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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下)》(1 / 3)

阿强的梦

写谁还不都一样?世上任何一个生物都有资格被写进小说。

许久以前,阿强见识了世界,遇见了船长。船长是它的主人,它在尘世的生存是同船长连接在一起的。屈指算来,他俩在一起已有整整六年,六年的光阴好似沙漏中的沙那么流逝了。

此刻又是黑夜了——这是梦呢还是现实?此后早晨又会到来——那是现实呢还是梦?阿强老了,阿强是个酒徒——老是要迷迷糊糊地打瞌睡。

敖德萨市正处在隆冬季节,天气冷峭阴沉。这儿的气候比起阿强当年同船长相遇的国度——中国来说,要坏得多。空中刮着细小而尖利的雪珠。斜雪擦过海滨结了冰的、滑不唧溜的柏油林荫道,扎得每一个在这条林荫道上快步走着的犹太人面孔生疼。这些个犹太人,把手插在兜里,佝偻着腰,畏畏葸葸地或往左拐,或往右去。港口也变得荒凉了,在港口后面,在由于下雪而雾气沉沉的海湾后面,可以隐隐望见草原的光秃秃的海岸。整个防波堤都腾起灰蒙蒙的浓重的水汽,这是因为海洋自早至晚都将它泡沫飞溅的腹部翻滚过防波堤的缘故。风刮得电报线发出嘘嘘的啸声。

在这种日子里,城市每天的生活往往开始得相当晚。阿强同船长也相当晚才醒过来。六年的光阴算多还算少呢?这六年时间使阿强和船长都衰老了,虽说船长连四十岁还不到。在这六年间他俩落魄了,潦倒了。他俩已再也不去航海,用水手的行话说,他俩成了住在岸上的“旱鸭子”,而且不是住在当年的地方,而是住在陋巷内一幢五层楼房的顶间里。这幢楼房终日弥漫着一股煤烟味,住户都是犹太人,而且都是早出晚归,靠一两块面包度日的穷苦犹太人。阿强和船长所住的顶间又大又冷,天花板很低,光线十分昏暗,因为在形如斜坡的墙壁上只开有两个像轮船的舷窗那么又小又圆的窗洞。两个窗洞之间摆着一个类似五斗橱的东西,左边贴墙搁着一张旧铁床。这就是这间陋室的全部陈设了,如果不算那只日日夜夜刮进冷风来的壁炉的话。

阿强睡在壁炉后面的屋犄角里。船长睡在铁床上。这张床屉子几乎已经垂到地板上的铁床是副什么样子,床上的褥垫又是什么样子,凡是在顶间里生活过的人都轻而易举就能想象得出,那只邋遢的枕头是那样薄,船长不得不把自己的制服上装垫在底下。然而在这么一张床上,船长却睡得十分宁静,他仰卧着,双目紧闭,脸色发灰,一动也不动,活像一具尸体。可是他当年睡的却是什么样的床呀!漂亮,舒适,高大,床脚上还有一排排抽屉,床垫又厚又软,铺着细洁光滑的被单,堆着凉飕飕的雪白的枕头!但是当年,船长即使躺在野鸭绒被子里,也没有像如今这样睡得香甜,这是因为如今一天下来他已累得精疲力竭,再说现在又有什么事好叫他操心,生怕睡过了头呢?新的一天又有什么事好使他高兴的呢?过去,世上存在着两种常常相互交替出现的现实。在第一种现实中,生活美好得难以言说,而在另一种现实中,生活只有疯子才能忍受得了。如今船长确信自从开天辟地以来世上只存在一种现实,那就是后一种现实,即约伯[1]的现实,神秘的哲人的现实,《传道书》[2]中的现实。现在船长坐在啤酒馆里时,常常说:“人呀,你今后将会回首自从年轻时候起所过的艰辛劳苦的日子,岁月悠悠,一无乐趣可言!”年年都是一模一样,无非是昼尽夜来,夜尽昼至。此刻又是夜晚了,然后早晨又将到来。于是船长和阿强都会醒过来。

