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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下)》(2 / 3)

“再等五分钟!”房门里边传出了少女的回答,声音不但响亮,而且已经变得很愉快了。

“好极啦。”从旧金山来的先生说。

于是,他缓缓地穿过走廊,走下铺着红地毯的楼梯,去寻找阅览室。迎面走来的侍者连忙让到墙根边垂手站着,他则径自往前走去,仿佛根本没看到这些人。一位迟了一步去用餐的老太太,都已经弯腰曲背、满头白发了,却还穿着袒胸露臂的浅灰色的丝衣裳,正使出吃奶的力气,迈着可笑的鸡步,急煎煎地在他前面走着,他三脚两步就撵过了她。他走过餐厅的玻璃门,只见餐厅里已宾客满座,开始用餐了。他在餐厅旁一张摆满雪茄烟和埃及香烟的小柜台前站停下来,拣了支粗大的马尼拉雪茄,扔了三个里拉在柜台上后,走进因为过冬而装上玻璃窗的游廊,朝洞开的窗口瞥了一眼;一股凉气从夜空中朝他拂来,隐隐约约地可以看到老棕榈树的树顶,树顶的阔叶在星空上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去,显得异常巨大,从远处传来了均匀的海涛声……阅览室里舒适、宁静,只有一张张桌子上才亮着灯光,一个头发花白的德国人,长相挺像易卜生,有一双像疯人似的令人吃惊的眼睛,戴着一副滴溜滚圆的银丝边眼镜,正站在那里窸窸窣窣地翻阅着报纸。从旧金山来的先生冷冷地打量了那人一眼,便坐到屋子角落里的一把深深的皮沙发椅上,椅子旁边有一盏绿灯罩的落地台灯。他戴上夹鼻眼镜,使劲地晃晃被硬领憋得喘不过气来的头,然后打开了一张报纸,报纸把他整个人都遮住了。他一目十行地浏览了好几篇文章的标题,看了几行永远打不完的巴尔干战争的新闻,就用惯常的姿势翻过报纸来。突然间,那一行行字在他眼前迸发出玻璃般的闪光,他的脖子发硬了,双眼鼓出,夹鼻眼镜从鼻子上掉了下来……他拼命冲出身体,想吸一口气,结果却发出了一阵嘶哑的怪声;他的下颌脱落了下来,金牙齿把整个嘴巴都照亮了,头侧倒在一边的肩上,不停地蠕动着,衬衫的胸部像个箩筐似的鼓了起来——就这样,他的整个身子扭曲着,用鞋跟抵住地毯,使地毯都弓了起来;他绝望地同某个看不见的人搏斗着,身子向地板上滑去。

如果在阅览室里没有这个德国人,那么旅馆方面就能迅速地、不露痕迹地把这件可怕的变故掩饰过去,下人就能捧着从旧金山来的先生的头和脚,通过暗道,于一刹那间把他抬到远远的地方去,旅客中就不会有任何一个人知道他遭到了不测,可是德国人却大喊大叫地冲出阅览室,惊动了整个旅馆,整个餐厅。许多人吓得撂下刀叉跳起来就走,许多人面如土色地朝阅览室跑去,用世界各国语言探问:“什么事,出了什么事?”可是没有一个人摸得着头脑,没有一个人能够回答清楚,因为人们直到今天最感到惊恐的,而且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相信的仍然是死亡。旅馆老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会儿拉住这个顾客,一会儿又拉住那个顾客,竭力想制止人们奔跑,他为了安定人心,急急忙忙地担保说,没什么了不起的事,小事情,一位从旧金山来的先生晕倒了……但是谁也不相信他的话,许多人看见侍役和茶房从这位先生身上扯下领结、背心和揉皱了的晚礼服,而且不知为了什么缘故,甚至还把那双舞鞋也从他穿着黑丝袜的平脚上脱了下来。他还在抽搐,还在顽强地同死神搏斗,说什么也不愿意向那个对他发动如此突然和粗暴的袭击的死神投降。他摇晃着脑袋,喉咙口发出嘶嘶的声音,好像被宰杀似的,而且不时地翻着白眼,就像喝醉了酒……当人们心急慌忙地把他抬到第四十三号房间——这是在底层走廊尽头的最小、最蹩脚、最潮湿、最阴冷的一间房间——把他放到床上的时候,他的女儿奔来了,披头散发,衣服也没扣好,裸露出被束腰褡托起的双乳,后来,他的妻子也来了,又高又胖,已经完全打扮停当,着好了晚餐的盛装,由于祸从天降,惊恐得圆张着嘴巴……而此刻从旧金山来的先生已经连头也不再蠕动了。

