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下)》(2 / 3)
但就在这时阿强的梦又被打断了。
“阿强,我们出门去吧!”船长一面把脚放下床,一面说。于是阿强又诧异地看到船长不是在红海的轮船上而是在敖德萨的顶间里,虽说此时也是正午,却并不是欢乐的,而是阴森、乏味,怀有敌意的。它朝着惊醒了它好梦的船长嗷嗷地发着威。可是船长根本没去睬它,管自戴上破旧的制帽和穿上同样破旧的大衣,把手插在口袋里,佝偻着腰,向房门走去。阿强无可奈何地从床上跳下来。船长脚步沉重地、不情不愿地往楼下走去,仿佛他是去做一件他所讨厌的但是又不能不去做的事。可是阿强却像个球似的飞快地滚下楼去,因为它仍处于每次喝伏特加酒后那种飘飘然的亢奋状态之中……
已经有两年时间,阿强和船长天天都把时间耗费在酒楼饭馆里。他们在嘈杂的、烟雾腾腾的、充满了各种臭气的酒馆里,喝着酒,吃着下酒菜,同时望着坐在他们身旁的其他酒徒喝酒吃菜。阿强躺在船长脚边的地板上。而船长坐在那里抽着烟,按照海员的习惯,把胳膊肘牢牢地支在桌子上,等待着他自己不知根据什么所规定的时刻的到来,好转到另一个餐厅或者咖啡馆去:阿强和船长每天总是在一家餐厅里吃早饭,在另一家喝咖啡,在第三家吃午饭,在第四家吃晚饭。通常船长总是默默不语。但是每当船长遇到一个旧友,那就会整整一天不停嘴地抱怨生活的虚空,同时一刻不停地给自己,给谈伴和阿强斟酒,无论上哪家餐厅,船长总是要在阿强面前摆上一只盆子。今天他俩也将这样度过:他俩已约好船长的一个老友,一个戴大礼帽的画家,共进早餐。这就是说,他们将首先在臭气熏天的啤酒铺里同那些紫红脸膛的德国人一起喝啤酒。这些德国人有的迟钝,有的干练,都自早做工到晚。他们这样拼命干活的目的不消说是为了吃,为了喝,然后重新干活,生养繁衍和自己相同的人。然后船长他们将去咖啡馆,那里挤满了希腊人和犹太人。这些人整个一生也是毫无意义的,但是却终日惶惑不安,对交易所的谣言充满了无休无止的希望。从咖啡馆出来后他们又将去那种麇集着各种各样坏蛋的餐厅,在那里一直泡到深夜……
冬天的白昼是短暂的,如果再要喝酒和朋友聊天就更加短了。阿强、船长和画家已经去过啤酒馆、咖啡馆,现在正泡在餐厅里没完没了地喝酒。船长又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热烈地说服画家,要他相信世上只存在一种现实——凶险、卑劣的现实。“你看看周围吧,”他说道,“你要记住我跟你每天在啤酒馆、咖啡馆和街上所看到的那一切人!我的朋友,我周游了整个世界——生活到处都是这样!人们是靠着谎言,靠着虚伪度日的,他们既不信上帝,也没有良心,没有理性的生存目的,没有爱情,没有友谊,没有诚实的品性——甚至都没有一般的恻隐心。生活是枯燥乏味的,就像下等酒馆里的冬日,绝好不了多少……”
阿强躺在桌子底下,在迷迷蒙蒙的醉意中听着他们俩谈话。它已不再感到亢奋了。它同意还是不同意船长的说法呢?对于这一点,它无法做出肯定的回答。既然无法做出肯定的回答,那就是说事情的确很糟。阿强不知道也不理解船长是不是说得有道理;要知道我们只有在心情烦恼的时候才说“不知道,不懂得”;在心情愉快的时候,谁都是信心十足的,认为自己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懂得……但突然间,仿佛有一线阳光穿透了这片浓重的迷雾,餐厅的舞台上有根小小的指挥棒敲了敲乐谱架……于是有把小提琴奏出了乐曲,接着第二把,第三把……小提琴奏得越来越热烈,越来越响亮——不一会儿,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烦恼,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忧郁充满了阿强的心灵。由于一种莫名的喜悦,由于一种无以名之的甜蜜的痛苦,由于强烈地渴求着什么,阿强的心灵索索发抖了,它自己也闹不清它这是在做梦呢还是醒着。它的整个身心都陶醉在音乐声中,亦步亦趋地跟随着乐声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于是它重又看到自己,一条天真烂漫的对世界满怀信任的小狗,乘坐红海中航行的一艘轮船,进入了这个美好世界的大门。