但是船长醒过来后却不睁开眼睛。他这个时候在想些什么,连阿强也不知道,虽说它就睡在通宵把海上的寒气灌进屋内的没有生火的壁炉旁边的地板上。阿强只晓得一件事,船长将要这样躺上一个多小时。阿强用眼角瞥了船长一眼,重又阖上眼帘,重又打起瞌睡来。阿强也是个酒徒,它每天早晨也是头晕目眩,浑身乏力,觉得世界是令人困乏、叫人厌恶的,这种心情凡是晕船的人都有体验。正因为周身乏力,阿强在早晨打瞌睡时,做了一个困乏、枯燥的梦……

它梦见:

一个上了年纪的、眼角上粘着眼屎的中国老汉,爬上轮船的甲板,蹲下身子,向每个走过去的人叫卖他带上来的一小筐腥气的鱼。这是中国的一条大河,天气挺冷,满天阴霾。在浑浊的河水上,晃荡着一只用芦苇做帆的小船,船上蹲着一只小狗——这是一条栗黄色的公狗,既有点像狐狸,又有点像狼,颈子四周长着又厚又硬的毛,它正竖起耳朵,用那对乌油油的眼睛端详着轮船钢铁的船体。

“还是卖掉你的狗吧!”年轻的船长由于无聊,踱到舰桥上,俯下身来,像对耳背的人讲话那样,提高嗓门,高兴地说道。

那个中国老汉,阿强的第一个主人,慌忙抬起头来望着高处,船长的叫喊使他又惧又喜,一面打躬作揖,一面用半吊子的英语说:“狗大大的好,狗大大的好!”于是小狗给卖掉了,总共才卖了一个卢布。这条狗就叫阿强,当天它便跟着新主人返航俄国。最初整整三个礼拜,晕船折腾得它痛苦不堪,只觉得天旋地转,什么都看不见,既没有看见海洋,也没有看见新加坡、科伦坡……

中国已到了秋季,天气变坏了。一出河口,阿强就开始晕船。雨和雾扑面而来,在广阔的海面上闪耀着白晃晃的浪花。灰绿色的尖尖的波浪,杂乱无章地摇晃着,奔腾着,溅起高高的浪花,而平坦的海岸则融化了,消失在雾霭之中,周遭的水面越来越开阔,越来越开阔。阿强浑身的毛被雨水淋得发出闪闪发亮的银光。船长穿着雨衣,用兜帽遮住了头。他俩站在舰桥上,这时的舰桥似乎比刚才更高了。船长在发号施令,而阿强则在发抖,把头扭过来转过去地避着风。海面已一望无垠,滔滔的海水淹没了阴雨绵绵的地平线,同雾气沉沉的天空连成了一体。狂风裹挟着汹涌澎湃的波涛上的水珠,由四面八方朝轮船袭来,刮得横桁嗖嗖直响,还从帆布篷的下边訇訇地拍打着帆布篷,这时穿着包铁皮的皮靴、披着雨披的水手们便赶忙解开帆布篷,用力按住,把它们卷起来。狂风并不罢休,依然在寻找着可以更加凶狠地袭击轮船的地方,一俟顶着狂风上下颠簸着慢慢向前行去的轮船,刚刚向右急转,一个巨浪便猛地把船托了起来,船支持不住,从浪尖上倒下去,扎进浪花之中,驾驶室的小桌上有只侍者忘了收走的咖啡杯哐啷啷地飞到地板上,被砸成了碎片……打这一刻起,一场交响乐开始了!

