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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上)》(1 / 2)

故事

乌云由北边涌来,渐渐遮蔽了西半天,残晖仍从那里把一抹似有若无的余光投向泥泞的村巷,可农舍里已经黑了。

这家农舍的农妇拨旺炉台的炭火膛子,把鸡蛋打入铁锅做煎蛋。另一只有豁口的铁锅里煮的是两磅荞麦米饭,荞麦米是打小店买来的。她把一锅子饭端到木板床上,一群光腚的小不点儿一个接一个滑下炉台,围坐在铁锅前,争先恐后用手抓过湿漉漉的荞麦米饭,塞进嘴里,仰着脖子咽下肚去,贪馋得连身体都抽搐了。

桌旁沿墙的条凳上坐着那个只有几亩薄田的地主老爷。他身子靠在窗台上,脚穿高筒胶皮套鞋,身穿厚呢紧腰长外衣,头戴羔羊皮帽。这人约莫二十来岁,长得特别高、特别瘦,胸部窄小。一对深色眼睛是肺痨型的;嘴很大,脖子细而白,耳根后边的皮肉往下凹陷,脖子上扎着妻子的一条粉红色粗绒线围巾。他不久前结的婚,娶的是酿酒师的女儿,可没几天就对新娘生厌了,一到晚上便去邻居尼基福尔家,强要人家给他讲故事,故事往往并不好听,可他还是赏给尼基福尔十戈比银币,或者二十戈比。

尼基福尔是个庄稼汉,年纪不大,可终日愁眉苦脸。他自己也不明白怎么成了讲故事的。最初他闹着玩,讲了桩什么滑稽事,听得老爷哈哈大笑,给了他够买一小瓶酒的赏钱。第二天,老爷又来了,要他再讲个新的。从此他不得不搜索枯肠,回忆各种各样的趣事,没什么可回忆的了,就胡编乱造。硬逼着自己给人说笑逗乐是件头痛的事。然而更头痛的是意识到自己已经再也想不出什么可讲的了。但是有钱可挣,怎能眼睁睁放过?如今到底不用天天让孩子们饿着肚子睡觉了,自己三天两头还可以吃点下酒菜,可以有钱买烟丝、盐、面粉,不但如此,还可以像今天这样吃吃荞麦米饭和煎蛋。

尼基福尔坐在桌旁,紧蹙着眉头。该讲故事了,可是脑子里空空如也。他嘴里衔着烟斗,上嘴皮伸得很长,两眼望着地下,将一只手掌摊开在烟荷包上,用另一只手将掌心里的烟梗搓成绿色的烟末儿,借以拖延时间。老爷坐在一旁等他讲,丝毫不着急,然而在等。铁锅下边的树枝虽然烧得挺旺,可是火光却仅仅照亮炉边那一丁点儿地方;已经看不见那些嘁嘁喳喳的小不点儿,老爷的脸也模糊不清了,但是尼基福尔还是没有抬起头来,生怕叫老爷看出他又急又恼。他明明已经技穷词尽,不料一着急反急中生智。他装出沉思的样子,慢腾腾地、没有表情地开讲起来:

“古时候的人鬼点子多……有一回,有个农夫打树林里砍柴回家,不消说的,那是在冬天,天寒地冻,不料半道上跟地主老财狭路相逢……农夫的马,不消说,是匹驽马,而地主老财呢,又偏偏是个凶神恶煞。他一碰到这个农夫,便大吼一声:‘让道……’可是雪很深,农夫没法让到一边,便说:‘叫我怎么让?您老坐的是三驾马车,可我只一匹马,再说又拉着一车柴火……’地主老财跳下马车,一脚把他踢翻在地,举起鞭子将他一顿好打……老爷刚一罢手,农夫就说:‘您欠下我一笔债。’地主老财瞪着他,这傻蛋竟敢顶嘴,举起鞭子又是一顿好打……就这样,他,这个地主老财,一连抽打了农夫四次……直到打累了,才对马车夫说,‘这家伙八成是个傻蛋,见他鬼去吧,咱们让道……’就是说,地主老财乘上车,管自走自个儿的路,农夫也管自走自个儿的路。农夫回到家,说道:‘女的,瞧,我这条小命差点没了。地主老财死命揍我,把我浑身上下都给打青了……’农夫遭到这场毒打,养了六个礼拜伤才好……”

可接下去再讲什么呢,尼基福尔心中无数,他装着烟斗,拖着时间,隔了好一阵才继续讲下去:

“农夫是个木匠,伤一好,不消说的,就要出门了。他的挂袋里装着刨子、尺子、斧头……那个地主老财姓舒托夫。农夫走呀,走呀,走到后就打听地主老财的住处……他走进院子。一个听差迎了出来,问他:‘你是木匠吗?’他回答说是的。听差说:‘老爷正要找你。’他进屋去见地主老财。地主老财问他:‘你是梁赞人吗?’农夫回答说:‘是的。’地主老财又问:‘这回打哪儿来?’农夫回禀说:‘我打坦波夫省梁赞县来。’地主老财说:‘那好,我要盖间房子。’随后,不消说得,两人讲妥了工钱,总共两百卢布。双方订了契约,地主老财先付五十卢布订金……他,就是说这个地主老财,自己有一座树林……农夫对地主老财说:‘我们最好先去树林看看有哪些成材的。’地主老财咐吩套车,两人坐上车去了树林。转眼就到了。这个农夫便对马车夫说:‘你去林边瞧瞧,我们要在这儿待一会儿。’马车夫刚一走掉,农夫便一个箭步跨到一棵树前,抡起斧头将树砍出一道缝,又砍了个木楔,将木楔打进树缝……”

