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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上)》(4 / 7)

阿维尔基没有睡,坐在黑洞洞的正屋里。有人吹旺了火,屋里亮了,人们蜂拥而入,把屋里挤得水泄不通,当有人把留着一部麦秸色大胡子的村长领进屋里来时,大家争先恐后地痛骂守林人,告发他偷牛,但出人意料的是阿维尔基却出来袒护他。守林员竭力为自己辩白,可讲来讲去却只有这几句话:

“偷鸡摸狗的事我一向看不惯。我爹妈从来不偷东西,所以我也看不惯偷东西。要是我偷过东西的话,老天爷是有眼的,他老人家准会惩罚我,什么家私也不会赐给我,可是我却有的是家业。”

对尘世的事已经无动于衷的阿维尔基听了守林员这番掩耳盗铃的话,不但信以为真,而且还提高嗓门,坚持把他放掉,不同意送他去吃官司。街坊见阿维尔基这么说,都吃惊得瞠目而视,怎么也想不通,但最后还是依了他的话。他的嗓音,他那像死人一般的脸色,使老伴也只得依了他的话。

从这晚上起,她已不再指望他复原了。

5

女儿和她的丈夫答应来探望他,将在本堂节日,也就是在第二个救主节(4)的前一天到达。讲好由女婿送阿维尔基到医院去看病。阿维尔基同意了。有一两天工夫,他又有了精神。

这一两天,人的常情又回到了他身上。他一大老早就由老伴服侍着,洗了脸,梳了头,等娇客上门。

一到中午,他虽然照旧躺在大车上,却竖起耳朵听着:是不是来了?打老远他就听到了脚步声和谈话声,第一个来到干燥棚门口的是女婿,其次是女儿拉着她的小妞儿,走在最后面的是老伴。女婿个儿高高的,头发微微有点发青,睫毛却是白的,胡子刮得精光,穿着考究:崭新的便帽,崭新的皮靴,崭新的黄衬衫外面套着铁灰色的坎肩。至于女儿,在阿维尔基心目中一向是个美人儿,尽管如此,今天他还是为她的俊俏,为她那种既谦逊而又不失庄重的落落大方的举止,为她的长长的下垂的睫毛,为她那身雪青色的无袖女长衣和一双黝黑、小巧的手而惊叹不已。她是那么温柔可爱,拉着淡黄头发的小妞儿的手,小妞儿穿一件绿色的连衫裙,好奇地望着屋顶上的窟窿,嘴里吮吸着一只卷线用的木筒。

女儿和女婿走到阿维尔基跟前,向他鞠躬请安,小心翼翼地吻了吻他,然后把他们的小妞儿举到他脸旁,可小妞儿不愿意亲他,把小脸扭了开去。阿维尔基怀着爱怜的心情发现外孙女儿的头发是淡黄色的,硬而光滑,就像初秋的枯草。女儿和女婿毫无焦急担忧的样子,兴高采烈地谈着话——女婿还竭力开几句玩笑——可他俩的眼睛却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显然,他俩不晓得该怎么讲才得体。他觉察到了这一点,厚道地微笑了一下,精神也上来了,不过心里却在把女儿同老伴年轻时进行比较:不,老伴为人比女儿要热诚坦率!女儿跟年轻时的母亲一样,俊俏、谦逊,但是女儿比较沉静,比较矜持。女儿以她的美貌、睫毛、梳子上的玻璃珠的闪光使他看着喜欢;而老伴则以她的树皮鞋、松弛了的皮肤、劳累不堪的倦容和一片真诚打动他的心。母女两人的这种不同之处使他那犹如枯井的心泛起了波纹,于一瞬间重又觉得:生活毕竟是甜蜜的!老伴没有装模作样,她一走进棚来,就站在那里郁郁地望着他,像是在说:瞧,我把他们带来了,他们要看看你——你情况不妙啊,老爷子,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回生乏术呀。而他呢,也的确形容可怕。他的头发更稀也更细了,长得一直披到衬衣敞开着的领口里,披到像马勒似的戳出在衣领下面的锁骨上,在两个塌陷的太阳穴旁边竖着两只近乎透明的大耳朵。双眼深深地凹了进去。

客人们在正屋里吃饭。给他送来了一碗加腌肥肉的绿汪汪的克瓦斯和一大片面包。他坐了起来,接过碗,低低地伛下头去凑近碗,背弯成了弓形,像算盘子一般的脊椎骨都凸了出来。他画了个十字,用瑟缩发抖的手拿着调羹舀着克瓦斯,匆匆忙忙地吃着,生怕没有足够的力气把这碗克瓦斯吃光。力气果真不够,喝了一半就累了,连气都喘不过来,于是又朝天躺了下去……那碗克瓦斯就这么搁在大车旁的泥地上。克瓦斯泛着泡沫,上面漂着薄薄一层肉油。一大群苍蝇争先恐后地落到碗上。阿维尔基一面挥手轰开苍蝇,一面端详着这只手和发蓝的指甲。他的手掌使他自己也感到吃惊:掌心凹陷,又干又枯,发着亮光,像是抹上了一层蜡……他一想到医院,就自嘲地微笑起来。

