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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下)》(1 / 3)

爱情学

有个姓伊弗列夫的人,六月初有一天,驱车去本县境内最边远的地区。

他乘的那辆篷顶歪斜、上边落满尘土的四轮马车是他的内兄借给他的。他正在内兄的领地内度夏。拉车的三匹马虽然矮小,却喂养得很好,鬃毛油光锃亮,厚厚地披垂在颈上。这三匹马他是向村里一个富裕的庄户人借的。驾车的就是这个庄户人的儿子,一个才十八岁的小伙子,人古板而精明。小伙子一直在想着心事,一脸的不高兴,仿佛有什么事得罪了他,一望而知,这人是不懂得开玩笑的。伊弗列夫终于确信跟他没什么好攀谈后,便定下心来,漫无目的地观察路旁的景色。嘚嘚的蹄声,叮当的铃声,正是做这种观察的最相宜的氛围。

起初坐在车上挺愉快:天气暖洋洋的,云彩遮住了阳光,路很平,旷野上遍地是花,许许多多云雀在此呼彼应地啼啭;从庄稼地,从无际无涯的不太高的青灰色的黑麦中拂来阵阵香甜的熏风;风把随它偃仰的麦秆上的花粉席卷而去,有的地方扬起了大片大片的花粉,远远望去就像是雾。小伙子戴顶崭新的便帽,穿着件样子有点儿笨拙的闪光毛料西装上衣,端端正正地坐着;由于家人把三匹马都托付给他,加之又穿着这么一身做客的衣服,他的举止就特别矜持了。马咳嗽着,不慌不忙地跑着,拉左边套的那匹马的拴套索有时松松的,蹭着了车轱辘,有时又绷得紧紧的,而在拴套索下边则无时无刻不闪烁着磨损了的马蹄铁的白光。

“要弯到伯爵家去吗?”当前方出现了一个村落,村中柳树丛和果园挡没了地平线的时候,小伙子问道,但是并没有回过身来。

“去干什么?”伊弗列夫问。

小伙子沉吟了一会儿,用鞭梢把一只正在叮马的牛虻打死,然后口气生硬地说:

“去喝杯茶……”

“你想的不是茶,”伊弗列夫说,“你是舍不得马。”

“马是不怕跑路的,马只怕料喂得不好。”小伙子俨然以教训的口吻说。

伊弗列夫扫视了四下一眼:天气变坏了,一团团昏暗的云从四面八方汇拢来,已经开始飘下疏疏落落的雨点——这种阴阳怪气的天气总是要下一场雨才肯放晴……村外有个老头在耕地,据他说府第内只有年轻的伯爵夫人一人在家,可他们还是驱车直驶伯爵府。小伙子把马车停在遍地泥泞的院中央一只石头水槽旁边,水槽已大半埋在泥里,槽面叫马蹄踩得斑斑驳驳的,净是麻点。小伙子很高兴马能够休息片刻,他坐在马车的驭者座上,把粗呢大衣往肩上一披,若无其事地听任雨点飘落到身上。他打量着脚上的靴子,同时用鞭柄把辕马的皮颈套推正。而此时,伊弗列夫则坐在由于下雨而阴暗下来的客厅里,同伯爵夫人一边聊天,一边等茶煮好;台阶上有个赤足的姑娘将一大把劈得小小的木柴,浇上火油,烧得像红布一般,塞满茶炊的炉膛,茶炊冒出一股股浓浓的青烟,从客厅洞开的窗外弥漫开去,把劈柴的烟火味从窗洞中送进了屋来。伯爵夫人穿一件腰身宽大的玫瑰红长袍,前襟叉得很开,露出一大片扑过粉的胸脯;她大口大口地吸着烟,不时捋捋头发,将两条结实圆润的手臂一直露到肩膀;她吸着烟,咯咯地笑着,总是把话题扯到爱情上去,同时讲述她的近邻,地主赫沃辛斯基的事。伊弗列夫还是孩子的时候就知道,赫沃辛斯基由于他所宠爱的侍女卢什卡早夭而发了疯,从此神志再没清醒过。“嚄!这个卢什卡真是个传奇式的女子!”伊弗列夫用玩笑的口吻说,由于情不自禁地吐露了心曲而感到有点不好意思,“赫沃辛斯基这个怪人总是用疯子的层出不穷的想法去神化她、美化她,使我年轻时几乎对这个死去了的女人害上了相思病,把她想象成为一个国色天香的绝代佳人,虽然有人说她实际上长得并不怎么好看。”“是吗?”伯爵夫人并没有在听他说,只是随口敷衍道,“赫沃辛斯基今年冬天死了。他有个好友叫皮萨列夫,他生前只有这个人偶尔才肯见见。据皮萨列夫说,而且说得非常肯定,赫沃辛斯基在一切其他方面并没有疯,我完全相信这一点——他不过是跟世人不同而已……”临了,那个赤脚姑娘终于小心翼翼得异乎寻常地托着一只老式的银盘,端来一大杯用池塘里的水泡成的灰不溜丢的酽茶和一小篓沾满苍蝇屎的饼干。

