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下)》(1 / 3)
素昧平生的友人
读完您的新作后,我迫不及待地要用这张绘有大西洋岸边如此凄凉而又如此壮丽的月色的carte-illustrée[1],向您表达我对您热烈的感激之忱。这儿的海边是我的第二故乡,叫爱尔兰——瞧,您的一个素昧平生的友人从多么遥远的地方给您寄上她的敬意啊。祝您幸福,愿上帝保佑您。
10月7日
这是那个荒凉的地方的又一张风景明信片,命运已将我永远抛在那里了。
由于我体弱,我们终年住在别墅里。昨天我冒着滂沱大雨——我们这里一年到头下不完的雨——进城去办些事,偶然买了本您的书,在归途中我捧读大作,爱不释手。由于下雨,由于空中乌云密布,天色近乎昏暗,而庭园中的花草树木却异乎寻常地鲜艳,电车疾驰着,不时迸发出紫罗兰色的电花,车内几无乘客,而我呢,则埋头读您的书,读着,读着,不知怎的,感到一种类乎痛苦的幸福。
别了,再次感谢您。我真想再跟您谈谈,可是谈什么呢?我不知道,我是个优柔寡断的人,总是拿不定主意。
10月8日
我无法自制,又给您写信了。我想,您收到的这类信一定非常之多。这可都是您为之创作的那些人的灵魂所发出的回声。既然别人如此,我何苦要沉默呢?何况又是您先来同我做精神上的交流的,因为您出版作品就是为了要激起世人的共鸣,自然也是为了要激起我的共鸣……
今天又下了一整天的雨,雨水哗哗地倾注到我们家绿得反常的花园内,我的房间阴沉沉的,打一清早起就得生壁炉。我有许多话想向您倾诉,但是您比谁都清楚,一个人要吐露心曲是何等困难,实际上几乎是不可能的。直到今天,您使我产生的那种难以言说的、无法排遣的,然而又是美好的印象仍然主宰着我——请告诉我,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一般说来,艺术会给予人们什么样的感染呢?倾倒于人类的才华和力量?激发起对个人幸福的憧憬(这种憧憬是始终、始终存在于我们心底的,尤其当我们的感官受到像音乐、诗歌、某种动人的回忆或者某种气息的影响时,就更其强烈)?或者会喜不自胜,因为体味到了人的灵魂的高尚美好(能够为我们揭示人的灵魂的人寥若晨星,只有像您这样的作家才有这个能力,才能告诉人们高尚美好的灵魂毕竟还是存在的)?正因为如此,有时当我读一本什么书的时候,甚至是一本可怖的书的时候,我会情不自禁地发出感叹:天哪,这是多么美好啊!这说明什么呢?也许这说明:生活毕竟是美好的!
再见吧,很快我还会给您写信。我想,给您写信绝不能算是有失检点的行为,恰恰相反,是合乎常情的——给作家写信嘛。再说,您很可能根本就不看我的信……虽然对我说来,您若不看我的信,我将非常伤心。
10月10日
请您原谅,也许跟您讲这样的事有失体统,可我还是不能不讲:我是一个年事已经不轻的女人,女儿有十五岁了,都出挑成名副其实的小姐了,不过我当初也并不是那么难看的,其实自从……以后,我并无多大变化,我还是不希望您把我想象得跟我现在的样子不同。
深夜
我给您写信是出于一种需求:要同您分享您的天才——那像回肠荡气而又超凡脱俗的音乐一样的天才——在我心底所唤起的激动。可是为什么必须要同您分享呢?我不得而知,连您也未必知道,然而我俩都知道得很清楚,人的心灵会产生这种需求是与生俱来的,没有这种需求就无生活可言,不仅如此,其中还蕴含着一种极为神秘的东西。其实您所以要写作也正是出于这种需求,而且岂止是出于呢,您把整个身心都奉献给了这种需求。
我一向用很多的时间看书,用很多的时间写日记,就像所有不满足于现实生活的人那样,——现在我仍然用很多的时间看书。过去我也曾看过您的书,不过看得并不多,除了您的名字外,对您并无了解。可是现在我面前摆着您的这本新作……这可真是咄咄怪事!某个人在某个地方描写了某件事情,某个人的灵魂用最奥妙的暗示表达了他内心生活中最小的一部分——仅仅是文笔,即使是您的文笔,所能表达的那小小的一部分!——顿时空间、时间、命运的不同,境遇的差别就统统消失了,您的思想感情成了我的,成了我们两人共同的思想感情。的的确确融合成了一个灵魂,两人在世界上所共有的一个灵魂。在这以后,我迫不及待地要向您写信,倾吐某些东西,同您分享某些东西,抱怨某些东西,难道还不能理解吗?难道您的著作不正像我给您的信一样吗?您的文章不也是寄给茫茫世界某个地方的某个人,以倾诉某些东西的吗!您不是也在抱怨吗,而且往往满纸怨言,因为所谓抱怨,换一种说法就是央求同情,它是和人俱生俱灭的,所以在歌曲、祈祷、诗篇和情书中有多少的央求啊!