“过去真是这样吗?”它又像是在做梦,又像是在思索,“是的,我至今记得,当年在红海那个炎热的中午,生活是多么美好呀!”当时阿强同船长坐在驾驶舱内,然后又站到舰桥上……啊,光线是那么充沛、明亮,天空是那么澄碧、蔚蓝!晾在船头上的水手们白色的、蓝色的、红色的衬衫在晴空的映衬下,色彩鲜艳得惊人!后来阿强同船长和其他海员,这些海员全都是紫红脸膛、目光炯炯、雪白的额头上汗涔涔的,一起在头等舱炎热的餐厅里用早餐,餐厅角落里有只电扇嗡嗡地叫着,吹出一阵阵风来。早餐后,它稍微打了个盹,然后喝茶,吃午饭,吃过午饭后,重又回到上甲板,侍役给船长在领航室前摆了一张麻布躺椅,阿强蹲在躺椅边,极目眺望着大海,眺望着天际变化万状的彩云所映出的柔和地泛出青光的余晖,眺望着像葡萄酒一般殷红的、失去了光泽的落日在坠至迷迷蒙蒙的天水线上时,怎样突然拔长,变得像一顶暗红色的主教冠……轮船快速地追赶着落日,以致在船舷两侧激起了两座闪闪发光的平坦的浪峰。这两座浪峰与周遭的海水截然不同,像是粒纹的书面纸,呈现出紫罗兰的颜色,可是落日却不断在往下沉去,沉得那么急速,仿佛海水在拼命地把它拽入海里。露出在水面上的那部分落日越来越少,越来越少,后来只剩下一线赤热的边,随即哆嗦了一下,就灭掉了。这线落日刚一灭掉,某种忧郁的阴影立刻就笼罩了整个世界,风随着夜的降临骚动起来,刮得越来越猛。船长没戴帽子,坐在那里眺望着落霞黑沉沉的火焰,头发被风吹拂得飘动不已,他的脸上流露出了沉思、自豪和郁悒的神色,然而他觉得自己毕竟是幸福的,不但这艘飞速行驶的轮船听从他的意志,而且整个世界都在他的主宰之下,因为此时此刻整个世界都装在他心里——再说那时他身上已喷出一股酒味……
夜降临了,这是个可怖而又壮丽的夜,是个黑暗、惊慌的夜。狂风由四面八方刮来,波涛在轮船的四周喧嚣而起,闪烁出那么明亮的光芒,吓得跟着船长在甲板上快步奔跑着的阿强,尖叫着从船舷旁跳了开去。船长见阿强怕成这样,便重又抱起它,把面颊贴着它搏动的心脏——这颗心脏可是同船长的心脏搏动得一模一样的呀!——一起走到甲板末端的后甲板,久久地停立在黑暗中,使阿强欣赏到了一幅惊心动魄、蔚为壮观的场面:从高大的船尾下边,从喑哑地把海水搅动得沸腾不已的螺旋桨下边,不可胜数的银针闪烁着白焰,发出一片干燥的沙沙声,争先恐后地落入海中,有时有无数蓝色的巨星,有时又有凝集成一团团青色的烟气,坠入由轮船开拓出来的浮光掠影的雪白的道路之中,立时被席卷而去。最初它们还爆发出亮光,旋即就熄灭了,然而仍然在沸腾着的、闪烁出青白色磷光的海水的丘陵内部神秘地冒着烟。风从四面八方的黑夜中,或强或弱地刮着阿强的脸,吹拂着它胸口的浓毛,使它冷彻骨髓;它像偎在亲人身上似的紧紧地依偎着船长,闻到一种好像冷冰冰的硫黄的气味,同时呼吸着大海翻肠倒肚的气息,而船尾则索索地颤动着,某种难以言传的伟大、犷放的力量把它高高举起,又将它低低沉下,于是阿强也随之而晃动着,晃动着,激动地观察着这个没有出路的、黑洞洞的,但是却生机勃勃地、嘶哑地沸腾着的深渊。不时有一个特别放肆的沉甸甸的浪头,发出隆隆的巨声,滚过船尾,可怖地照亮了船长的手和他银色的制服……
这晚上,船长把阿强带到了自己的卧舱内。卧舱又大又舒适,一盏红绸灯罩的电灯柔和地照亮了舱房。紧靠船长卧榻的写字台上,有两帧相片一半在阴影里,一半被灯光照亮。一帧相片上是个小姑娘,一头的鬈发,任性地、无所顾忌地坐在一张蓝色的安乐椅上,长得挺漂亮,但是显然爱耍性子;另一帧相片是个年轻的夫人。这几乎是张全身像,她撑着一把白花边的小阳伞,戴着一顶镶花边的大帽子,穿着一身华丽的春装——人生得匀称、苗条、美丽、忧郁,简直像是个格鲁吉亚的皇后。船长透过洞开的舷窗外黑魆魆的浪涛发出的喧声,说道:
“阿强,这个女人将不会爱我和你!老弟,有些女人的心因为始终忧郁地渴求饮尽爱河,而痛苦不堪,因此她们永远不可能爱任何人。这样的女人,该怎样去责备她们呢?责备她们冷酷、虚伪,迷上了舞台、自备汽车、快艇上的野餐和某个用发蜡把头发擦得油光锃亮的运动员?谁能猜透她们的心思呢?她们各人都有各自的心计,阿强,她们遵循不遵循道教那种玄妙的教义呢?而道教的教义,连那些在这黑油油的、好似燃烧着的铠甲一般的浪涛中自由自在地漂来浮去的海上生物也都遵循的呀!”
