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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下)》(2 / 3)

“是的,是的,这间屋,”年轻人急忙回答说,“其实家父并不睡在这里……他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卧室里……不过,当然,也常常上这间屋里来……”

“是啊,我明白,他有病。”伊弗列夫说。

年轻人恼火了。

“有什么病?”他说道,语气比刚才要大胆多了,“这全是捏造,先严在神志方面没一点病……他只是整天念书,哪儿都不去,就这么回事……对了,请您还是别把帽子摘掉的好,这儿挺冷,我们都不住在这半边……”

的确,屋内远比屋外要冷。在这间给人以冷漠之感的前室里,四壁糊着报纸,窗户在乌云的映衬下显得十分忧郁,窗台上搁着一只用麦秸编的鹌鹑鸟的鸟笼。有只灰色小口袋在地板上蹦来蹦去。那个年轻人佝下腰去,抓住小口袋,放到木坑上,伊弗列夫这才晓得里边是只鹌鹑;然后两人走进了饭厅,饭厅非常之大,几乎占去了整幢宅第的一半面积,窗是朝西和朝北开的。有一扇窗户映满了正在逐走乌云的落霞金色的光芒,隔着这扇窗子,可以看到户外有一棵百年老白桦树,枝叶葳蕤,树干从上到下都呈黑色。饭厅正面的墙角处供满了一只只没安玻璃的神龛,里面摆着或挂着圣像。其中有一尊很大的披着银袍的圣像,一望而知是件古董,在这尊圣像上放着一对花烛,那黄黄的蜡活像是尸体的颜色。花烛上系着一对蓝蝴蝶结,颜色也已泛白。

“请您原谅,”伊弗列夫顾不得失礼,开口问道,“莫非令尊同……”

“不,没有,”年轻人立刻明白了他问的是什么,轻声回答道,“这对花烛是在家母过世后,家父才买的……他甚至还特地戴起了订婚戒指……”

客厅内的家具粗大笨重。但在窗间的墙壁前却摆着几只考究的玻璃橱,里边放满了茶具和有金套子的细长的高脚酒杯。地板上铺满了已经枯干了的死蜜蜂,所以一脚踩下去就咔嚓咔嚓发响。会客室里也洒满了死蜜蜂,但没一件家具。年轻人领着伊弗列夫穿过会客室和另一间有一只木床的昏暗的房间,在一扇矮门前站停下来,打裤兜里掏出一把大钥匙。他费了好大功夫才使钥匙在长了锈的锁孔里转动,然后一边推开门,一连嘟囔了句什么话,于是伊弗列夫看到了一间有两扇窗子的斗室:一边贴墙摆着一只光秃秃的铁床,没铺任何被褥,另一边摆着两只小巧的美纹桦木的书橱。

“这就是藏书吗?”伊弗列夫走到一只书橱前问道。

年轻人急忙回答说是的,随即走过来帮他把橱门打开,怀着急于把书脱手的欲念,注视着他手的一举一动。

这些藏书真是无奇不有呀!伊弗列夫打开一本本厚厚的硬封面,翻阅着一页页窸窣发响的已经发灰了的纸,出声念着书名:《妖魔的渊薮》……《晨星与夜鬼》……《论宇宙之奥秘》……《奇境漫游》……《最新详梦全书》……他捧着书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那颗与世隔绝,在这间斗室里长期过着隐居生活,直到不久前才与这间斗室永别的孤独的心灵,就是从这些书中撷取养料的……但也可能这颗心灵的确并未完全疯掉呢。“有一种生活,”伊弗列夫想起了巴拉丁斯基[1]的诗句,“有一种生活,不知该称它什么,既不是醒,也不是梦,而是介乎两者之间,正是它使人的理智与疯癫相连……”西边天上的乌云已经消散,从绮丽的紫罗兰色的云彩间投下的金色霞光,奇异地照亮着这间不幸的爱屋,这是一种不可理解的爱情,它把人的整个一生变成了一种神魂颠倒的生活,要是不碰到那个具有谜一般魅力的卢什卡,这人的一生本可以跟正常人一样平平而过的……

伊弗列夫从铁床下抽出凳子,在书橱前坐下来,掏出一盒烟卷,同时悄悄地扫视了斗室一眼,记住了其中的一切。

“您抽烟吗?”他问站在身旁的年轻人说。

那人的脸又涨得通红。

“抽的,”他嘟囔着,竭力想微笑一下,“其实也没什么烟瘾,只是抽着玩的……不过您要是给我一支的话,我可太感谢您啦……”

说罢,他不好意思地接过烟卷,双手索索发抖地把烟点燃,然后走到窗台前,在上边坐了下来,挡住了晚霞黄澄澄的光芒。

“这是什么?”伊弗列夫勾身到书架中间一格,那里只放着一本开本很小的书,样子有点像祈祷书,此外,还有一只首饰匣,匣子四角包着银,银子由于年代过久而发黑了。

“没什么……首饰匣里只有先慈的一串项链。”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后竭力装得漫不经心地回答说。

“可以看一下吗?”

“请……只不过是一串非常普通的项链……您不会感兴趣的……”

伊弗列夫打开首饰匣,看到了一串戴旧了的廉价的蓝宝石项链,那一粒粒圆圆的蓝宝石就像是普通的小石子。可是他一看到许多年前曾经戴在她颈项上的这些小石子时,就不由得神不守舍,这个女人必定是楚楚动人、惹人爱怜的,她的容貌虽已无从得知,但不可能不是美丽的,美丽得使人一见销魂。伊弗列夫拿起项链把玩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放回到首饰匣里,然后拿起了那本小书,这是一本将近一百年前出版的十分精美的袖珍读物,名叫《爱情学》,或曰《恋爱经和相爱术》。

“这本小书,非常抱歉,我不能出售,”年轻人为难地说道,“这本书十分贵重……家母生前一直把它放在枕头底下……”

“可您或许会允许我翻阅一下吧?”伊弗列夫问。

“请。”年轻人轻声说道。

那人死死地盯住伊弗列夫看,这使他隐约感到好似芒刺在背,但他已顾不得自己的举止是否唐突,慢慢地翻阅起《爱情学》来。全书分成好些短小的章节,有《论美》《论心灵》《论智慧》《论爱情之规律》《论进攻与自卫》《论龃龉与复好》《论柏拉图式之恋爱》……每一章都由简洁、典雅,有时又极其含蓄的箴言组成,在有些箴言下边,工工整整地用红墨水笔画了一条线。“爱情并非我们生活中简单的插曲,”伊弗列夫念道,“我们的理智总是与心灵相悖,而且无法将其说服。女子一旦倾心于人,就会比任何时候都坚定。凡能左右我们理想的女子,我们就会敬重她、爱慕她。虚荣心是要挑挑拣拣的,而真正的爱情从不挑拣。女子的美色是次要的,可爱才是主要的。一个女子若在我们了解她之前,即向我们透彻地剖析自己,她就能成为我们心灵的主宰,而我们的心灵则永远甘为爱情的奴隶……”书中还有一章叫作《浅释花卉的语言》,在这一章中有些地方也画了红线,例如:“野罂粟——表示忧愁。带石楠——表示你的迷人之处已深印在我心底。蒺藜——表示美好的回忆。郁悒的天竺葵——表示患了忧郁症。苦艾——表示永恒的悲伤。……”书最后那张空白的衬页上,也用红墨水笔写了一首四行诗,是用蝇头小楷写的,年轻人伸长脖子,凑近来看了看《爱情学》,装出一个微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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