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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上)》(6 / 7)

有一回,他做了这么一个梦。天非常冷,乌云低低地压在远处的麦苗上和麦苗后面红黄相间的一大片树林上。他骑着马走在泥泞的大路旁,老态龙钟,长长的头发,长长的腿,一件长长的短皮袄套在长长的枯瘦的身躯上——他用树皮鞋踢了几下花马的肚子,花马的四蹄深深地陷到了烂泥里,每走一步,就带掉好几块麦苗。老爷的管家骑着马追上了他。那人坐在鞍子上,一声不吭,两道目光恶狠狠地直刺他的心脏。他,阿维尔基,赶紧默默地跨下马背,随手把当鞍子用的粗呢上衣也拿了下来,双膝跪倒在地,从秃了顶的脑袋上摘下沉甸甸的帽子,开始痛哭流涕地哀求管家宽恕他,说他聋了、老了,又病了,所以去找女儿……管家龇着牙,举起鞭子,劈头盖脸地抽打起他来,阿维尔基又疼又怕,泪流满面地吓醒了过来。直到天亮,他就一直躺在那里望着门框的像铅一般沉重的怪影,觉得自己就要死了,他的疲惫不堪的心脏正在急促地完成最后的一跳。他闹不清这是一场梦呢,还是他在尘世所过的现实生活。这种生活使他落到了如此可悲、如此痛苦的境地,以致连做梦也要跪倒在管家面前。后来,他擦了擦沾满泪水的脸,笑了起来,斩钉截铁地对自己说:

“不,睡到正屋去!到那儿去咽气——由那里上路吧……”

到了第二天早晨,已不由他不搬到正屋里去睡了。冬天突然降临。生命又一次在阿维尔基身上冒出了火花。

啊,他对冬天怀有深厚的、特殊的感情,每到冬天,他就会感到身心愉快!第一场雪,第一场暴风雪!田野泛白了,沉没在风雪之中——你就在农舍里待上半年吧!在白雪皑皑的田野里,在暴风雪中,是荒凉与恐怖,而在农舍里却是舒适和宁静。坑坑洼洼的泥地扫得干干净净,桌子擦洗得清清爽爽,炉子用新割下来的麦秸生得热气腾腾——这一切是多么的好呀!

这天女儿也来了。“大概她的心已经感觉到该来送终了吧。”阿维尔基想道,虽说他明明知道她是来参加女友的订婚礼的。漫天大雪在村子的上空飞旋,把腐烂、阴暗的村子打点得一片洁白。山坡和河岸都已披上银妆——只有河尚未结冰,黑黪黪的,一群白鹅还在河上游来游去。女儿站在正屋的门厅口,显得愉快而俊俏。现在她一点也不为父亲的病情着急了——反正他好不了啦。秋天,她的小妞儿死了,这反而使她重又成了个自由自在的人,因此越发显得年轻。老伴在替阿维尔基铺板床。女儿在等母亲把床铺好,然后就用雪橇把父亲拉到正屋来。

女儿一回到家就脱掉皮袄,从头上解下披肩围在肩膀上,立到门厅口。银色的雪尘直往敞开的门洞里卷来。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料连衫裙,散发出一股好闻的香味。她头发上的雪珠亮晶晶地闪着光。邻家的一头牛犊一个劲地往门厅里闯。她好几次进去把牛犊撵了出来,然后又回到门厅口站着。她觉得自己仿佛重又回家来当闺女,重又守在爹妈的身边了。她感到很高兴,因为她知道这头牛犊是谁家的,应当喊谁把牛犊牵回去。

“米什卡,你发羊痫风,磕破了脑袋瓜啦!”她一边骂,一边跑到门槛上,为自己能够跟本村人一样,跟自己人一样,骂人家几句人家也不会生气,而感到高兴,“我才不来给你看牛哩!”

她的女友——她就是为了来参加这个姑娘的订婚礼才赶来的——嗑着葵花子,走进了穿堂。这是个挺庄重的姑娘,长着两道乌黑的浓眉,也打扮得漂漂亮亮,穿着一件崭新的、宽大的银灰色连衫裙,裙上绣着一片片银光闪闪的叶子。

“走,咱们去把老爷子搬过来,”阿维尔基的女儿急急忙忙地对她说,“眼看就要不行了,都已经去请神父了……”