6

入暮前,下起阵雨来了,从门框里望出去,可以看到雨从阴沉沉的乌云中往下倾注。一群姑娘咯咯地笑着,用裙裾兜着头,一窝蜂地打巷子里逃进干燥棚,站在门口,等雨过去,谁也不看阿维尔基一眼。门外聚拢了一大群小伙子,嘻嘻哈哈地调笑着。不知谁拉起了手风琴,琴已破旧,连琴键都已塌陷。这时女婿也来到门口,已略略有点醉意。他抬起右腿,把他那架音色柔和悦耳的大手风琴搁在膝上拉了起来。他饧着两眼懒洋洋地凝视着站在他对面的士兵的妻子,这是个皮肤白净的女人,有着两瓣鲜艳的讨人喜欢的嘴唇和一双睫毛墨黑的灰色的眸子。她微微歪着头,也死命地盯着他看。他俩互相用目光,用充满无限渴慕之苦的无声语言召唤着对方。在疏疏落落的雨声中,他俩眉来眼去地调着情,周围的人已觉察出来,久久地注视着他俩的一举一动。禾捆干燥棚的屋角里已经黑了,大门口也黑了。阿维尔基闭上眼睛听人们作乐。他觉得自己心绪挺好。

干燥棚外边的胡同里一直闹到深夜,人们才慢慢走散。夜空已雨霁云开,两颗大大的星星窥视着干燥棚里的动静。“这么说,他在动坏脑筋,”阿维尔基想道,“我的女儿他不称心,他要另外找娘们。”手风琴声静息了。有个男人在门外用发抖的、喑哑的声音央求着什么。女人拖着长音回答着,又像答应,又像不答应,不过她的抗拒是极其微弱的。后来,两个人影一瞬间遮没了从门框中可以看到的那两颗星星,随即一闪而过,向左边,向麦秸的残垛走去……

“哼,没良心的东西,”阿维尔基想道,“可我的女儿却死心塌地爱着他……”这时,他心里响起了一支歌,一支缱绻缠绵的情歌:“情郎啊,你不在我身旁,愁闷就充溢我心房;没有你和我同枕共床,寒气难挡,床头结满了霜……”他迷迷糊糊地打起盹来,后来被一声很响的咳嗽声惊醒了。原来女婿送别士兵的妻子后,已若无其事地回到干燥棚里,坐在雪橇上脱靴子,脱掉一只就砰地往地上一摔。女婿擦着了根火柴,照亮了那只栖息在锯木用的木架上的公鸡。

阿维尔基为了表明他并未生气,也不愿管别人的闲事,便微笑着针对公鸡说:

“瞧,给自己找了个什么样的窝!”

“你干吗还不睡?”女婿问。

“我差不多从来不睡。”阿维尔基回答说。

“这么看来,你日子不长了。”女婿一面躺下身去,一面无动于衷地说。

“是啊,既然是莠草,就得从田里除掉,”阿维尔基开了句玩笑,“我已经感觉到我快完了。我已经感觉到那件事就在眼前了。一到夜里我就觉得烦闷。特别是那颗亮晶晶的宵星升起来的时候,更是闷得慌。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他绝望地说,“催命鬼上门了……”

女婿已经睡着,阴沉地打着鼾。阿维尔基感到说不出的郁闷和孤独。他还想讲话,向女婿讲几句贴心的、关心的话,便大声问女婿:

“睡着了?”

“没有,”女婿给叫醒了,回答说,“干吗?”

随即没好气地嘟哝说:

“够了,别捣蛋了,干吗不让人家睡觉……你快睡吧!”

阿维尔基不则声,他本想对女婿说:“哎哟,人间的爱情是多么好啊!”现在他只得躺在大车上,屏住气息,竭力设想自己在坟墓里将会怎样……女婿鼾声如雷,睡得很熟,人们下半夜都是睡得这么熟的。从洞开着的大门中,可以看到在黑魆魆的田野那边,空中久久地映出微弱的朦朦胧胧的反光。新月直到这时才迟迟露脸——它好像映在一面模糊的镜子里——低低地在空中浮游,不一会儿又隐没不见了。黎明前更其黑暗了。公鸡大声地喔喔啼了起来。大门外,天空开始吐出鱼肚白。对活人来说,新的一天开始了。

女婿醒了过来,容光焕发地、响亮地打了个哈欠,重又把蒙蒙眬眬睡着了的阿维尔基给惊醒了。这是个晴朗的早晨。地平线上呈现出一抹橙黄的颜色,湛蓝的天空愉快地、生气勃勃地俯视着干燥棚的大门。冰凉的露珠在青草上闪烁着。女婿在穿靴子,穿着穿着就生起气来,两只脚咚咚地蹬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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