一刻钟后,旅馆里总算安定了下来。但是这个良宵已无可挽回地被破坏了。有些客人虽又回到餐厅,把晚餐吃完,但是都一声不响,气呼呼地铁板着脸。旅馆老板走到一个个客人跟前,以一种无可奈何而又不失分寸的愤懑,耸着肩膀声明说,他完全理解“这是多么的不愉快”,并再三保证,他必定“竭尽全力”消除这种不愉快的局面;塔兰台拉舞不得不取消,多余的电灯统统熄灭,大部分客人到镇上去喝啤酒了:旅馆里变得那么寂静,都可以清晰地听到前厅里挂钟的嘀嗒声,那里只有一只鹦鹉在毫无表情地嘟哝着什么,它都快要睡着了,却还在自己的樊笼里胡闹,伸出一只爪子抓住笼顶的一根枝条,异想天开地要以这种姿势入睡……从旧金山来的先生躺在一张廉价的铁床上,盖着几条粗毛毯。吊在天花板上的一盏状似漏斗的小电灯,把昏暗朦胧的灯光投射到毯子上。一只冰袋搁在他濡湿而冰凉的前额上。他那发灰的、已失去了一切表情的脸正在逐渐地僵冷,从他那合不拢的、被金牙的反光照亮的嘴里发出的嗄哑的呼哧声正越来越弱。这已经不是从旧金山来的先生在那里呼哧了——他已不复存在——而是另一个什么人。妻子、女儿、侍女站在一旁呆呆地望着他。突然间,她们所等待而又害怕发生的那件事情终于发生了——那像游丝般的呼哧声断了。所有在场的人都亲眼看到一种苍白的颜色在死者的脸上,慢慢地、慢慢地扩散开来,于是那脸的轮廓变得优雅、分明了……

老板走进来。大夫悄没声儿地对他说:“giàémorto.”[22]老板无动于衷地耸了耸肩膀。太太双颊上缓缓地淌着泪水,走到老板跟前,怯生生地说,现在应当把死者搬回到他的房间里去。

“唔,不行,夫人。”老板急忙反对说,虽然还是很有礼貌,但已一扫殷勤好客的态度,而且不再讲英语,却讲起法语来了,他现在对从旧金山来的客人将付给他账房间的那一小笔钱根本不放在眼里。“这是断断办不到的,夫人。”他讲道,并解释说,他非常珍视那一套房间,如果他满足了她的愿望,那么全卡普里就会知道这件事,游客们便会嫌弃那套房间。

那位小姐一直惊讶地在望着老板,现在听他这么说,便坐在椅子上,用一块手绢捂住嘴失声痛哭起来。太太的泪水立刻干了,满面急怒。她提高嗓门,用她国家的语言吩咐非这么做不可,她直到现在还不相信,对于他们家的尊敬竟会连一点影儿也没有了。老板以一种客气的、深知自己身份的口吻打断她的话,说:“如果夫人不喜欢鄙店的规矩,我绝不敢强留夫人。”并斩钉截铁地告诉她,尸体必须天一亮就运出旅馆,他已通知警方,警方马上就会派人来办理必要的手续……夫人问:那么在卡普里岛能否买到一具现成的棺材?即使木料不是最好的也行。非常抱歉,一具也没有。至于定做,时间来不及。只好另想他法……譬如说,他订购的英国苏打水是装在又长又大的木箱里运来的……不妨把这样一只木箱里的隔板敲掉……

深夜,整个旅馆都进入了梦乡。茶房进来打开了四十三号的窗子——这扇窗正对花园角落上那堵高墙,高墙的顶上插着碎玻璃,墙脚下有一棵蔫了的芭蕉——然后关掉电灯,锁上房门,走掉了。死者独自留在黑暗中,蓝幽幽的星星从空中遥望着他,一只蟋蟀在墙根以一种忧郁而又无所牵挂的心情唱着歌……在灯光晦暝的走廊里,两个侍女坐在窗台上织补着什么东西。路易斯穿着便鞋,一只手里拿着一大沓衣服,走了过来。

