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上)》(3 / 3)
“给。”
萨什卡接过钱后,吻了吻主子黝黑的手,那手上戴着的一只订婚戒指已经被岁月磨细。沃耶伊科夫抱住他,吻了吻他的嘴,脸上始终是那种坚强不屈的表情。他又朝彼得点了点头。有一瞬间,他的眼睛抽搐了一下,变得模糊了。但是,他戴上帽子,更加严峻、更加毅然决然地说:
“现在你们可以走了。我关照米隆别来接我。我自己步行到他家去,再从他家乘车去火车站。我倒不是觉得乘大车丢脸,只不过……我不想……”
说罢,头也不回地朝大门走去。
萨什卡跑到小铺去,小铺老板用生锈的斧子在门槛上给他剁下一块湿漉漉的腌肥肉。彼得在酒店附近靠近庄园的牧场上等他。他俩在春日鲜嫩的草地上坐了下来,久久地喝着酒,吃着肉。天色渐渐暗下来,满天玫瑰色的晚霞。天气转凉了,白嘴鸦在果园潮湿的洼地里的那几棵老树上聒噪得更厉害了,一轮不大的明月已经爬上了老树稀疏的树梢。而在河那边,残阳还没有沉落,射出一道道金光——在异样沉寂的庄园内,那幢门窗洞开的死屋上的玻璃,像着了火似的,射出橙黄色的光焰。
罗斯托弗采夫带着一名伙计驾着轻便马车到达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村里人早都睡了。当他的马车慢慢地驶进原先沃耶伊科夫家的庭院时,周遭静得都可以听到车轱辘上的螺丝发出的微弱的响声。他在台阶前停下车,把缰绳递给身后的伙计,吃力地爬下车子。伙计把车赶到板棚里去卸掉。而穿着件厚呢外衣、戴着顶暖和的深筒有檐帽的罗斯托弗采夫,揉着因坐得过久而发麻的腿,向宅第走去。在跨进门槛前,他也向宅第鞠了个躬——这一躬是那么虔诚,弯得连头发都披了下来——然后才走进洒满朦胧月光的房间。满地都是撕下来的糊壁纸。他巡视着一间间屋子,已经用主人的目光一丝不苟地察看着所有的角落,一边用靴子踢开窸窣作响的碎纸片,一边摇着头,打心底里感到痛惜地嘟囔道:
“唉,真是个无赖!唉,真是个不懂礼貌的乡巴佬!”
在晦暝的夜色中,屋内的房间似乎多得没有穷尽。罗斯托弗采夫觉得这些空无一物、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房间阴森得可怕。多少年来,在这个别人的老巢中过的是一种特殊的生活,过去,对罗斯托弗采夫这类人来说,这种生活神秘得就像谜一般,是怎么也高攀不上的,可如今人去楼空,只剩下一个空壳了。他越想越觉得不寒而栗,便伛偻着腰,皱紧眉头,转身走出屋子,到了台阶上。他怀着一种迫不及待的心情,想尽快查看一遍如今已属于他所有的一切东西,便朝果园走去,去看苹果树花开得怎样,他指望今年果园能够丰收。然而在淡红色的月光下,即使罗斯托弗采夫锐利的眼睛也没法把淡红色的小花同光秃秃的树枝和叶芽区分开来。他站在那儿,用鼻子闻着,指望凭嗅觉来估计出苹果花开得可盛。他闻到了苹果花香,但是香味很微弱。倒是寒意料峭的、潮湿的泥土和嫩草的气味要强烈得多。在深邃的岑寂中,一只夜莺正在用低音试着歌喉,它清晰而又审慎的啼声在果园中回荡。这是个亮月夜,柔和、明亮,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纱。由于树叶稀疏,在果园内可以看得很远。他转过身来望着云杉林,顿时帽子底下的头发根根竖了起来:在黑黪黪的又高又密的云杉林里,赫然站着五个青里泛白的幽灵。他吓得魂飞魄散,不由自主地朝这些幽灵走去……但走了才几步,就退了回来,更加痛惜地嘟囔道:
“唉,真是个无赖!唉,真是个不懂礼貌的乡巴佬!”
“我本想在正屋里睡,”他走到庭院中央时,故意提高嗓门朝伙计喊道,响得整个庭院都听得见,“见它的鬼去吧,屋里不像个样,叫人心里发毛。这些混蛋,把糊壁纸都撕光了,把所有的狗都吊死了……走,咱们上偏屋睡去,好在咱们又不是贵族老爷,不摆什么臭架子。”
“那点儿玩意值不了几个钱,”伙计迎上来,笑眯眯地大声回答说,“没什么,狗好再养的……格里戈里·基斯肯季内奇(2),恭喜您乔迁!”伙计摘下帽子说道。
“得了,别来这一套!”罗斯托弗采夫装得生气地说,“咱们还是睡觉去……”
他们向厨房走去,他俩的影子投到挂满露珠的草地上。在厨房里,主仆两人借着月光,坐在木炕上吃着灌肠和白面包,然后头抵着头,在窗边的木炕上躺了下来,把粗呢大衣卷起来当作枕头。明儿他们还要早起,接城里来的大车,把庄园整顿好。
罗斯托弗采夫由于迫不及待地巴望天快点亮,觉得这一夜长得好像没有尽头似的。他每回醒过来,总是懊恼地看到淡红色的月光仍然照在他的靴筒上,没有移动分毫。而他一闭上眼睛,就会心惊肉跳地看到暗绿色的云杉林像堵墙壁似的耸立在他面前,而在树林黑黝黝的阴影里,有几条狗吊死在树上。他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因自己胆子这么小而觉得又可气又可笑。
1913年2月1日于意大利卡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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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格里什卡是格里戈里这个名字的卑称。
(2)罗斯托弗采夫的名字和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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