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上)》(3 / 7)
“不,大婶,谢谢你,不知怎的,我一点胃口也没有。”阿维尔基回答说。
他颓然长叹一声后,翻了个身。傻女人打开了窗子——夜间的凉气开始渗透到屋里来。从河那边明净的天边,升起了一钩月光皎皎的月牙,细得像根头发丝,挂在黑黢黢的微微倾斜的原野上空。在乡里很远的地方,姑娘们正悦耳地曼声唱着一支古老的民间喜庆的歌:“当黄昏降临,降临,围着亮亮的松明……”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同谁的事?柔和的暮色笼罩着牧场,小河湾中暖暖的河水被晚霞映成了玫瑰红的颜色,河面荡漾着微波,微波又扩散成一个个圆圈,缓缓地流走了,岸边停着不知谁家的一辆运水马车,透过暮色,影影绰绰可以看到一个赤着两只脚的少女的身影,她那双未及做惯重活的手正在用长柄勺吃力地舀着一勺勺水……有个前去夜牧的小伙子骑着马,一面在她身旁慢慢走着,一面快活地呼吸着牧场上清新的空气……
“怎么,不认识我了?”小伙子装得随随便便地问。
“我那么要认识你哩!”她那温和的、响亮的、带有胸音的嗓子迟疑不决地接嘴说——在她的声音中,违反她的本意,流露出脉脉的温情和意外相逢的喜悦。
“怎么样,要帮忙吗?”
“我那么要你帮忙哩……”
他认为硬缠着人家女孩子讲话是下作的,便克制住自己,一边默默地上山到铺满露水的黑魆魆的山野里去,一边望着天上的星星,听着鹌鹑的啼鸣,讲究实际地想着:
“这女孩好倒是挺好,就是太穷了点。瞧她,姑娘家的,还要出来运水……”
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生活还刚刚开始……这个姑娘难道就是明天将要来接他回家去等死的那个她吗?是她,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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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就来接他了。她温存地、关切地用她那双黑黝黝的手收拾好他的可怜巴巴的行李:一件粗呢上衣、几块包脚布和一条褪了色的腰带,便领着面无血色的、一直在微笑着的他,回家去了。
“咱们走吧,走吧,老爷子。行了,扛活也扛够了。我一辈子天天都在盼你回家。瞧你都成了什么样子——连风都吹得动。你累坏了。不过只要是心爱的戒指,哪怕坏了,也是好的……”
开头一阵子,他心里挺高兴:总算回到了家里,做长工的苦总算熬出头了!他不睡在正屋,他久已巴望能够什么活也不干,消消停停地、安安静静地躺上一阵子,闻闻田野清新的空气。他睡在自家打麦场上那间长满密密麻麻的滨藜的破旧的禾捆干燥棚里,躺在卸去了轱辘的大车上——从菜园子和打麦场上刮来的潮湿的风,白天黑夜地吹拂着他,把斜雨大颗大颗的水珠刮进棚来。
他跟老伴安排好了所有的事,老两口撂不下他们的女儿。由于穷,年纪小小的就把她嫁到老远的一个村子里去了,夫家虽是有钱的庄户人家,却患有脏病,他俩给女儿捎了个信去,要她回娘家来望望父亲。
但是女儿没来,大概是天气不好,走不了。
天气也够折磨人的。每天早晨,太阳总是出来烤灼水汽蒸腾的田野、泥泞的大路和倒伏在地上的、吸足了水的庄稼。有好几天早晨,阿维尔基打他的大车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正屋里,向老伴打包票,说这回天要转晴了。可是一到中午,乌云重又出现,在阳光下显得分外的黑。天上的云重又开始不断地变幻它们异样的色彩和形状,风又开始凉飕飕地刮起来,于是呈霓虹色的斜雨重又哗哗地打在田野上。
“要闹灾荒啦,”邻家的那个女人说,她以前是贵族的家奴,“往年乌云可不是这种怕人的样子,全都像一只只小兔子、一棵棵小树,可现在却黑压压的,铺天盖地……”
但是穿着毡靴和短皮袄的阿维尔基坐在正屋门口,只是微微地笑着:今后闹不闹灾荒与他已经没有关系了!