“唉!”船长一边说,一边坐到椅子上,摇着头,解开白皮鞋上的鞋带,“阿强,当我第一次感觉到她已不再完完全全属于我的时候,我的心情真难以言说。那天夜里,她头一回一个人去参加游艇俱乐部的舞会,回来时天都快亮了,人就像是一朵蔫了的玫瑰,疲惫得面无血色,可兴奋的心情却还未消失,眼睛乌油油的,大大的,然而却离我那么遥远!你真想象不出,她是那样做作地想愚弄我——这种做作谁也及不了她——装得那么惊讶地问我:‘可怜的,你还没睡呀?’我那时甚至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她立刻就明白了我的心情,不再讲话,只是迅速地瞥了我一眼,默默地脱掉衣服。我真想杀死她,可她却干巴巴地、若无其事地说:‘帮我把裙子后襟解开。’我竟顺从地走到她身后,用发抖的手解开那些个钩子和按扣。我刚一看到解开来的裙子中她的身躯,看到她从肩上落下来的塞在紧身里的汗衫和她的肩胛,刚一闻到她黑发的气息,并打镜子里看到她那被紧身托起的乳房,我就……”
船长挥了挥手,没把话讲完。
他脱去衣服,躺了下来,关掉了灯。阿强也翻了个身,蜷缩着躺在写字台旁边的山羊皮安乐椅里,看到了一条条忽明忽灭的白焰的光带,似耙犁一般纵横交错地翻耕着黑魆魆的海洋,使海洋变得像祭坛上覆盖着基督灵柩模型的方巾。它还看到黑魆魆的天水线上不祥地闪烁着不知什么火光,看到时不时从那里涌来喧声吓人的浪头,浪头越长越高,都高过了船舷,窥视着卧舱,活像是一条条神话中的蛇。这种蛇都长有闪闪发光的五颜六色的眼珠,跟晶莹的绿宝石和蓝宝石一般无二。可轮船却若无其事地推开它们,平稳地朝前行去,而在轮船的四周是浩瀚的、沉甸甸的、晃动不已的一片自然物。这片自然物自从开天辟地以来就已存在,可此刻对我们来说却已变得陌生了,并且充满敌意。这片自然物我们称之为海洋。
半夜里,船长突然高喊了一句什么,他自己也立刻被这种有损尊严的苦恼的梦呓所惊醒。有好一会儿工夫,他躺在那里一声不响,后来叹了口气,冷笑着说:
“是呀,是呀,‘美丽的女人是套在猪鼻子上的金环!’智慧王所罗门[3],你说得对极了。”
他在黑暗中摸到了烟盒,点燃了一支烟,可是才吸了两口便垂下了手,就这样手里夹着一支燃烧着的烟卷又睡着了。于是周遭重又变得静悄悄的,只有波涛闪烁着亮光,摇晃着,发出隆隆的喧声,打船舷旁掠过。黑沉沉的乌云中露出了南十字星座……
就在这时,一声雷鸣般的巨响几乎震聋了阿强的耳朵,吓得它蹦了起来。出了什么事?是不是又像三年前那样,由于船长饮酒渎职,船撞着了暗礁!是不是又是船长在开枪打他那个漂亮而又忧郁的妻子?不,周围并非黑夜,并非海洋,并非伊丽莎白街上的那个冬日的正午,而是明亮、嘈杂、烟雾腾腾的餐厅,是喝醉了酒的船长用拳头捶了下桌子,咋咋呼呼地对画家说:
“天理不容,天理不容!好一个套在猪鼻子上的金环,你的女人是这种货色!‘我用的是五颜六色的埃及毯子铺好了我的床,我们快去轻怜蜜爱吧,乘我丈夫不在家……’唉,女人呀,‘她的房屋通向死亡,她的道路通向死尸……’好了,够了,够了,我的朋友。快打烊了,我们走吧!”
