跟嗓子可不能闹着玩。否则我倒是挺乐意帮您去干活的。”

中学生是个黑眼珠的小伙子,脸庞宽阔,面色苍白,一脸傲气。在他望着渐渐远去的两辆大车,望着紫灰色的村道和掉落在路上的冒着热气的铁锈色粪团时,诵经士正好走过,那人一见到他便站停下来,唠唠叨叨地向他埋怨自己命苦,又一次把他丧子的事讲给他听。诵经士的一双大手搁在拐棍上,不停地移动着、摇晃着拐棍。打他那件深褐色的内袍下边戳出着一双涂了松焦油的大皮靴。胸前别着一枚挂在红带子上的银质奖章。他的脸盘和大鼻子都是粉红色的、肉嘟嘟的,布满了很深的皱纹。那双眼角烂了的小豹眼睛像往常一样泪水汪汪;深褐色的头发编成一根辫子,马马虎虎地盘在头上,活像是个嗜酒如命的老婆子。他讲起话来很吃力,每个音节都发颤,像是从嘴里蹦出来的。

“彼得神父真福气!”他说道,“他有帮手。可我的帮手呢,却管自躺在坟墓里了!他在世时,谁个不夸他。我就常常夸他说:‘我生的不是儿子,而是天才!’所有的人都说:‘要是他将来能跟您斯契潘奈奇一样,那可是头挑的天才啦。’你信不,他长大后,干起农活来全村没一个人及得上他!可是他却得了肺痨病,眼看着要咽气,还是不肯就这么撒手死去。医士对他说:‘您没几天好活了。’他却说:‘不,没把黑麦收下来,我可不能死。’我们把黑麦收割下来,一捆捆扎好。早晨,他坐在台阶上,望着天上的云。我问他:‘你干吗坐在这里望着天上?’他回答说:‘爹,趁还没变天,咱俩赶快用两辆大车把麦子运回来。’‘上帝保佑,你哪还能撵车运麦子!我去雇个短工吧,’‘用不着,用不着,咱们自个儿对付得了。’我跟他说:‘哪对付得了,光黑麦就有三十四垛。’可他这人说一不二……你信不,他一天就往地里跑了十二趟!连歇都不歇一会儿,只是跑到冰窖里,咕嘟咕嘟喝上几口克瓦斯,就重又坐上大车跑了。连我都累得半死不活了。天刚麻麻亮,连鸡还没啼,他就已经起床:‘快起来吧,快,天上起乌云了……’只花了三天时间,什么都干完了,麦子运了回来,全部脱粒好,连麦秸也垛好了……他逼着我去借风车,我向达尼尔基家借了一台,我们把麦扬净,把场地打扫干净……把最后一粒麦子收进了谷仓,他这才回到屋里,跟我说:‘好啦,现在死就是两码事了。爹,蜡烛在哪里?把蜡烛点起来。’我们在圣像前点亮了蜡烛,他躺到沙发上——就此一命归天了!”

“讲得倒头头是道。”中学生一边听,一边嘲讽地想道。

等诵经士走远后,他拿起手杖,戴上灰色的新礼帽,把银色的雨披往肩上一披,慢慢地沿着村子走去。走到牧场上时,他望了一下在浓云衬托下显得苍白的教堂,又朝那家官商开的酒店的敞开的窗户瞥了一眼,想拐进去跟掌柜的聊聊,但又改变了主意,朝墓地走去。掌柜的是个看书入了迷的人。从早到晚他都躺在那张高高的双人床上,用臂肘支起身子,一页又一页地看着《环球》杂志。“这就来,这就来,”他急匆匆地嘟囔着回答顾客的招呼,“让我把这一段看完……”他同顾客交谈时根本不听人家讲,心不在焉地笑着,巴不得顾客早点走掉。妻子和庄稼汉老是打断他看书,每当这种时候,他老是抬起眼睛来,茫然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们。“牛该喂料了!”妻子把门推开,气呼呼地冲着他喊道,“快,再来三公升酒!”一个庄稼汉朝着打开的窗户,酒兴勃勃地喊他道。可他却没听明白是谁在喊他,喊他去干什么。在他脑子里,纠缠着太平洋上的岛屿和高草草原、南十字星座和格陵兰、巴西和卡非尔(2)、荷兰移民和蟒蛇、热带丛林中的急流和河马……“这穷乡僻壤跟太平洋沾什么边?”中学生一面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走着,一面想道。这时甲长迎面走了过来,这人高高的身材,上身穿着一件红衬衫,脚上套着一双破皮靴,其中一只用绳子捆住了靴掌。甲长肩上扛着一支单筒猎枪。

