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上)》(2 / 7)
“可她却是我的贴心人呀,”那老头打心底里感到难过地继续说下去,“伙计们,我可以对你们说,这能怨我吗?这会儿我走了出来,东家那件厚呢子大氅就留在窝棚里,要值七个卢布哩!可是有啥办法?要偷的话,一眨眼就会给偷走!老爷们要摘几颗樱桃,我是答应的:请吃吧!老爷们嘛,至多吃这么两三颗。把樱桃统统摘光这种事只有咱们这帮庄稼汉才……我的话句句都是实在的吧?”他讲着讲着精神又上来了,嗓门大了起来,“还有你,村主任,你啥时候想吃,我都答应,你可是咱们这儿众人的头啊!但有一件事你不讲交情:连几块铺板都舍不得给我!还是少爷大方:前几天,我跳了几步舞给他看——就给了半瓶白酒……”
阿维尔基又打起盹来……他梦见自己跟在一辆大车后边,在田野里走着。天快擦黑了,下着麻花雨。草原上一家富裕的庄户人家的牲畜棚敞开着大门;一只公鹅丢失了母鹅,在棚里踱来踱去,嘎嘎地呼唤着……“有钱人上哪儿都过好日子!”那个老头在底下什么地方愤愤不平地大声讲道。阿维尔基点了点戴着帽子的头,很同意那老头的话,心里想道:“有钱人就像长着一对犄角的公牛,小门小户是进不去的……”他发觉自己在说胡话,醒了过来。“是啊,上帝是不喜欢不切实际的想法的……那老头儿倒也怪可怜的……这满屋子的烟,这些胡扯淡,这些外人,这个别人家的炉灶——唉,这种在别人家里讨口饭吃的日子真不好受啊!哪怕野兽,也要死到自己的洞里去……不,到此为止,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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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来时,天已擦黑。无论雇工还是厨娘全都不在屋里。只有傻女人阿纽塔坐在窗前的木炕上。她是个走东村串西村的女叫花子,靠向老爷或农夫乞讨为生,长得胖墩墩的,留着短发。她两眼望着窗外——她的脑袋从后面看过去活像一只口朝下的水罐——正在抽抽搭搭地哭泣。因为厨娘的小儿子不让她躺下去好好睡觉,老是在木炕上跳来跳去。
“睡在那边呢,火鸡不让你安生。”她哭哭啼啼地讲。她以为阿维尔基睡着了,所以只是在自怨自诉,“我本来好端端地躺在小花园里,谁料到下雨了,火鸡又把我的脑袋啄得到处都是洞,而这儿呢,这个小魔鬼又……哎呀,这可是伤天害理的哇!安娜·玛特维耶芙娜!哎呀,我的妈呀,这可是伤天害理的哇!求人的日子可真不好过!我以前也是个有钱人,谁都知道我比那些个太太还聪明!”
她是想起了她的黄金时代,那时她拥有整整三十六个卢布。她把这笔钱当作眼珠一样爱护,东藏西藏了很久。可是后来还是叫她寄居的那户人家的庄稼汉好说歹说借了去,那人还特地郑重其事地面朝教堂发誓说,一定归还。结果当然没有还,甚至还斩钉截铁地对她说:绝不还给你,你死了这条心吧……
阿维尔基睁开了眼睛。人比前几天要舒服些,脑袋不再是迷迷糊糊的了。他听着傻女人的哭诉,不觉苦笑起来。唉,主啊,芸芸众生都在为什么事焦虑和痛苦啊!那个心烦意乱地向雇工们诉苦的老头……这个由于同小孩子斗气而哭哭啼啼的阿纽塔……
“你灌他点酒不就得了?”他笑着说。
“怎么,你醒了?”傻女人问道。但又突然莫名其妙地扯开破锣似的嗓门,哇哇地大哭起来,“叫我拿这个娃娃怎么办?”
等她终于住声不哭了,阿维尔基便和颜悦色地轻轻喊了她一声。
“什么事?”她呆头呆脑地问。
“大婶,劳驾你跑一趟,找我老伴去,”阿维尔基说道,“叫她来接我。虽说我怕她连自己也没东西可吃,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只好两个人凑合着把日子熬过去吧。明摆着,我已经干到头了,再也干不动了。在自己家里总归要好些,没人会对你恶声恶气……”
“外人怎么能同家里人比!”傻女人伤心地回答说,“我一定去,你别担心……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不会见怪吧?”
“不会……”
“没准儿会把你给吓死吧?”
“到底是什么事儿?”他问。
“是这么回事……我可全是为了你好。我来这儿已经好几天了,人家告诉我说,你病了。我就去找潘丘沙给你占个卦……”
“是吉还是凶?”
“是凶哇,老爷子,你可要倒大霉了……潘丘沙舀了好些泥土到煎锅里,就躺到圣徒像的下面,唱了起来……他一个劲地打煎锅里抓泥往自己脸上撒……抓一把,撒一把……”
“你把我的姓告诉他了吗?”阿维尔基问。
“坏就坏在我告诉了他……”
阿维尔基有好一会儿一声不吭。后来他开口说:
“不管怎么,你还是到我老伴那儿去一次。”
“你可别为这事儿难受。我一定去。”
傻女人打讨饭袋里拿出一只“8”字形的小甜面包,吃了起来,把膝上的面包屑都拾进嘴里。
“想吃面包吗?”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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