此后遇到了各种各样的天气:有时,烈日像火伞一样高张在亮得耀眼的空中,烤得人浑身发烫;有时乌云堆聚得像一座座大山,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雷声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有时瓢泼似的狂雨发出哗哗的巨响倾泻到船上和海上,但不管在什么样的天气下,甚至在抛锚以后,轮船也始终一刻不停地摇晃着,摇晃着。阿强已晕得动弹不了,整整三个礼拜没离开过它的窝一步,它的窝安在后甲板空无一人的二等舱的闷热、昏暗的走廊里,靠近通向上甲板的那扇门的门槛。每天它只从窝里站起来一回,那是船长的勤务员给他递来吃食的时候。在抵达红海的整个路途中,留在阿强记忆里的只有船壁的嘎嘎声以及一阵阵的头晕和恶心,它的心忽而随着嘎嘎发抖的船尾陡地沉至海底,忽而又猛地冲上九霄,以致都停止了跳动。留在它记忆里的还有那好似针扎一般的死亡的恐怖,只见高大的浪峰排空而来,发出炮轰般的巨响,打到被腾空抛起,随即又突然倒向一边的船尾上,使螺旋桨翘到半空中,发出訇訇的空转声。浪峰淹没了舷窗,使窗内一片昏暗,随后,一股股浑浊的海水顺着舷窗厚实的玻璃倾泻而下。阿强听到远处有人在大叫大喊地指挥,水手长在鸣笛,水手们在它头顶上的什么地方奔跑,还听到海水的拍溅声和隆隆的喧声,它的半睁着的眼睛看到昏暗的走廊里堆满了装有茶叶的蒲包。它由于恶心、炎热和浓烈的茶叶味而头昏脑涨,像喝醉了酒那样昏昏欲睡……

就在这时阿强的梦被打断了。

阿强打了个哆嗦,睁开了眼睛,原来不是一个巨浪打到船尾上,而是楼下什么地方有人砰的一声把门带上。听到关门声后,船长大声地咳着嗽,打那张塌陷的床上下来,把一双破鞋套到脚上,整好鞋帮,从枕头底下抽出有金纽扣的黑制服,穿到身上,然后向五斗橱走去,这时阿强裹着它那身已经老旧了的栗黄色皮囊,不满地尖叫着,打了个哈欠,从地板上站起来。五斗橱上摆着一瓶已经启封的伏特加。船长径直凑着瓶口咕嘟咕嘟地喝,直喝得有点喘不过气来了,才朝着小胡髭大口大口地吹着气,朝壁炉走去,把伏特加倒满壁炉旁边的一只碟子,给阿强吃。阿强连忙贪婪地舔着酒。而船长则抽着烟,重又躺到床上,等待天完全放亮。已经可以听到远处有轨电车的辚辚声和楼下很远地方的街上嘚嘚不绝的马蹄声,但是此刻出门还嫌早。于是船长躺在床上抽着烟。阿强舔干净伏特加后,也想再睡一会儿。它跳到床上,缩成一团,蜷在船长脚边,渐渐觉得自己处于一种腾云驾雾一般的极度舒适的状态,它每回喝了伏特加后都有这种感觉。它那半闭着的眼睛变得模糊了,迷迷糊糊地瞥着主人,心头升起了一股对主人的越来越强烈的柔情,它此刻心里所想的,若用人的语言来表达的话,那就是:“唉,你这个傻瓜呀!世上只有一种现实,要知道这是多么奇妙的现实呀!”于是阿强又像是梦见,又像是回想起了那个遥远的早晨,那时,船长和阿强所乘的那艘由中国起航的轮船经过令人头晕目眩、险象环生的航行之后,终于驶入红海……

它梦见:

船过南也门的丕林岛后,晃动得越来越缓慢,就像婴儿的摇篮一般,阿强坠入了甜蜜、深邃的梦乡。突然,它醒了过来,感到极度的惊骇:周遭静得异乎寻常,船匀称地颤动着,船尾已不再往下沉,海水向着什么地方奔去,发出有节奏的涛声。从通往上甲板的门里飘进来厨房的一股股热气腾腾的香气,使人垂涎欲滴……阿强朝餐厅瞥了一眼,那里在一片朦胧的光线中,柔和地闪耀着某种金色和紫罗兰色融合而成的光芒,某种肉眼刚刚能捕捉到的欢快得非同凡响的光芒——原来那边几扇后舷窗统统打了开来,现出了空明澄碧、无涯无际的天空,而在低低的天花板上,则映出了犹如潺潺流淌的蜿蜒曲折的溪水一般的镜子的反光,只是这光汇成的溪水,始终流而不走。阿强的心情豁然开朗,它恍然大悟了,那个时候,它的主人,那位船长,也不止一次这样恍然大悟过,原来世上存在着不是一种而是两种现实,在一种现实中生活在世上是可怕的,航海是可怕的,而在另一种现实中……但是阿强还未及去想另一种现实是怎么样的,那扇门突然打了开来,阿强看到了通向上甲板的舷梯、乌油油的巨大的轮船烟囱、夏日早晨的碧空和由舷梯下边的轮机间内走出来的船长。他刚刚梳洗过,脸上刮得干干净净,散发出一股花露水香喷喷的气味,两撇德国式的淡褐色小胡髭神气地翘起着,一双锐利的眼睛炯炯有神,浑身上下笔挺而又洁白。阿强快活得向前猛扑过去,船长连忙抱住它,吧嗒一声亲了亲它的脑袋,随即掉过身子,抱着它,轻轻几跳,就跳到了上甲板,然后再从上甲板往上走,登上了舰桥,就是当初在中国那条大河的河口阿强望而生畏的那座舰桥。走上舰桥后,船长把阿强扔到地上,自己走进了驾驶舱。阿强蹲了下来,把它那条狐狸尾巴像根棍子一样伸直在光滑的地板上,阿强只觉它身后被高悬的太阳照得非常炎热,非常明亮。这想必是因为船已驶入阿拉伯的缘故,在右边很近的地方就横着阿拉伯金色的海岸,岸上绵亘着深褐色的山峦,那一座座山峰就像没有生命的行星上的死山,也同样深深地埋在金色的干燥的沙粒里,整个这片丘陵起伏的沙漠,轮廓异乎寻常地清晰,以致使人觉得只消纵身一跃,就可跳到这片沙漠上。但在高处,在舰桥上,仍可感到现在还是早晨,仍然清风徐来,大副正在舰桥上踱来踱去。这人就是后来时常往阿强的鼻孔里吹气、把阿强戏弄得怒不可遏的人,他穿着一身雪白的制服,戴一顶雪白的制帽和一副吓人的黑眼镜,他老是在眺望着前桅高耸的桅尖,在桅尖上空,一缕缕舒卷的薄云像鸵鸟洁白的羽翼……后来船长从驾驶室喊道:“阿强,来喝咖啡!”阿强应声跳了起来,绕着驾驶舱跑了一圈,轻轻一跃就跳过了驾驶舱的铜门槛。原来驾驶舱里边比舰桥上还要漂亮:那里有一张宽大的皮沙发钉牢在舱壁上,沙发上边挂着好些亮晶晶的玻璃和一些像挂钟一样的圆圆的东西,上边也有一根根指针。地板上放着一只洗杯盆,里边盛满了掺有甜牛奶的又黑又苦的水和面包。阿强贪婪地舔食着,而船长则忙着公务:他把一大张海图铺开在沙发对面窗子下边的小桌子上,将一把尺搁在地图上,果断地用红铅笔画了一长条直线。阿强舔尽了盆子,胡髭上沾着牛奶,跳到小桌上,在窗边坐了下来,它瞥见窗外有个水手正背对着窗,把着一个像轮子一样的东西,只是上边安了好些角,水手身上那件宽大的海魂衫的蓝晃晃的翻领正好贴近窗口。这时驾驶室内只剩下船长和阿强。阿强发现船长原来是个好饶舌的人,他冲着阿强说道:

“老弟,你看到吗,这就是红海,我跟你得好好动动脑筋,怎么才能太太平平地横渡过去。因为海里有数不尽的岛屿和形形色色的暗礁。我可必须完整无损地把你带到敖德萨,因为那里已经知道有你这么一个人物了。我说漏了嘴,把你的事告诉了一个淘气的小妞儿,我在那种由聪明人铺在所有海底的长长的电缆中——电缆你懂吗?——把你这位小少爷的事统统讲给她听了……阿强,我是个幸福到了极点的人,这种幸福你是怎么也想象不出来的。因此我可绝对不愿意让船撞到哪怕一个暗礁上去,使我第一次远航蒙受奇耻大辱……”

船长说着说着,突然严厉地瞪了阿强一眼,扇了它一耳光。

“把爪子从海图上拿走!”他以长官的口气厉声喝道,“不许侵害公物!”