“你这是上哪里去?”中学生问。

“镇压白嘴鸦去。”甲长回答说。

甲长跟中学生是熟人了,他曾不止一次向中学生讨报纸去卷烟抽。他那幢半已倾圮的农舍位在村梢,旁边就是墓地。农舍的后边是空荡荡的打麦场,既没有麦秸,也没有禾捆干燥棚,只有杂草和乱掷在那里的一把单齿干草叉、一只底朝天的大车上用的木箱,箱上的两根黄澄澄的椽木倒是新的,还有一块晒干了的柏油……一棵灌木上,吊着一只脑袋朝下的死鸡雏——是用来吓人的,虽说没什么人可吓,也没什么好吓的。中学生感到自豪,感到庆幸,因为他同这种可怜巴巴的愚昧的生活格格不入,他的理想在莫斯科,在音乐学院。他信步走进墓地,登上树后的一个坟墩,吊儿郎当地仰起头,鼓出喉结,吹起口哨来,银色的雨披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一匹鬃毛呈棕黄色的枣红马在墓地的芜菁、大葱和坟墩之间徘徊,摆动着柔软的尾巴,啃着嫩草。在一个挺大的新坟上,有个庄稼汉用粗呢大衣蒙住头,卧在瓦灰色的松散的泥土上。小铺老板的几只火鸡一边垂下尾巴踱着步,一边温文尔雅地、轻声地相互交谈着。它们一只跟着一只向那个庄稼汉走去,突然间,一下子都奔了起来,争先恐后地扑过去啄那件粗呢大衣和庄稼汉的脑袋。庄稼汉翻身坐起,抓过一把泥土向火鸡砸去,可火鸡仍然跳着、蹦着,连羽毛都竖了起来,发出嚓嚓的声音……中学生装着没看见这个庄稼汉,打他身旁走了过去。

在贵族家的祖茔上,长着两棵小白桦树。当初,这块坟茔外边围有栅栏,栅栏里边还设有长椅。“今后要常来这儿坐坐,伤心地追思悼念。”那个修这道栅栏的人想道。可结果一次也没有来。天长日久,栅栏倾倒了,木头和长椅都被人拆走了。猪拱穿了坟墩,牛犊啃光了桦树皮……中学生不由得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吹着口哨往回走去。在庄稼汉竭力想打个盹的那座坟墩旁边,有一间罩住坟墩用的木屋。木屋已经朽烂,打那里边飞出一只鹡鸰,中学生走至木屋前,看到里边供着一尊金箔做的彩色圣像,旁边有一个圆圆的鸟窠。由于无聊,他想把鸟窠取出来看看,再把它捣碎,扔掉。但这时庄稼汉睁开了眼睛。从粗呢大衣下边注视着中学生的一举一动。

“没事了?”他问道。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使中学生惊讶地扬起眉毛,转过身去。

“什么意思?”

“随便问问。毕业了吗?”

中学生慢吞吞地走到旁边的坟墩跟前。

“噢,你问的这个!”他说道,一边坐了下来,一边装得漫不经心地环顾着四周,“是的,交秋前就要毕业了。你看来不像本村人吧?”

“我是拉斯索欣乡的人,”庄稼汉回答说,“骑着马来的。我骑在马背上,心想,歇一会儿吧,让马吃点草……那您呢?是正教中学的学生吗?”

“是的……不过,我主要的是学唱歌。”

“学唱歌?”庄稼汉打了个哈欠,问道,“这么说,打算进唱诗班啰?”

“不,老兄,不进唱诗班,”中学生说道,两只手拄在手杖上,“我要登台演唱。这种事你不懂……我准备上剧院。”

庄稼汉冷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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