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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上)》(1 / 7)

莠草

莠草得从田里除掉!

——谚语

1

阿维尔基过彼得节(1)时开斋吃了点荤腥,就卧病不起了。

年轻的雇工们用肥皂洗了脸,梳了头,换上了皮靴和崭新的印花布衬衫。阿维尔基由于周身乏力,对什么事都打不起精神,节前既没有出去逛,也没换衬衫。说到替换衣服,他只有身上那一套,平时是它,过节也是它。年轻的雇工们吃开斋饭时也不管肚子是不是装得下,只顾狼吞虎咽,而且自始至终嘻嘻哈哈笑闹,讲些不三不四的话,惹得厨娘常常假惺惺地装出恼火的样子,转过脸去,有时甚至撂下汤匙,扭头就打饭桌旁跑开。只有阿维尔基默默地吃着。

他已经有一把年纪了,凡是规规矩矩、逆来顺受的庄稼人,干了许多年的活之后——而他干得够久的啦,光给人家打长工已经有三十个年头了!——到了这把年纪,没一个不是耳也背了,话也少了,不管人家跟他们讲什么,都点头称是,可心里却在想着旁的事,想着自己的心事。他的确切年龄,跟所有这个年龄的庄稼人一样,很难一下子看出来。他身材很高,可是不匀称,骨瘦如柴,双手过长,骨架总的说来挺大,但是肩膀却又窄又削,看上去似乎扛不动大东西。他的身材尽管这么不匀称,土头土脑的,然而配上树皮鞋,配上那件从不脱身的短皮袄,以及他的相貌——不大的脑袋、长而软的头发、开始谢顶的脑门、清癯的脸、瘦削的鼻子、水汪汪的蓝眼睛和一部窄小得连下巴都遮不没的花白的络腮胡子——却显得出奇地协调。

人们吃饭时打趣调谑的那些事,在他看来,全是出格的,一点也不可笑。不过他脸上并没有流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他慢条斯理地用调羹吃着,打从小时候起,他就习惯了把吃饭这桩事当作祈祷一样来完成,因为他一生中每吃这么一顿饭,在他来说,都是对他劳动了一天的最高赏赐。可是每天吃这顿饭时,他却都在为下一天吃不吃得着饭而担忧,虽然他嘴上总是挂着这么一句口头禅:

“上帝让人活一天,就让人吃一天……”

此刻,他脑子里像起了雾,混混沌沌的。他瘦骨嶙峋的双颊上的薄薄的皮肤原是青灰色的,现在却泛起了红晕。他心里虽然不想吃东西,但是仍然专心致志地吃着,因为他认为既然是过节,就得按规矩吃顿开斋饭,何况他以为吃饭可以滋补身体,再说,不吃这顿饭未免可惜:他现在生了病,势必要辞伙回家了,而回到家里,别说没有这么好的伙食,怕连面包也吃不上。

端上来一大盘熬得稠稠的腌过的肥羊肉。阿维尔基忆起了当年有个冬天他在城里帮佣时的情景。他出神地回忆了一会儿,然后一边伸出细长的手指抓起一小块羊肉,一边淡淡地笑了一下。

“我喜欢抹些芥末,不知芥末在哪儿?”他怯生生地问,两眼不好意思看任何人。

吃过羊肉后,他就感到反胃,不过他还是撑着,坐等大家吃完。直到雇工们把盛在一只大钵子里的淡蓝色牛奶喝得一滴不剩,心满意足地打着饱嗝,纷纷站起来抽烟,把马合烟的味道掺进菜肴和新鲜面包的香气中去的时候,阿维尔基才小心翼翼地戴上他那顶大帽子——在帽子的大麻布衬垫上总是别着一枚绕有线的针——走出门厅,在一群饿狗中间站了一会儿,饿狗都凸出眼睛贪婪地望着他,就好像算准他要呕吐似的。入暮前天气变坏了,天色晦暝阴暗,毫无节日的喜气;蒙蒙的细雨沙沙地打在那张撂在宅第台阶旁的报纸上;几只雌火鸡耷拉着湿淋淋的尾巴,蹲在坍塌了的围墙上,气呼呼地啄着一群小鸡,吓得小鸡拼命躲到它们的翅膀底下去……伙食好!阿维尔基深知要吃到这样的伙食得付出多少代价。他已经依稀感觉到了行将就木时的那种最终的倦怠和衰竭。但是当他趔趄着向屋后走去的时候,仍然不愿失去这样好的伙食。

2

他回到屋里时,面如土色,两腿瑟瑟发抖,央求厨娘让他躺到炉台上去。

她冷漠地问道:

“是不是病了?”