去耕第二遍休闲地的街坊们,每天驾着车回来吃午饭时总是浑身汗湿,疲惫不堪,不停口地抱怨说,粗呢上衣闷得他们出了一身大汗,他们也都竭力要自己相信,兴许今天就会放晴。可是每天一吃好午饭,天就暗下来,阴云四合,随即暴风夹着冰雹和大雨呼啸而来。到天黑前,风渐渐息了,雨也停了,太阳又露了出来;可是在高空中,绯红色的云霞却叠成了一座座云山,而在西半天的天际,则堆满了发出古怪银光的涟漪状云霭,看上去就像鸭绒。
而夜里总是起雾,微微发绿的毛茸茸的星星好似一只只大大的萤火虫,从门框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阿维尔基。他常常失眠,每到夜里,就感到郁闷。但是一想到如今他已无须再操劳,已经从忧虑中解脱出来,便感激地对着穹苍画着十字。
他不是一天比一天,而是一小时比一小时更羸弱、虚脱。但是,他发觉死神在征服他的过程中,并不叫他感到痛苦,也不凌辱他,于是他常常对老伴说:
“没什么,你放心好啦,我会爽爽快快地死去的。”
可老婆子还暗暗指望他会好起来,不愿意相信他的话。最使她担惊受怕的是他那种对什么事都心灰意冷、无动于衷的冷漠。不过她认为他所以这么冷漠,只不过是人太虚弱,打不起精神来而已,直到后来这种冷漠超出了界限,她才明白他是再也不会好的了。
七月底,雨停了,地里的庄稼好歹收了起来,这时老婆子的小牛犊却走失了。小牛犊是她忍饥挨饿、一个子儿一个子儿积攒起钱来买下的,跟她形影不离,她上哪儿,小牛犊就像条狗似的跟到哪儿。老婆子找遍了附近所有的田野和村庄,又是急,又是难过,见人就问:可看到过一头火红色的小牛犊。尽管一无结果,她还是不死心,想出一个又一个地方去寻找。突然有一天,在一个黑咕隆咚的傍晚,几只狗把一个长有一对小小的犄角的火红色牛头拖进村来。村人把牛头从狗嘴里夺了下来,放到老婆子的台阶上。她不知所措,像个孩子似的哭了起来。村人们久久围在台阶旁,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才好。这个可怕的、血迹斑斑的牛头,使所有的人都感到难受。只有阿维尔基一个人,满不在乎地轻轻挥了挥手。他是听到了人声才拖着两条腿从禾捆干燥棚挣扎着走到正屋来的。
“有什么大不了!”他说道,“打年轻时候起从没积攒下什么来,现在都已经老到这般田地了,要这些身外之物有什么用……”
大伙都惊异地望着他,更加同情地嚷嚷说:这件事可不能这么看着不管。牧人告诉大伙,牛头是狗在树林里刨出来的。尽管天已黑了,大伙还是决定立刻上树林去。邻人急急忙忙地把马套上大车,把嘤嘤哭泣的老婆子扶上车,然后自己也跳上车子,沿着胡同辚辚驰去,后面跟着一群骑马的人。旷野上黑沉沉的。树林里又黑又静,已经散发出落叶的气息。初升的月亮用淡红色的光芒微微照亮了树林的一边。村人策马来到守林人的小屋前,小屋建在林中旷地上,紧挨着一棵树梢已经凋萎了的橡树。守林人正在吃晚饭,一看到来了这么一大帮人,吓得魂不附体。村人向他借了盏提灯,由牧人带路,走到了野狗刨出牛头来的地方,发现地里埋着一副内脏,大伙气得骂声不绝,押着守林人就回村里去见阿维尔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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