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上)》(5 / 7)
“做得这么窄,这个瘸腿的魔鬼!”他喑哑地、精神十足地骂道,他是在骂皮匠。
“秋天穿窄鞋可够呛,”阿维尔基接茬说,“活受罪。”
“现在还只不过穿一双袜子就这么夹脚,”女婿说,“要是裹了包脚布就别想穿进去了!”
老婆子和女儿来替阿维尔基换衣服。她俩给他穿了件印花布衬衫,虽然早已褪色,但是干净、轻盈,换了一条窄脚管的灰色条纹裤,这条裤子还是老爷家送给他的,穿上了一双土制皮鞋,又给他套上了短皮袄,戴上了大帽子,然后把他扶到大车上。小妞儿在干燥棚里撵鸡,拼命想逮住鸡的尾巴。公鸡略一蹲下身子就打她手里逃走了,阿维尔基看得笑了起来。大车一驶过干燥棚,他就觉得天空变得无限辽阔、明净、欢快,田野里的空气使他陶醉。路已经稍微干了点。八月的天,凉爽、明快,空中飘浮着银灰色的云朵。关于医院,关于病能不能治好,他连想都不愿去想,就现在这个样子不也挺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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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月过去了。一个月来生命又离他远了些。那些滚有一层香喷喷的黄粉的黑药丸,不消说,并无起死回生的神效——反而使他的胃像火燎似的灼热。不过他还是照样服用——一连服了整整二十天。当他咽下最后一颗药丸,不知为什么把那只圆药瓶藏到枕头底下去的时候,他如释重负地嘘了口气,仿佛还清了最后一笔沉重的债务。他已经在心里同人们一一诀别:人们也已渐渐把他忘却,来探望他的次数越来越少,即使来了,不论讲的是什么,动人的也罢,好笑的也罢,伤心的也罢,无非是些鸡毛蒜皮的事。他觉得自己不过是个过客而已,路经此地,回到他当初曾经住过的某个地方去,如今那里人们的生活,比他在的时候更加贫困,更加乏味了。
那个遣返回家的士兵来看过阿维尔基两次,那人在旅顺口打过仗,后来被俘,关押在日本。他讲了打仗和当俘虏的情况,可是一点新鲜东西也没有,就跟所有打过仗、去过外国的人讲的一模一样。打仗的时候,起初害怕得要命,后来就无所谓了;而在外国,事事都是反常的:地方有的是,但是可以走走的地方却没有,到处都是山;人有的是,多得数不清,但是能够聊聊的人却没有……士兵还谈了好些关于日本女人的事,但即使对于她们,他也没有好评:“全都是矮子,一点也不讨人喜欢。”
阿纽塔顺路来看望过他好几次。跟她在一起,阿维尔基感到挺自在。她每回都坐很久,不急于到哪儿去,讲话也不装假,有啥就说啥:“好了,我走了,我还有事儿呢……”她诚恳、憨厚,虽说她讲话时的口吻刺伤了阿维尔基,她现在跟他讲起话来,完全把他看作是同她一模一样的人,也是个傻子,也像她的兄弟一样是个废物。
蹦蹦跳跳的老头儿也来过几次。他穿着短皮袄,戴着一顶破旧的、老爷们戴的那种草帽,送来了好些苹果,亲热得过分地硬把它们塞到了阿维尔基的枕头底下,同时又兴奋得过分地东拉西扯,为自己能经常喝得醉醺醺的而扬扬得意,至于对自己的生活则一会儿赞不绝口,一会儿又把它说得一文不值。他喷出一股酒气,没完没了地唠叨。
“嘿!”他说,“到了村子里,我就好像进了天堂!元气多少恢复了点,又成了个人。要不然人就垮了,去年就会把我撵走……产业再大,果园再好,如果是在野地里,我宁肯要村子里的一个蹩脚小院子!太冷静啦,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跟你们住在村里不一样:你们这儿出门到田里去,总能见到些什么,不是小伙子在什么地方的大麻田里干活,就是野汉子去找娘们儿……”
当家的人谁都顾不上去看阿维尔基:人人都在忙着簸扬新麦,并重新把它们种下地去。只有一次,这种宁静的生活叫一阵报警的钟声给破坏了,警钟仓皇地召唤着惊恐万状的村里人赶快到出事地点去,到远处打麦场的一个干草垛那里去,在烈日炎炎的中午,干草垛突然着火烧了起来,橙黄色的火焰欢快地、急煎煎地腾空而起。阿维尔基平生最怕失火,心怦怦地乱跳着。他使出全身的力气,急忙抬起身来,久久地望着门外湛蓝的悠闲自在的天空,只见空中浓烟和火团像破棉絮似的,仓皇不安地向高处蹿去。他竖直耳朵,贪婪地听着村里的喧闹声。不知为什么,人们跑去救火时总是拼命乱哄哄地嚷呀叫的。他,由于习惯的使然,也被这种惊恐不安的情绪所感染,但很快就明白过来,失火对他来说恰恰是件好事,可以让他热闹热闹,解解闷,人们将跑到他这里来,一把把他拖出干燥棚去。但很快,他又明白过来了,失火是在很远的地方,因此谁也不会跑到这里来把他拖出去——于是冷漠重又袭上他心头,他重又躺了下去。
有一回,教堂的诵经士穿着件帆布内袍顺便来看看他,起先拿他的病开了几句玩笑,然后说道:
“是啊……肉身必归于尘土,灵魂必归于上帝,因为灵魂是上帝赐予的……老兄,这件事可在数难逃呀!”