阿维尔基由于通宵未眠,由于这第一场暴风雪,由于要搬到正屋去——也就是说,由于死在眼前——而激动不已,他躺在雪橇里,听着凛冽的寒风如何怒吼着搅起漫天的鹅毛大雪,听着干燥的板条如何发出嗖嗖的声音,风就是透过板条往他身上刮来的。尽管为了能暖和些,他盖了好几条五颜六色的马被,可还是冷得瑟瑟发抖,拼命缩到他那件磨破了的短皮袄里,并且不住地把他那顶大帽子拉没发亮的前额。他的脸在期待着什么,可是他的眼睛,大大的、失去了光泽的眼睛,却什么表情也没有。他是独自强撑着从大车上爬下来,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地躺到雪橇上去的,他像孩子似的满意地想道:她俩要来帮我挪地方,可我自己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只等她们来拉雪橇的车杆啦……突然响起了女儿银铃般的声音:

“老爷子!还活着吗?”

女儿一看到他就突然放声痛哭:这个戴着顶帽子——帽子已破旧得成了缠头巾,看上去像是戴着高高的法冠——在短皮袄外面套着件色如黑面包干的粗呢上衣的人,显得出奇地长、出奇地老,几根残存下来的头发长得披到了肩上,他已经是一具仅剩一口气的躯壳了。他用微弱得勉强可以听见的声音向她问好。于是她眼睛望着地,几乎未靠女友帮忙,就把雪橇拖到了正屋前。从禾捆干燥棚到正屋的雪地上,留下了两道黑魆魆的长痕——这是整整一个夏天都搁在潮湿的泥地上的雪橇滑木留下的送殡的橇辙。

9

户外暮色四合,但还能看见东西,雪的反光把周遭映白了。可是屋里已一片昏暗。

神父在苍茫的暮色中赶来了,满身都是雪,进屋时,由于门框太矮,他弯下了身子。

“他在哪儿?”神父声若洪钟地问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死神的声音。

老婆子默默地、战战兢兢地打木炕上站起来(女儿没有料到父亲已经临终,去吃订婚酒了),阿维尔基本人用瑟瑟发抖的手撑起身子来呆呆地等待下文,那样子像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在昏暗中,他的可怖的脸像死尸一般白里泛青。神父看了他一眼,便放低声音,改用一种诚惶诚恐的口气讲话,从这种口气看来,仿佛还有个人和神父一起进入屋子,所有这一切正是为那个人才做的——而那个人好像就是上帝本人。只听神父迅速地说道:

“帽子,把帽子摘了!”

阿维尔基摘下帽子,放在膝上……

后来点燃了一支蜡烛,蜡烛发出昏黄的光。在做了忏悔,行了终傅后,阿维尔基用微弱得仅能听见的声音问:

“神父!您可见多识广了,您看那件事已经临到我头上了吗?”

神父响亮地、匆忙地,几乎是粗暴地回答说:

“临到了,临到了。到时候了,准备吧!”

说罢他不看老婆子一眼,就向她伸过手去,老婆子手里早已备好两枚二十戈比的硬币,都捏得汗湿了。他接过钱就跨过门槛走了。老婆子画了个十字,走到板铺前,用一只手支着下巴,最后一次端详着那个她在一生中难得见到几面的人……“到时候了,到时候了!”神父是这么对他说的。于是他驯顺地仰卧着,用枯瘦的手指握住一支蜡烛。他的心麻木了,融化了——他在迷雾中,在弥留时的波浪中飘来荡去。颤抖不已的昏黄烛光顺着他稀稀拉拉的胡髭下面的香灰色双唇、亮晶晶的尖削鼻子、合上了眼睑的雪青色大眼球滑动着。他感到那件事已迫在眉睫了,便睁开了眼睛,竭力想留下几句话。但结果却只是脸颊牵动了几下。也许是烛光使他害怕,使他不安?也许是黑暗中的颤抖不已的烛光使他联想到了教堂?于是老伴就把蜡烛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吹熄掉,然后在他身旁坐下来,以为他离断气还早。

在寂静和黑暗中,阿维尔基觉得好受些了。他想象着冬逝夏来后的情景,夏风吹拂着绿油油的田野,在村外有一道山坡,山坡上是他的坟墓……是谁在捶胸顿足、椎心泣血地对着他的坟墓哭诉?

“我的亲爹呀,你干吗要下这样的狠心,干吗要丢下我不管?如今谁还会来疼我们,替我们操心?我的亲爹呀,如今我回到娘家,再也没有人跑出门来接我!我过去回到娘家,你哪一次不是跑出门来接我的呀!雷公呀,你快打响吧,替我把阴曹地府劈开!风伯呀,你快狠狠地刮吧,刮掉坟墓上的黄土,吹醒我的亲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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