阿强晃了晃头,眯起眼睛,嗷嗷地咆哮起来。这是它平生头一遭挨耳光,因此大为委屈,重又觉得活在世上而且还要航海——实在是一件坏事。它扭过头去,将透明的碧绿的眼珠缩小,将眼中的光熄灭,龇出狼牙,嗷嗷地轻声发着威。但是船长并不认为它受了委屈有什么大不了的。船长点燃一支烟,回到沙发上,从凸纹布短上衣的侧袋里掏出一只金表,用坚硬的指甲挑开表的后盖,看了看里边那些匆忙地、响亮地、生气勃勃地转动着的亮晶晶的东西,重又和颜悦色地讲起话来。他重又告诉阿强,他要把它带到敖德萨,带到伊丽莎白街。他,船长,在伊丽莎白街,有一幢住宅,有一个漂亮的妻子,还有一个好得无可再好的女儿,总而言之,他,船长,是一个幸福到极点的人。

“总而言之,阿强,我是个幸福的人!”船长告诉阿强,然后又加补说:

“阿强,我这个女儿是个淘气精,好奇心很重,而且脾气又犟——今后你有时候说不定会倒霉的,特别是你那条尾巴要倒大霉!可阿强,你真不知道她是个多么可爱的小姑娘!老弟,我是那样爱她,爱得我自己对这种爱都感到害怕了:对我来说,她就是整个世界,即使退一步讲,也至少将近是整个世界——难道可以这样爱吗?一般来说,是否应当这样强烈地爱一个人呢?”他问道,“不过话又要讲回来,你们国家的菩萨总不会比你我蠢吧?你听着,他们就说要大慈大悲,爱护众生——从阳光、波涛、空气,直至妇婴和白洋槐树的香味,都属爱护之列!或者,你是否知道中国人所创建的道教?不过老弟,我自己对道教也不甚了了,其实谁对道教都不甚了了,如此深奥玄妙的教义谁又能懂得多少呢?太元圣母,万象都由她所化生,也均由她所吞噬,她一边吞噬,一边重又化生万象,换句话说,万物均各有其道,此道是任何他物都不得加以违逆的。可我们呢,却时时刻刻加以违逆,我们时时刻刻都想扭转,比方说吧,我们所爱的女人的心,而且不仅女人,还想把整个乾坤都按我们心意扭转过来,阿强,生活在世界上是可怕的,”船长说,“老弟,能够活在世上,自然非常好,然而却是可怕的,特别是对像我这样的人来说!我过于贪求幸福了,我常常问自己,我的这条道是黑暗的,凶险的呢,还是我完完全全地走上了反道?”

他沉思了一会儿,又加补说:

“你知道关键在哪里吗?关键在于你爱上一个人后,谁也无法使你相信你所爱的人可能并不爱你。阿强,这就是症结所在。然而生活是多么美呀,我的上帝,是多么美妙呀!”

轮船被升至中天的太阳烤得发烫,微微发颤地行驶着,切开了在灼热、深邃的空气笼罩下的风平浪静的红海。亮得晃眼的热带的天空窥视着驾驶舱的门。像玻璃一般透明的波浪在船舷外越来越缓慢地滚动着,燃起了炫目的烈光,照亮了驾驶舱。阿强坐在沙发上,听船长滔滔不绝地讲着话。船长本来在抚摸着阿强的脑袋,可突然把它推到地板上。“不,老弟,挨在一起太热了!”他说道。但这一回阿强并不感到委屈。因为在这样欢乐的正午能够生活在世界上实在是太好了。何况此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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