“pronto?”[23]他两眼瞟着走廊尽头那扇可怖的房门,用一种响亮的耳语,表示关切地问,然后,举起那只空着的手朝那边轻轻地挥了挥,一面用耳语的声调喊道:“partenza!”[24]就好像在送别火车开出一样。在意大利火车站上,每当发车时,通常都是要喊这句话的。他逗引得两个侍女大笑起来,可她俩又不敢出声,以至于连气都喘不过来,把头扑到了彼此的肩膀上。

然后,他富有弹性地边跳边跑到那扇门跟前,非常轻地敲了敲门,侧着脑袋,用极尽阿谀的语气,轻声问道:

“hasonato,signore?”

随即,挤紧嗓门,伸出下巴,尖声尖气地、慢条斯理地、郁郁不乐地自己回答自己,那声音就像是从门里传出来的一样:

“yes,comein…”

拂晓,当四十三号的窗户外开始泛白,一阵湿风沙沙地拂动了破裂的芭蕉树叶的时候,当清晨的碧空开始君临卡普里岛,并向周遭伸展开去的时候,当索利亚罗山洁净如洗、轮廓分明的峰顶辉映出从意大利远方的青葱的群山后面喷薄而出的朝阳的金光的时候,当岛上的石匠纷纷上工,为游客们去开山辟路的时候,人们把一只装苏打水用的空箱子扛到了四十三号房间。很快,这只箱子就变得异常沉重,牢牢地抵住了用一辆单驾马车押运它的旅馆跑街的下手的双膝。马车飞快地顺着逶迤于卡普里岛的山坡中间的白色公路向山下驶去,路过了一座座石砌的围墙和葡萄架,一直驶向海边。马车夫穿一件短袖旧上衣和一双破鞋子,萎靡不振,两眼布满了血丝——昨晚他在夜店里赌了整整一夜的骰子,由于宿酲未醒,此刻正闹着头疼。他不时地鞭打着他那匹强壮的马驹,而马驹则按照西西里的风俗给装扮得花枝招展,在扎着五颜六色的绒球的笼头上和高耸的黄铜辕枕上,各色各样的铃铛争先恐后地叮当作响,在修剪过的马鬣上戳出几根足足有一俄尺长的翎毛,随着马驹的奔驰迎风舞动。马车夫一声不吭,他为自己的荒唐和恶习而感到颓唐、沮丧,昨晚上他竟把最后一个子儿都输光了。但是早晨是如此清新,空气是那么凉爽,置身在大海和清晨的天宇之间,醉意很快就消失了,无忧无虑的心情很快又回到心间,再说这笔意想不到的外快也使马车夫转忧为喜,这钱全亏了某个从旧金山来的先生才赚到的,那人已经咽了气的脑袋正在他背后的木箱里左右晃动着……在远处山脚下,一艘汽船像只甲虫似的伏在充溢了那波利湾的轻柔、明亮、蔚蓝的海水上,汽船已经在鸣启碇前的最后几声汽笛——整个岛都生气勃勃地发出了回声。岛上每一处弯曲的地方,每一处山脊,每一块岩石,从四面八方都能看到,而且是如此地分明清晰,仿佛海天之间根本就没有空气似的。在码头附近,驾着汽车疾驰而来的跑街撵过了跑街下手,汽车里坐着小姐和太太,两人都面无血色,由于哭泣和一夜未眠,眼窝凹陷了下去。十分钟后,汽船重又哗哗地冲破海水,重又朝索伦托和卡斯特拉马雷驶去,载走了从旧金山来的一家人,使他们永远离开了卡普里……于是岛上又恢复了和平与安宁。