阿维尔基却觉得他的话十分在理,急忙回答说:
“逃是千万使不得的!这件事怎么逃得了呢!”
一刹那间,诵经士引用的这几句教堂里的话使得他毛骨悚然,但是,他转念一想,更加坚定地重复说:
“不,逃是千万使不得的,上帝呀,怎么逃得了呢!有时候我也可怜自己:我就像常言说的,成了交租的公鸡,难道不是吗?连上帝也要收租……”
后来,他给自己的想法搞糊涂了,便前言不搭后语地加补说:
“不,怎么逃得了……否则的话,人作的孽还要多呢!就这样圣徒们还说,圣母打十字架旁走开,号啕大哭……她流出来的泪水把所有的花都烧焦了,所有的花都枯萎了,独有烟草留了下来……所以人们就要抽烟,把烟草也烧成灰……”
自打医院里回来后,他常常想回忆自己的一生。他认为有必要把一生中所见、所闻、所感觉到的一切理出个头绪来。他力图这么做,可是每一次都徒劳无功,他的回忆都是微不足道的、贫乏的、单调的。他能记起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没有任何意义,而且画面都是模糊的、不连贯的。他刚打算从头,从童年起,有条不紊地开始回忆,一切就搅在一起了,好像全都是发生在某一天里,或者某一个晚上,往往跟童年毫无关系,而且是那么不着边际,那么不足道哉,以致他只好无可奈何地一挥手了事。阿维尔基对于自己知识如此贫乏,智力如此低下,感到十分难过。“真是怪事!”他想道,“活了一世却什么也不记得,什么也不了解……”比方说吧,人家告诉他,他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出世的。可是出世——这有什么意思呢?他甚至对自己何以要出世都不理解,也不相信!人们常常跟他说,他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母亲又是个什么样的人。现在他连这个也不相信,这个也不理解。他一向都认为父母是他最亲的亲人;但是父亲死后,就跟母亲死了以后一样,他完全把父亲忘了,不但不思念父亲,而且连父亲的音容笑貌都记不清了。他一生中,也曾跟其他不少人有过亲密的关系,可是全把他们忘了——就好像梦一样,一个人一生做的梦还少吗?可是你倒试试看,把这些梦全都回忆起来!
只有河边的那个黄昏,只有在那个黄昏中,同那个年轻、可爱的姑娘的相逢,纵然已经是遥远的过去的事了,他却记忆犹新。韶光易逝,昔日的那个姑娘现在已经用老花眼镜怜悯而又平静地望着他了。除了这个姑娘之外,还有女儿的脸庞他也是清清楚楚地记得的,一合上眼就可以栩栩如生地看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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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月过去了,要把这份租税奉献给上帝的时辰快到了,献上这份税固然是痛苦的,然而又何尝不是愉快的呢?
秋天很早就来临了。阿维尔基被料峭的寒气、破旧的衣衫、褥疮、肘部结了疤的累累伤口折腾得痛苦不堪,他不时地摇着头责怪死神:
“唉,你架子可真大!这样喊你,你还不来!”
他仍同过去一样,只能从门框里望着世界——他所能看到的只是广阔天地中小小的一块而已。越来越苍白、越来越寒冷的浮云,顺着树叶都已脱光了的柳丛后面的天际,匆匆逝去。百草死亡了,枯萎了,正在腐烂。打麦场变得空落落、光秃秃的。现在透过柳丛,已可看到那座磨坊兀立在犹如无家可归的孤儿似的旷野之中。雨常常被雪珠所替代。风在干燥棚的窟窿里凶狠地呼啸着,卷来了一股股寒气。阿维尔基呆呆地想着:
“秋天骑着花马飞驰而来……”
而在黑魆魆的、上冻的、潮润的夜里,只有门框一动不动地站在他面前,像个隐约可见的幽灵,用铅一般沉重的目光逼视着他,他害怕了,可是搬到正屋去睡吧,他又拿不定主意,因为他知道,如果搬去的话,头一天夜里就会活活闷死,那就会死得十分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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