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下)》(2 / 3)
10月21日
今天风和日丽,我心头挺轻松,窗都打了开来,阳光和暖和的空气使人联想到春光。这儿真是个怪地方!夏天淫雨连绵,冷得很;秋冬虽也终日阴雨,却挺暖和,有时雨霁天晴,会出现非常好的天气,使得你闹不清这到底是冬天呢还是意大利的春天?啊,意大利,在意大利时我才十八岁,怀着许许多多希望,喜悦而轻信,对于即将投入的生活充满期待,整个生活正待我去领略,它披着阳光熠熠的雾纱,就像维苏威火山周围的群山、幽谷和妍丽的花园!请您原谅,我深知这一切太不新鲜了,可这于我有什么关系呢?
10月22日
也许,您所以不写信给我,因为我对于您来说,过于抽象了吧?那么我再告诉您一些我的身世。我适人已经十又六年,丈夫是个法国人,我同他是有一年冬天在法国的里维埃腊认识的,在罗马结的婚。在意大利蜜月旅行后,就长居此地了。我有三个孩子,一男两女。我爱不爱他们呢?爱的。但并不像那些把家庭和子女视作为自己全部生活的母亲那样爱他们。孩子们还小的时候,我孜孜不倦地照料他们,和他们一起游戏,做功课,但现在他们羽翼已丰,用不着我了,因此我有许多闲暇的时间可用于看书。我的亲属风流云散,天各一方,我们之间共同的兴趣与利益是那样少,以致我们极少通信。由于我丈夫的地位,我不得不经常出入社交界,招待宾客,出门做客,赴晚会和宴会。但是我既无男友,也无女友。我跟此间的太太们合不来,而对于男女间的友谊我是不相信的……
关于我的情况谈得够多了。如果您给我回信的话,请您也多少谈谈您的情况。您是什么样的?经常居住在哪里?您喜欢莎士比亚还是雪莱,歌德还是但丁,巴尔扎克还是福楼拜?您喜欢音乐吗,喜欢什么样的音乐?您有妻室吗?您是否已为使您生厌的结合所束缚,还是新妇初娶,正处于轻怜蜜爱的美妙时期?大凡新婚宴尔,一切总是新鲜的,欢洽的,此时尚未构成回忆,而回忆只能折磨人,只能使人上当,以为那就是幸福,就是不可理解的、尚未享用过的幸福。
深夜
没有您的信。多么痛苦啊!痛苦得使我有时不禁诅咒我决定给您写信的那个日子、那个时刻……
而最糟的是我无法摆脱这痛苦。不管我如何再三再四地叫自己相信不会有信来,我没有什么可等待的,可我还是在等待:谁能担保一定不会来信呢?唉,要是我能确切知道您决不会来信,该有多好!倒也可以死了这条心!然而,不,不,我还是指望情况不致坏到这个地步。我怀着希望,我要等待!
11月1日
信没有,我的痛苦在延续……
不过,最苦恼的时间是早晨。那时我总是强自镇定,装得不慌不忙,然而我的手却由于内心的激动而冰凉,我穿好衣服,去喝咖啡,去给女儿上音乐课。她学这门课,勤奋得使人感动。她腰肢挺得笔直地坐在钢琴前,这种挺得笔直的姿态是那么迷人,只有十五岁的少女才能做到。中午,邮差终于来了,我迫不及待地向他奔去,可是什么也没有——于是我的心差不多平静了下来,直到第二天早晨……
今天又是好天气。低低的太阳明媚而又和煦。花园里有许许多多树木,树叶都已凋零,显得黑不溜秋的,然而秋季的花卉却盛开不衰。隔着花园中的树枝,可以望到山谷披着某种纤巧的、蔚蓝色的东西,美丽非凡。于是我心里不由得升起了为某件事而对某人的感激之情。为了某件什么事?要知道什么事都没有,而且也不会有……但是果真如此吗,果真什么事都没有吗,既然存在着它,那激荡着我灵魂的感激之情?
单单凭您使我有可能用想象来塑造您这一点,我也对您感激不尽了。您永远不会同我认识,永远不会同我相会,然而即使这一点也充满着含有哀愁的魅力。也许,您不给我写信,一个字也不写,而我呢,一点也不知道您真实的样子,倒反而好。如果我认识您,如果哪怕我曾收到过您一封信,难道我还能像现在这样同您谈话,还能像现在这样想象您吗?如果是那样的话,您一定不是我现在想象中的那个您了,一定比我所想象的要略微差一些,而我给您写起信来也许就不能像现在这样无所不谈了……
天渐渐凉了,可我仍没有关上窗户,仍在凝眸眺望花园后面谷地和山冈上蔚蓝色的雾霭。这种蔚蓝色美得令人痛苦,其所以痛苦是因为它迫使您非得同它做些什么不可。做什么呢?我不知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11月3日
这像日记,但毕竟又不是日记,因为现在我有一个读者,虽说这个读者是我假设的……
是什么促使您写作的呢?是希望讲述些什么故事,还是想倾诉(即使是隐喻性的)衷曲?当然是后者。十个作家中有九个作家,哪怕是最负盛名的,也不过是讲讲故事的人,也就是说他们实际上同艺术毫无共通之处。那么什么叫作艺术呢?祈祷、音乐、人的灵魂之歌……啊,要是能在身后留下几行字该多好,谈谈我如何生活过、爱过、欢乐过,谈谈我也曾有过青春、春天、意大利……谈谈在濒临大西洋的岸上有一个遥远的国家,我就是在那个国家里生活着,爱着,而且始终还在等待着什么……谈谈在这个大洋中存在着一些荒凉、贫瘠的岛屿,居住着一些世所不知的人,过着野蛮、贫困的生活,无论是他们的族系、他们愚昧的语言、他们生存的目的,谁都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在等待着信,等待着。现在这个想法已须臾不肯离开我了,成了一种灵魂上的病痛。
11月5日
是啊,万事都不可思议。信当然没有,没有,没有。您不妨想象一下:由于没有这信,由于那个我从未见到过也不可能见到的人没有回答我寄往某个邈远的地方、寄往我理想的王国中去的吁请,我产生了一种极度的孤独感,觉得世界空虚得可怕。空虚,一片空虚!
又是雨、雾和平凡的日常生活。这甚至倒是好事,我这是指一切都平平凡凡,循规蹈矩。这样我的心就可宁静了。
再见吧,愿上帝宽恕您的冷酷。是呀,您这样做毕竟是冷酷的。
11月7日
才下午三点,可是由于浓雾弥漫,由于阴雨连绵,天色已经昏暗。
而五点钟的时候,有不少客人要来我家喝茶。
他们将驾着汽车冒雨前来,从阴森森的城里驶来。在雨天,那座城市由于它的又黑又湿的柏油马路、又黑又湿的屋顶和黑魆魆的花岗石教堂,益发显得黑了,而教堂的尖顶已消失在滂沱大雨和黑暗之中……
我已打扮就绪,就像是在等着上场演出。我在等着那个时刻的到来,到时我将讲一切应该讲的应酬话,将殷勤、热忱、关切地招待宾客,只是我的脸色略略有点苍白,不过这是很容易就解释过去的,只消推说天气恶劣就行了。我打扮好后,似乎年轻了不少,觉得自己好像成了我女儿的姊姊,而且每一分钟都想放声痛哭。我总算熬过了某种可怕的类乎爱情的东西。可是爱谁呢?为什么要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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