当我们重新登程时,雨已经下大,不得不撑起顶篷,放下干裂了的硬撅撅的挡布,弯腰曲背地坐在车里。三匹马颈上的铃铛喑哑地响着,从乌油油的马腿上淌下一道道雨水,车轮下响起了簌簌的茂草声,这是因为小伙子要抄近路,穿行在田界上的缘故。篷顶下弥漫着暖洋洋的黑麦的香味,其中羼杂有旧马车的陈味……“原来赫沃辛斯基已经死了,”伊弗列夫想道,“无论如何得趁此机会,弯到他家去,哪怕去看一眼已成死屋的神秘的卢什卡的殿堂也好……这个赫沃辛斯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是个疯子,或者仅仅是因为钟情于一个女子而心碎肠断了?”据那些上了年纪的地主,赫沃辛斯基的同龄人说,他当年是全县有名的数一数二的聪明人。可突然鬼使神差,叫他坠入情网,狂热地爱上了这个卢什卡。后来卢什卡猝然暴死,他便对一切都心灰意懒,从此杜门谢客,终日待在卢什卡生前所住并死于其间的卧室里——他不但足不出户,连他自己的庄园内也没有任何人见得着他的面,他在她的卧床上足足坐了二十多年,把卢什卡床上的褥垫都坐出了一个大洞,并且把世上所发生的一切事情统统都说成是卢什卡显灵:打雷了——是卢什卡派雷公打的;宣战了——是卢什卡决定的;歉收了——是庄户人得罪了卢什卡……

“你这是走赫沃辛斯基村那条路吗?”伊弗列夫冒雨把身子探出车篷,问道。

“是走赫沃辛斯基村那条路。”在哗哗的雨声中小伙子的回答听不大清,打他耷拉下来的便帽上直往下滴雨水,“由皮萨列夫村往上游走……”

这条路伊弗列夫从未走过。但见周围的土地越来越贫瘠,越来越荒凉。田界已到了尽头,马放慢了步子,马车在一条冲刷出来的干涸的河床内,车身倾斜地朝山冈下缓缓行去;山坡上的一块块草场尚未刈割,在低垂的乌云的映衬下,绿油油的山坡分外触目,也分外郁悒。后来道路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一会儿在沟壑这边,一会儿又到了沟壑那边,一会儿穿过壑底,一会儿又驶入长满赤杨及柳树的山谷……路旁出现了不知谁家的一个小小的养蜂场,有几只蜂箱摆在斜坡上结满红彤彤的草莓的深草丛中……此后马车驶过了一条不知名的水坝,水坝早已废弃,被荨麻淹没了,水塘也久已干涸,塘底的莠草足有一人高……一对黑不溜秋的小滨鹬凄厉地鸣叫着,由莠草中飞上大雨滂沱的天空……而在水坝上,在荨麻丛中,一大丛年深日久的灌木开满了白中透出一丝淡红色的小花,这就是人们称之为“神树”的那种可爱的树。直到这时,伊弗列夫才突然回想起了这个地方,回想起了他年轻时曾不止一次骑马走过这里……

“听说,她是在这里投水淹死的。”小伙子出人意料地说道。

“你是说赫沃辛斯基的情妇吗?”伊弗列夫说,“这是瞎说,她根本连想都没想过要投水自尽。”

“不,她是投水自尽的,”小伙子说,“至于他发疯,倒不是因为那个女人,而是因为穷得没法过下去了……”

说罢,他沉吟了一会儿,然后粗声粗气地加补说:

“怎么,咱们还要弯到……那个赫沃辛斯基家去吗……瞧,马都累成什么样了!”