一分钟后,船长、阿强和画家已走到黑咕隆咚的街上,风卷着雪把路灯都吹灭了。船长吻了吻画家,两人就各奔东西。阿强睡眼惺忪,心情忧郁,跟随在摇摇晃晃地快步走着的船长后面,侧着身子在人行道上跑着……白昼又过去了——这是梦还是现实呢?——世界又变得黑暗、阴冷,令人困乏……
阿强的白昼和夜晚就这样单调地交替出现,可是有一天早晨,世界突然像那艘轮船一样,猛地撞到了粗心大意的眼睛所发现不了的暗礁上。在一个冬日的早晨,阿强醒了过来,它感到惊骇万分,怎么整个房间里弥漫着无边的死寂。它飞快地跳起身来,奔到船长的床铺前,看到船长头向后仰,直挺挺地躺在那里,脸白如纸,呆滞得没有丝毫表情,睫毛半启着,一动也不动。一看到这些睫毛,阿强绝望地惨叫一声,仿佛它被一辆在林荫道上疾驰的汽车拦腰轧断了……
后来,房门给卸了下来,各式各样的人进进出出,高声地交谈着,其中有扫院子的、警察、戴大礼帽的画家,还有其他的人,都是船长在各家餐厅里的酒友,而阿强则像泥塑木雕的一样……啊,有一回船长讲过一席令人毛骨悚然的话:“总有这么一天,守灵的人会震得房子发抖,挤在窗口看热闹的人会遮住光线,使屋内发暗,那高卧的人会使他们害怕,在路上送殡时,会使他们心惊胆战,因为有个人离开了,到他永恒的住所去了,听任哭丧妇把他团团围住;因为水罐终于在泉井边上砸碎了,因为井台上的轱辘终于断裂了……”可现在阿强甚至都不觉得害怕。它脸对着墙脚,紧紧地闭上眼睛,不想看到世界,它要忘记这个世界。可世界却在它头顶上喑哑地、遥远地喧嚣着,就像海洋在越来越深地沉入万仞海底的人头上喧嚣一模一样。
它重新恢复神志时,已在教堂的台阶上,紧靠着大门。它蹲在大门旁边,呆呆地垂着头,半死不活,浑身都在发抖。突然教堂大门打了开来,一幅在轰响着的、悲歌着的、奇特的图画,像利刃一般刺入它的眼睛和心房:它眼前出现了昏暗的哥特式的殿堂、像星光一般红色的烛焰、多如树林一般的热带植物、一具高高地安厝在灵台上的橡木棺材、黑压压的人群,以及两个穿着重孝的、具有大理石的那种美色的极漂亮的女人——仿佛是两个年龄相差较大的姐妹——而在这一切之上,是轰鸣声、雷鸣声。那是众多的教士在大声颂唱天使悲伤的欢乐,颂唱庄严、惊慌和永恒——在颂唱高于尘世万物的超凡脱俗的圣歌。这幅歌声悲凉的幻景使阿强又害怕又痛苦,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眼睛通红的画家这时正好走出大门,看到阿强这副样子,不由得惊异地站停了。
“阿强!”他佝下身子,不安地喊道,“阿强,你怎么啦?”
他的手摸到阿强的脑袋在索索发抖,便把身子佝得更低,人和狗都泪水盈眶,相互充满爱怜地对视着。这爱怜是那么深沉,以致阿强用整个身心无声地向全世界宣称:“啊,不,不,世界上还有第三种我所不知道的现实!”
这天打墓地上回来后,阿强便迁居到他的第三个主人的家里——它重又爬上顶楼,然而这间顶楼却是温暖的,飘荡着香喷喷的雪茄烟味,铺着地毯,摆着老式的家具,挂着巨幅的图画和锦缎的毯子……天黑下来了,壁炉里熊熊燃烧着一大堆暗红色的火炭,阿强的新主人坐在圈椅里。他出门后回来,甚至连大衣和礼帽都不脱,就叼着根雪茄,坐在蓝色的圈椅里,凝望着弥漫在画室中的朦胧的光线,而阿强则躺在壁炉旁的地毯上,闭住眼睛,把脸搁在爪子上。
此刻有某个人也躺着,躺在暮色四合的城郊,躺在公墓的栅栏里边,躺在人们称之为圹穴,称之为坟墓的里边。然而这某个人不是船长,不是的。既然阿强爱着船长,感觉到有船长这个人,它的记忆的视力仍看到船长——谁也不知道船长这人有多么好——那就是说,船长仍然同它在一起,生活在那个既无开始也无终结的世界里,而这个世界死神是无法企及的。在这样一个世界里必定只有一种现实,这就是第三种现实,而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现实,阿强的第四个主人,最终的主人,大写的主人是知道的。阿强这就要到这位大写的主人身边去了。
1916年于瓦里斯耶夫斯科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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