两千年前,就是在这个岛上住过一个人[25],这人以其淫欲为荣,他的卑劣是无可名状的,不知为什么,他却掌握了对数以百万计的人的生杀予夺之权,他对他们所施的暴政超过了极限,致使人类永生永世都忘不了他,直至今天,世界各地的许许多多的人都千里迢迢到这里来,看他住过的那幢筑在岛上最险峻的山坡上的石屋的残址。而在这个美妙的早晨,那些正是抱着这个目的到卡普里岛来的游客还在各家旅馆里酣睡,可是一匹匹灰色的小毛驴却已经给牵到旅馆门口,毛驴背上都套着鲜红的鞍子。过一会儿,当年轻的和年老的美国男人和美国女人、德国男人和德国女人睡醒过来并饱餐一顿之后,必将同往日的游客一样爬上这些鞍子,而穷苦的卡普里的老妇人们也必将用青筋饱绽的手捏着棍子,一路上催赶毛驴,跟在男女游客们身后,顺着石头小径向山上奔去,一直奔到提庇留山的山顶。那个从旧金山来的老人本来打算同这些游客一起骑着毛驴去访古,结果却以自己的暴死去提醒游客们人是要死的,以致把大家吓得魂飞魄散。现在这个死去的老人已经运往那波利去了,游客们也就定下心来,沉沉睡着了,所以岛上直到这会儿还很安静,市镇上的店铺都还没有开门。只有设在小站台上的集市已经在买卖鲜鱼和蔬菜。赶集的全是当地的平民百姓,其中有个叫洛伦佐的个儿高高、上了年纪的船夫,像往日一样,无所事事地站在人群中间。他是个无忧无虑的游手好闲的人,又是个在全意大利都有名的美男子,曾给许许多多写生画家做过模特儿。他把昨晚上逮到的一对螯虾拿到集市上来,非常便宜地卖给了旅馆的厨师,就是从旧金山来的一家人投宿的那家旅馆的厨师,于是这对螯虾便在厨师的围裙里簌簌地蠕动着了。而洛伦佐呢,以王者般的威严环顾着四周,来炫耀他那一身破衣烂衫和那个陶制烟斗以及歪戴到一边耳朵上的红呢无檐帽。在索利亚罗山的悬崖峭壁上,有两个阿布鲁齐的山民正沿着山坡上凿出来的腓尼基古道的石级,由阿娜卡普里峰走下来。其中一人的皮斗篷下挂着一只风笛——那是只挺大的山羊皮囊,上面安着两根笛子。另一个人则挂着一件类似木制芦笛似的乐器。他们在那里走着,而整个国家,那么欢乐、美好、阳光充沛的国家,则在他们的脚下伸展开去。构成这个国家的是卡普里岛多石的重峦,整个卡普里就好像横卧在他俩的脚旁;是神话般寥廓的碧海,卡普里岛就漂浮其间;是在炫目的太阳下熠熠闪光的清晨的水汽,水汽在海面上漂荡,一直绵延到东方,太阳则渐渐升高,已经晒得人挺暖和了;是烟雾迷茫的、瓦蓝色的、由于日出还没多久而尚未廓清的大片大片意大利的土地;是它的远远近近的崇山峻岭,这些山岭的美丽是人类的语言所无法形容的。他俩走到半路上,脚步放慢了,因为在路旁的高处,索利亚罗山峭壁的一个石穴中,耸立着一尊圣母像,像的全身都沉浸在温暖的朝晖之中,显得光彩照人,她穿着雪白的石膏衣服,戴着因风吹雨淋而发黄生锈了的皇冠,面容温柔慈祥,举目仰望着苍穹,那里是她备受颂扬的儿子的永恒不灭的、安乐的修身之所。他俩摘下帽子,天真、虔诚、喜悦地赞美着太阳、早晨和她——这个罪恶而又美好的世界上的一切受难者的贞洁的庇护人,赞美那个在遥远的朱迪亚地带,在贫穷的牧羊人的居处,在伯利恒的洞穴内[26],从她腹中降生人世的……

至于从旧金山来的那个已经死去的老人的尸体,则正在漂洋过海回家去,回到新大陆的土地上去进坟墓。一个礼拜以来,这具尸体饱尝了屈辱冷遇,阅尽了世态炎凉,从一个码头的板棚漂泊到另一个,最后重又落到了仅仅在不久前还是如此恭敬地载着他去旧大陆的那艘大名鼎鼎的邮船上。不过这一回他已经不得和活人在一起,而是被封在涂满焦油的棺材里,深深地放进了黑咕隆咚的底舱。邮船重又开始登上漫长的海路。夜间,它驶过卡普里岛,在岛上望着它驶过的人觉得它的渐渐隐没在漆黑的大海中的灯光是阴郁凄凉的。然而在那里,在船上,在悬着许多枝形吊灯的亮得如同白昼的大厅里,这晚却同往常一样,正在举行豪华的舞会。