“扛了三十年的活,”阿维尔基一面用同样的口气回答,一面爬上板床,把树皮鞋放在小炉子上,然后攀登到炉台和天花板之间那一小片狭窄的、暖烘烘的天地中去,“扛了三十年的活,没偷过一天懒,可现在油干灯草尽啦,干不动了……连跳蚤的腿都掐不断了,”他开了句玩笑,“老了,不中用了,整天气急得什么似的。”他一边躺下身去,一边说道,语气中不但没有诉苦的味道,甚至显得挺高兴。

他刚一躺平,把戴着帽子的脑袋在一只破柳条筐上搁得舒服些,就迷迷糊糊打起盹来,随即就听到了自己单调的、时断时续的、深沉的气息声,双唇感到了吐出来的气息的热气。他已经断定自己病入膏肓,成了一只“拿去交租的公鸡”(2)。其实他早已有病,不过一直硬撑着罢了。狗一旦生了病,会跑出院子,上田埂和林边去寻找那种只有狗才识得的小草吃——偷偷地替自己治病。阿维尔基也是如此,他曾避开家仆们偷偷地去找治病的良方——又是买伏特加,又是买苏打……可现在他已再也没有力气硬撑了。尽管这样,这口扛活的饭要不要吃下去,还是应当郑重考虑。如果很快就会死,那倒也罢了,用不着费这份脑筋去考虑了。可要是一时死不了呢?

雇工们抽着烟,嬉闹着。他一边听,一边想着心事,渐渐做起梦来。不过梦见的无非都是往日他所过的一无乐趣的苦日子,只是七颠八倒而已,他梦见自己走出屋去套车,得上打麦场去把麦糠装回来……这时有个去朝圣的香客走进了院子,几条狗一看到生人就霍地蹦了起来,那香客立刻收住脚步,一动也不敢动。香客头上包着一条女人的披肩,左手提着只柳条筐,右手拄着根拐杖,两只枯瘦的脚上穿着一双破烂的皮鞋……“要是上帝让我的病好了,我就一步步走到基辅去,走到扎顿斯克去,走到奥普季纳去(3),”阿维尔基在睡意蒙眬中想道,“这才是正经事,规规矩矩,不用担惊受怕,否则活了一世还不知道为什么要活在世上……”

就在这时,雇工们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阿维尔基醒了,只见满屋子里都是烟卷喷出来的烟雾。门砰地一响,有个什么人走了进来。

“又喝得稀里糊涂地发酒疯了!”厨娘抹着桌子,连看也不看来人一眼,就嘀咕说,“又来丢人现眼啦……老爷子,你怎么一点儿也不晓得害臊?”她转过身去,问进来的人,“你来干吗?还没叫人讨厌够吗?”

但是老爷子却根本没有去注意厨娘。他是在小市民承租下来的果园里看园子的,他自嘲地称自己是“蹦蹦跳跳的老头儿”,成天喝得醉醺醺的,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破。阿维尔基对这个邋里邋遢、多嘴多舌、过着不是庄户人过的游手好闲的生活的老家伙,一百个看不入眼。

“伙计们,你们倒讲讲看,这像话吗?”老头怀着并非做作的绝望,摊开双手,对着雇工们大声诉苦道,“一个人要看守这么大一个果园!那六个卢布的工钱,我可不想拿了!等他下乡来,我就跟他说:‘你把颈轭啦,颈圈啦,全套在我脖子上,我可不愿再给你当牛马啦!当够啦!’瞧,果子还没长大,小崽子们就动脑筋了,已经有两棵苹果树叫他们摇落得什么也不剩了,我有什么办法?东家关照我,你最要紧的是把梨看好……可我一个人能看得过来吗?有人还爬到围墙上来摘樱桃,唉,摘就摘吧,管他妈的!我可是个病得歪歪倒倒的人啦!”

“得了吧,要么喝得歪歪倒倒!”厨娘说。

“喝点酒,病就好轻些!”老头一面坐到板床上,一面回答说,“你少开口,我的老伴都可以做你的娘啦。唉,差不多有半年我没跟老伴见面了……是呀,这一辈子也难得跟她见上几面,我真不知道,既然这样,我干吗要娶老婆……”

“他也不比我强多少,同样都是苦命人。”阿维尔基闭上眼睛,想道,过去对那老头儿的反感一扫而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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