讲到这儿,尼基福尔弯下腰,拿起烟斗抽了起来,尽量不去看正咧开嘴、天真地微笑着的老爷。烟斗里的烟末儿烧了起来,火是绿色的。尼基福尔用手指将火压灭,吐出一口烟,随即咳了几声。

“就这样,农夫把树缝撑大,趴下身去嗅着树心。地主老财问农夫:‘老弟,你这是在嗅什么?’农夫说:‘我这是在嗅树的气味,看看木头怎么样,容不容易干。’地主老财说:‘你那根鼻子气都不通,嗅得出什么,我来嗅。’农夫正巴不得呢,等地主老财凑到树缝里去嗅时,他把木楔拔掉,地主老财的鼻子立刻叫树缝给紧紧夹住了。这农夫带有一根三尾鞭;他一把扯下地主老财的裤子,举起这根鞭子来死命地抽……直抽得地主老财杀猪似的大叫,叫到后来连声音都没了……他对地主老财说:‘听着,还有两顿打挂在账上。’他跨上马,扬长而去。马车夫走了回来。马没了,雪橇没了,地主老财的鼻子叫树夹住了,全身上下皮开肉绽……”

“胡扯淡!”老爷含笑说,瞥了一眼炭火膛子,只听到那里鸡蛋在油锅里吱吱直响……

此刻铁锅下的火已成暗红色,农舍里一片漆黑。孩子们已吃光了那一锅湿漉漉的荞麦米饭,正竖起耳朵听父亲讲故事。尼基福尔满不在乎地回答老爷说:

“哪个老人讲故事不胡编乱造……要不怎么叫故事。”

“可这是个蠢得不能再蠢的故事,”老爷说,“好了,好了,讲下去,后来怎么样?”

“后来不明摆着的嘛。那个地主老财病倒了,差点死掉,躺了足足两个月,那个农夫听到这个消息,便扮成大夫去找他。又是那个听差迎了出来:‘您是大夫吗?’农夫回答说‘是的’。听差说:‘老爷正要找您。’那农夫径直走进正屋,咐吩端茶炊。立马给他端来了茶炊、小吃、白面包……农夫喝足吃饱之后,便去诊断地主老财的病情。他将地主老财浑身上下的衣服脱个精光,看了看说:‘您这是鞭伤没好,你们家有澡堂吗?’地主老财回答说有。农夫立即吩咐把澡堂生暖,将地主老财用被单裹住,送往澡堂,他要给地主老财按摩。那名听差和马车夫把地主老财抬往澡堂,地主老财说:‘你等着瞧,不把我的伤治好,就剥掉你的皮。’那农夫跟在他身后说:‘等着瞧,等着瞧,我手脚比您利索。’农夫用蒸汽熏他,同时对听差和马车夫说:‘你们去忙别的吧,不用留在这儿。’两人走了,只留下大夫,就是说,那个农夫,同地主老财单独留在澡堂里……他给地主老财熏蒸汽,而地主老财则说:‘熏这儿,还有这儿。’这时他抽出三尾鞭,对准地主老财脊背,唰地一鞭子抽了下去!‘这儿要抽吗?’他把地主老财抽得只剩下一口气,他还不解气,还把地主老财的头浸在冷水里。他走回正屋,对太太说:‘你家老爷吩咐赏我一百卢布。’他接过钱,扬长而去。下人把地主老财拖出来时,地主老财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血咕嘟咕嘟直往外冒,浑身上下浸在血泊里……”

农妇拿过两块破布来护住手,拿住锅沿,将锅子端下炉台,放到桌子上。然后她拿来半只大面包,按在胸前,切下两片。

“请随便吃!”她拿腔作调地说,在老爷和尼基福尔面前各放了一片面包。

“那你呢?”尼基福尔问。

“我不想吃。我每回吃了煎蛋就烧心……”

“是呀,我也不爱吃鸡蛋……”

鸡蛋一共才十个,面包也很少,可是荤油和面包的香味却那么好闻,老爷已顾不得讲客气,做出一副熟不拘礼的样子,摘下了把头焐得热烘烘的帽子。

“行,我来,一眨眼就能扫个精光。”他一边说,一边把锅移到自己跟前,拿起一把粗糙的木匙。

他也不顾煎蛋烫嘴,笑眯眯地摇晃着头,大口大口吃着,同时装出还在想故事里的事儿。

“非常之蠢!”他心满意足地说。

尼基福尔恶狠狠地看着他的小脑袋和梳成斜分头、叫帽子压平了的软巴拉唧的头发。

“既然蠢,那您就别听。”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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