次日晚上,第三天晚上也依旧举行舞会,虽然其时船又遇到了暴风雪。风雪贴着海面,飞也似的朝前滚滚卷去,海洋发出像做追思弥撒似的轰轰声响,而银沫四溅的浪峰好似送殡的丧服。在漫天大雪中,那个从直布罗陀的悬崖上,从这扇隔开两个世界的石门上监视着邮船驶入黑夜和风雪中的魔鬼[27],好不容易才依稀看到了船上那无数像眼睛一般的灯火。魔鬼是个庞然大物,犹如一座峭壁,然而这艘邮船也是个庞然大物,有许许多多层的船舱,有许许多多的烟囱,它是怀有古老的心的现代人的骄傲的产物。暴风雪猛刮着邮船的缆索和巨大的烟囱,使它们由于积雪而发白了,但邮船却岿然不动,依旧那么牢固、坚定、庄严、威风。在邮船顶层上,有一行舒适的、灯光暗淡的房舱,孤零零地耸立在狂风暴雪之中,就在这里,这条船的船长,那个犹如一尊多神教的神像的巨人,高坐在全船之上,提心吊胆地、时时警醒地打着瞌睡。他听到了被狂风所窒息的强音雾笛发出的吃力的呼号和发狂的尖叫,但是他宽慰自己,那好似蒙着钢甲的电报室就在他的舱外,仅隔咫尺之遥,因此无须着急,虽然电报室归根结底恰恰是他所最不了解的,那里总是响着神秘的隆隆声、战栗声和在戴着金属箍的、脸色苍白的报务员周围突然爆发出来的蓝色火花的干燥的噼啪声。在最底层,“大西洋号”的位于吃水线下的内脏里,好些一千普特[28]重的锅炉和各种各样的轮机闪烁着钢铁的昏暗的光,冒出咝咝发响的蒸汽,滴滴答答地漏着开水和机油,在这个被地狱的火焰把炉底烧得通红的炉灶中,烹煮着轮船的动力——由于集中于一锅之中而强大得可怕的力,正在沸腾喧嚣,力一直传至轮船的龙骨,传至长得没有尽头的暗道,传至灯光朦胧的圆圆的轴隧,在这好似炮筒的轴隧内,巨大的轴就像一个活的怪物,在它的铺着润滑油的眠床上,以一种压抑人的心灵的执拗,缓缓地转动着。而在“大西洋号”的中心,在餐厅和舞场内,却灯火辉煌,纸醉金迷,盛装的男女唧唧哝哝地交谈着,鲜花散发出馥郁的香气,弦乐队演奏着清歌妙曲。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在灯火、丝绸、钻石和女人赤裸的双肩的光华之中,那一对被雇来扮演情侣的漂亮伶俐的男女,重又叫人心痒难熬地扭动着身子,翩翩起舞,有时还痉挛地相互碰撞着,那女郎露出一副自觉有过的谦卑的神情,垂下睫毛,梳着质朴无华的发式,而那个魁梧的青年,长着一头黑发,光亮得好像是粘在一起的一样,脸上由于扑了粉,显得格外白皙,脚上穿着一双精致的漆皮皮鞋,身上穿一件紧身的后襟很长的燕尾服——真是个美男子,活像一条巨大的水蛭,然而没有一个人知道这对男女早已厌倦于在哀艳的靡靡之音下用装扮出来的甜蜜的痛楚去折磨旁人,也没有一个人知道在他们脚下很深很深的地方,在那黑咕隆咚的底舱板上,有一件什么东西在同这艘客轮的阴森、灼热的内脏做伴,而客轮则正在吃力地克服着黑暗、海洋、风雪……

1915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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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波利(一称那不勒斯)和卡普里均为意大利地名。

[2]尼斯是法国城市。蒙的卡罗是摩纳哥公国的城市,设有西方闻名的大赌场。

[3]意大利城市名。

[4]拉丁文,意为“宽恕吧”,系天主教祷文名称。

[5]劳埃德保险社设在伦敦,是目前世界上经营保险业,特别是海运保险业的最大垄断组织之一,已有近三百年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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