也许,您愿意给我回信,即使只是三言两语吗?给我回信吧!
10月11日
夜又深了,我又在给您写信了,我已回卧室,一种莫名的愿望折磨着我,我不可遏制地要同您谈话,而这些话人们可以轻而易举地斥之为天真,但不管怎样天真,也无法表达我的感受于万一。我想谈什么呢,其实也很简单:我只是想告诉您,我感到非常忧郁,非常可怜自己,——然而这种忧郁,这种对自己的可怜却使我感到幸福。我忧郁地想着,我客居异国,飘零到了欧洲的西陲,蜗居在城郊的一所什么别墅里,周遭是秋夜的黑暗和从海上飘来的迷雾,而这海一直可以通到美洲。我感到忧郁,不仅是因为在这间舒适而漂亮的房间里,而且在整个世界上,我都是孤独的。而最使我忧郁的莫过于您,一位我用想象加以塑造的人,一位我已对之有所期待的人,却离开我无限遥远,没有一丝一毫的东西是我所知道的,因此不管我怎么说,您当然是不属于我的,而这又是天经地义的……
实际上,世上的一切都是诱人的,即便这个灯罩,即便这抹金黄色的灯光,即便这张已铺好被褥的床上的光洁的被单,即便我的睡衣、我的趿着拖鞋的脚、我套在宽宽的袖子里的瘦瘦的手臂,也都是诱人的。然而我为所有这一切感到惋惜:它们有什么用处呢?无非都是过眼云烟,转瞬即逝,都是虚幻之物,正如我朝朝暮暮所期待的某件事一样,可是这种期待如今却替代了我的生活……
我万分地恳求您给我写信。当然,只消三言两语就行了,好让我知道您是在听我的倾诉。请原谅我的执拗。
10月13日
这是我们的城市,我们的教堂,从这儿往北去,就是我给您的第一封carte-postale[2]上那峭壁重叠的荒凉的海边。然而即使城里,即使这座教堂——也到处是阴森森的、忧悒的。除了花岗石、板岩、柏油路外,就是雨,雨……
是的,给我写封短信吧,我完全理解,您没什么话可跟我讲的,至多三言两语,请您放心,我决不会因为您只回我一封短信而认为您怠慢了我。但是务必请您给我封信,给我封信吧!
10月15日
唉,没有您的信。自从我给您写第一封信以来,已经十五天过去了……
也许您的出版家还没把我的信转给您。也许,您有急事要办,或者忙于酬酢而无暇及此?这固然使我非常伤心,但总比设想您根本不理睬我的请求要好过些。一想到您对我的请求置之不理,我非常难受和痛苦。您会说,我没有丝毫权利可以要求您注意我,因此也就没有难受和痛苦可言。但是我果真没有这份权利吗?既然我已感到对您有某种感情的话,也许就拥有这种权利了呢?难道人们,比方拿罗密欧来说吧,即使人家还根本对他没有一点意思,他就不能去要人家爱他吗?或者拿奥赛罗来说,他又有什么权利嫉妒呢?然而他们两人都说:既然我爱她,她怎么可以不爱我,怎么可以背弃我?我这么说,并非简单地希望人家爱我,我的希望远要复杂得多,广博得多。一旦我爱上了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那么这东西,这人就是我的,就存在于我心中……遗憾的是我不善于把这一切向您解释得头头是道,我只知道人们无论过去和现在都是这么认为的……
话又要说回来,不管人们历来是怎么认为的,您却没有回信,而我呢,却又在给您写信。我自己也没料到,我怎么会认为您跟我是肝胆相照的(莫非这又是臆想?),并对自己的这种想法深信不疑,开始百折不挠地给您写起信来,而且我也知道,给您写的信越多,对我来说就越有必要这样做下去,因为写的信越多,我与您之间的某种联系就越牢固。我想象不出您是什么模样的,我甚至从未能一瞻风采,既然如此,我是在给谁写信呢?给自己吗?反正一样。因为我就是——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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