“你就行个好吧。”伊弗列夫说。

被雨水浇得呈现出像锡一般颜色的大路,升上了一个山冈,冈上有一片混合林,其中到处都是伐木时劈下来的碎木片,全都湿漉漉的,已经腐烂。就在这些碎木片和树叶之间,在树桩和散发出苦涩、清新的气息的白杨树苗间,孤零零地兀立着一幢农舍。周遭阒无一人,只有一群群鹀鸟栖息在高高的花枝上,嘁嘁喳喳地叫个不停,响彻了耸立在屋后的整个稀疏的树林。可是当三驾马车从烂泥浆中辚辚驶近农舍门口时,却不知从哪儿突然蹿出一大群狗,有黑色的、栗色的、烟色的,围住了三匹马激动地狺狺狂吠,同时纵身跃起,一直跳至马头。它们凌空翻滚着身子,拼命地腾跃,几乎都挨着了马车的顶篷。就在这时,突然地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巨雷,把马车顶上的天空劈了开来,小伙子狂怒地挥舞鞭子,抽打着这些恶犬,而马则放开四蹄,在不时打眼前掠过的白杨的枝丫之间飞奔……

打树林里已经可以遥遥望见赫沃辛斯基村。狗还追赶了一阵,终于落在后面,顿时不再吠叫,像完成了什么大事似的往回跑去。树林已到尽头,前面又是开阔的田野。天已近黄昏,此刻乌云既像是在散开去,又像是从三个方向聚拢来:一是从左边,那儿的云几乎是乌黑乌黑的,可在云堆的隙缝间,却露出一线蓝色的天空;一是从右边,那儿的云是灰白色的,不断地打着雷电;还有就是从西边,从赫沃辛斯基田庄,从河谷的斜坡上,那儿的云是发青的,有点儿浑浊,垂下一条条烟雨蒙蒙的水帘,透过这一团团青云,可以看见远方堆积如山的玫瑰红的云霞。马车顶上的雨越来越小了,于是浑身溅满泥浆的伊弗列夫坐直身子,高兴地把变沉了的顶篷放下来,舒畅地呼吸着田野芳香的潮气。

他望着渐渐驶近的田庄,终于亲眼看到了过去曾听到人们不知讲过多少回的地方,但他仍跟过去一样,觉得卢什卡并非二十年前,而几乎是远古时代在这里生活,在这里死去的。一条小溪隐没在山谷的欧莞丛中,一只雪白的海鸥在小溪上空盘旋。再往前去,在半山腰上,堆着好几排因淋着雨水而发黑了的干草垛;就在这一堆堆干草垛间,相距很远地散布着几棵银晃晃的白杨。宅第坐落在光秃秃的山头上,相当大,当年曾是一幢白色的建筑,湿漉漉的屋顶闪闪发光。宅第四周既无果园,也无任何附加建筑,只有在大门的地方立着两根砖砌的门柱,再就是沟渠里长满了牛蒡。当马涉过小溪,登上山冈时,有个穿着一件口袋耷拉下来的夏季大衣的女人,在牛蒡丛中撵着火鸡。宅第的正面给人以一种极不舒适的感觉:窗户非常少,而且都很小,嵌在厚厚的墙壁里。而好几个阴森森的门廊却大而无当。在其中一个门廊下,站着个年轻人,正诧异地望着乘车前来的人,这年轻人穿一件灰色的短袖中学生校服,腰里系着一根阔皮带,肤色黝黑,一对眼睛十分漂亮,尽管脸色有点苍白,且长满雀斑,活像只鸟蛋,却仍然英俊极了。

总不能贸贸然闯进人家家里,得找个什么理由。伊弗列夫登上门廊,道了自己的姓名,说是据伯爵夫人讲,死者身后遗下一批藏书,所以前来看看,说不定要买下来,年轻人听了,脸涨得通红,立刻把他领进屋去。“看来这就是著名的卢什卡的儿子了!”伊弗列夫想道,眼睛不放过一路上的任何一件东西,并且不时回过头去,随口同主人敷衍,这无非是想多看他一眼。他长得比实际年龄还要嫩相得多。他急急忙忙回答着伊弗列夫的问话,但大都只用一个词,而且常常慌张得答非所问,显然,这既是由于羞涩,也是由于贪欲;从他讲的第一句话,从他难为情地急急忙忙宣称,他所拥有的那些书,花再多的钱也买不到,便可看出他非常高兴能有机会把这批藏书脱手,并想卖到一大笔钱。他穿过昏暗的门厅,厅内铺地的麦秸由于潮湿而发红了。他把伊弗列夫领进一间宽敞的前室。

“令尊生前就睡这间屋吧?”伊弗列夫问道,一面跨进前室,一面摘下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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