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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下)》(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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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事发生在秋初,“冈察洛夫号”客轮行驶在荒寂的伏尔加河上。初寒骤然袭来,伏尔加河东岸落叶萧萧,红土尽露,打那里刮来的阵阵刺骨的寒风,在灰蒙蒙的伏尔加河流域那亚细亚式的广漠的江天之间肆虐,迅疾地朝“冈察洛夫号”迎面扑来,把船尾的旗子刮得猎猎生响,拍打着在甲板上走动的人的礼帽、便帽和衣服,直往衣袖和下摆里灌,人的脸都给风吹皱了。天地间只有一只孤独的海鸥漫无目的、怅惘地伴送着“冈察洛夫号”,一会儿鼓起尖翼,倾斜着身子,紧紧尾随着客船,一会儿又打斜刺里远远飞向一旁,像是不知道在这片大河的荒漠上和灰蒙蒙的秋空下该怎么办才是。

连客轮上也几乎是空荡荡的,下甲板上只有零零落落几个庄稼汉在走动,而上甲板上总共才三个人,他们来回闲步,一会儿迎面相遇,一会儿又背道而行。其中两个是二等舱的乘客,这两人去同一个目的地,老是形影不离,连到甲板上散步也一起来,一边走,一边认真地谈着什么事,仔细看去,两人连相貌也有点儿相像。另一个是头等舱的乘客,约莫三十来岁,是个作家,不久前出了名,这人颇惹人注目,因为他终日沉着脸,不知是由于忧思重重,还是由于在生什么人的气,还因为他仪表不俗:身材修长,体魄强壮,腰略略有点儿弯,就像有些高挑个儿那样,而且穿着考究,从某种角度来看,长得也挺英俊,是俄罗斯那种东方型的黑发男子,在莫斯科的旧式商人中常常能遇到这种类型的人,他就是出身于这个阶层的,不过现在已经同他们分道扬镳了。

他脚蹬昂贵、结实的皮鞋,身穿啥咪呢面料的黑大衣,头戴英国方格便帽,独自一人来来回回地昂首阔步,一会儿顶着风走,一会儿又背着风走,呼吸着伏尔加河秋日浓郁的空气。他走到船尾,望着河水由船底奔腾而出,形成一股水沫迸溅的灰色激流,向远方伸展开去,然后他又猛地转过身子,一边低着头,迎风朝船头走去,头上的英国便帽叫风吹得鼓了起来,一边倾听着明轮轮片匀调的击水声,河水哗哗地由轮片上往下倾泻,像是一幅玻璃般透明的麻布。突然,他停住脚步,虽然仍皱着眉头,嘴角却漾起了微笑,原来有一顶廉价的黑呢女帽在下甲板三等舱通至上甲板的那道楼梯口出现了,跟着出现的是帽子下边那张清秀的脸蛋。这个女子,他是昨天晚上偶然结识的。他大步迎上前去。她登上了甲板,身上只穿件单薄的连衫裙,她不好意思地朝他走去,脸上也挂着微笑,风推着她,她为了避风,斜过身子来走,用手按住帽子,连衫裙内两条纤腿轮廓毕露。

“休息得好吗?”他一边迎上去,一边以男子汉的气概大声问道。

“好极了!”她回答说,喜滋滋得过分了些,“我总是埋头大睡,活像一只旱獭……”

他将她的手握在他的大手里,两眼直视她的双眸。她心花怒放地迎受他的目光。

“我的天使,您怎么这么晚才起来,”他亲昵地说,“人家都已经吃早饭了。”

“想心事呗!”她以跟她相貌完全不相称的大胆口吻回答说。

“什么心事呀?”

“心事还少吗!”

“嚄,留神!河对岸来了个车臣人,在河中夏浴的孩童便遭灭顶。”[1]

“我就是在企盼那个车臣人!”她回答说,仍是用刚才那种喜形于色的大胆口吻。

“咱们还是去喝杯酒,吃点鱼汤吧。”他说道,心想她怕连吃早饭的钱也没有。

她娇媚地跺了跺脚,说:

“是呀,是呀,伏特加,伏特加!天冷成这个鬼样!”

于是他俩快步朝头等舱的餐厅走去,她走在前面,他跟在身后,盯着她的后影,已颇有几分猴急了。

昨天夜里他想了她一宿。昨天黄昏“冈察洛夫号”靠到一处华灯初上的黑乎乎的危岸时,他在船舷旁同她偶然相遇,搭讪了几句,便相识了,后来他俩还在头等舱雪白的百叶窗外的一条长椅上小坐了一会儿。夜里他后悔不迭,怎么只坐了那么一会儿。他自己也觉得奇怪,为什么想要把她弄到手。为什么?莫非人在旅途中往往会对萍水相逢的同行女子怦然心动?此刻,当他跟她同坐在餐厅里,碰杯饮酒,吃着冰凉的鱼子酱和热面包的时候,他明白了她何以会使他动心,他已急不可待地需要得到她。他没料到像她这样的女子会如此洪量,会如此轻佻,这使他益发心摇意夺。

“好了,再喝一杯,到此为止!”他说。

“对,到此为止,”她用同样的口气回答,“不过,真是好酒呀!”

不消说,是她促使他生此非分之念的。昨天,当他讲出自己的姓名时,她惊喜得手足无措,没料到能有缘认识这样一位大名鼎鼎的作家。不论谁,看到一个女人如此震于自己的名声,总是高兴的,总会对她产生好感,要是这个女人不是傻婆娘,不是丑八怪的话。你会立刻觉得你与她之间已建起某种程度的亲密关系,就有胆子同她进一步交往,仿佛你已拥有对她的某种权利了。然而使他心旌动摇的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他明白她所以惊喜过望,还因为他是个仪表堂堂的男子汉,而他所以爱怜她,则是因为她清贫,淳朴。他深谙如何熟不拘礼地同崇拜他的女性周旋,甫一相识,便可轻而易举将初交转为至交,像在演戏一样,他懂得如何装出随随便便的样子询问人家:您是做什么的?打哪里来呀?出嫁没有?昨天他也是这么问她的,他望着暮色中浮标上的彩色灯火和灯火映在客轮四围变黑了的河水中的长长的倒影,望着一条条木排上生起的红彤彤的篝火,闻着由木排上飘来的烟味,心想:“记住,从木排的炊烟中一下子就可嗅出鱼汤的气味。”同时,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她:

“请教芳名?”

她马上讲出了她的名字和父名。

“是出远门后回家去吗?”“我是去斯维亚斯克探望我姐姐的,她丈夫突然过世,她伤心得死去活来……”

起初她羞怯地把两只眼睛远远望着别处,后来胆子渐渐大起来。

“您也出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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